休寧劍尖從葉長策的身後透出。胸口的血跡逐漸暈開。

這一劍是斃命的。

身後的一名黑仙士倒吸一口涼氣。

林晞和心也隨之咯噔一聲。

她知道暮雲闊沒有想殺葉長策, 更沒想到這個人會尋死。

葉長策額上滲出一層薄汗，低頭看了看傷口，覆又仰起頭。他咧開嘴笑著, 口齒間是鮮紅的血跡。

暮雲闊眼中的震驚一閃而過, 留下的是厭棄。

血珠從休寧劍刃流向劍柄。

暮雲闊垂下頭, 看向自己的衣物。

濺出的血珠，星星點點，落在白色道服上尤為顯眼。

他松開劍柄, 倒退一步，並沒有將休寧劍抽出。

洞內一片寂靜, 葉長策的喘息聲更為清晰。他的雙腿終是支撐不住, 跪倒在地。

林晞和上前一步，被暮雲闊拉住胳膊。

“師父——”

“沒事。”

她屈膝蹲下，打量著葉長策，良久後, 緩緩開口道：“這麽想死？”

葉長策沒有理會他。

若是再偏一點便會穿透心臟，一劍斃命, 不會這般痛苦。

他弓著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著。

此刻, 他只能等待著失血過多而亡。

痛苦而漫長。

他知道自己會死，那一刻疼痛會結束，自己永遠歸於平靜。

可被葉長策囚禁時的她心知自己不會死。

疼痛侵蝕著每一寸神經, 每一處骨血。

恐懼沒有盡頭。

“全掌門的性命如此不值錢？你就這麽不珍惜？”

聞言, 葉長策失焦的雙眸又逐漸回神。他轉過頭, 死死地瞪著林晞和, 雙唇微動：“不許你提起我們掌門, 你這個妖獸。”

林晞和笑著點點頭：“我是妖獸, 那你是什麽？你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很偉岸？值得所有人歌頌？你傷害無辜的生命，卻為自己的惡念戴上冠冕。”

葉長策目眥盡裂，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林晞和停頓片刻，接著道：“你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欺騙自己，實際上你連禽獸都不如。”

暮雲闊伸手將她撈起。

“不用和他說這些，他死都不會懂。”

他攬住林晞和的肩頭，帶著她後退幾步。

葉長策本想泰然赴死，卻被那幾句話激起怒火。

他企圖掙脫身上的繩索，仍舊無濟於事。

鮮血越流越多，葉長策終究忍不住嘔出一口血來。他口中含血含糊不清道：

“你們，你們二人……永無……寧日。”

葉長策面目猙獰。

他頂著趙軒的相貌，卻不由得讓林晞和想起原先那個少年。

笑意溫和，謙遜有禮。

可“清風霽月”早已不在。

“還是別看了。”

暮雲闊擡手遮在林晞和的眼前。

休寧劍發出嗡鳴之聲，“唰”的一下，飛於半空之中。

鮮血四濺。

手指的縫隙中，林晞和瞥見一眼。

葉長策的腦袋頹然垂向一邊。他雙目圓睜，唯餘憤恨。

暮雲闊按住林晞和的肩膀，帶動她的身體一轉。左臂將她圈在懷中，讓她背對葉長策的屍體。

休寧劍飛回暮雲闊的手中，他眉頭緊皺，甩著靈劍上沾染的血水。

滿臉厭惡。

林晞和擡起頭靜靜地看著他，猶然記起多年以前三位少年在群英會上的樣子。

暮雲闊和司理二人對蛇身虎面獸不屑一顧。

葉長策將其手刃後，也是這般嫌棄的表情。

彼時，他們游離於故事之外。

之後，所有人又選擇各自的道路。

暮雲闊輕拍著林晞和的後背，開口想要勸慰：“別……”

“我沒事，不用擔心。”

他盯著她的雙眸，並沒有發現這份鎮定是用來掩飾，便稍稍放心了些。

點點頭，又道：“我們馬上就離開。”

話音剛落，背後傳來嘔吐聲。

林晞和偏頭查看。

一名黑衣仙士看到剛剛那血腥一幕，不停地嘔吐著。

看來這人倒是一個新手，可能連妖獸都沒有殺過幾只。

原本這裏就密不透風，腌臜的氣味瞬間充斥著整個山洞。

剩下幾人原本腸胃就不適，現在只能強行忍耐著。

暮雲闊雙手負於身後，緩步走向他們，聲音低沈卻不失威嚴道：

“你們的統領都死了，你們還是全部交代為好。”

這幾年的仙首也不是白當的，如今氣場十足。

黑衣仙士們神情嚴肅，緊抿雙唇。

看來這些人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還是比較衷心。

“好。我給過你們機會了，若是不要，那你們便在這裏自生自滅吧。”暮雲闊不願再多費口舌，“我出去後會給山洞上個結界。就算有人修習過辟谷，也沒法堅持十年八年。”

說完，他看向林晞和，柔聲道：“師父，我們走吧。”

“好。”

還未行至石洞門口，便聽見虛弱的一聲：“我……我說……”

嘔吐著的小仙士面色蒼白，扶著劍鞘勉支撐著身體。

周圍幾人面色一凝。

電光火石間，釋出的靈劍，掉落在一旁。

這些人陷於陣法，無法調轉靈力，剩下的力氣只能揮動手中的劍。若不是暮雲闊反應迅速，這一劍便可將這名倒戈的小仙士滅口。

“你說。”

小仙士渾身顫抖，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掉落在地的靈劍。

“天虹派，我是天虹派中的弟子。”

林晞和將天虹派這三個字默念了幾遍。她倒是沒有和這個門派打過幾次交道，只知該門派女子為多。

難道這些男仙士都是他們在暗中培養的？這又是在搞些什麽鬼名堂。

“是你們和他有勾連還是你們掌門派你們跟著他？”

“是……”

小仙士眼神慌亂，不知該如何解釋。

“直說。毓靈派還能保你一命。”

“是……”

“唰唰——”

靈劍紛紛出鞘聲打斷小仙士的將要脫口的話。

暮雲闊指尖輕點，施出一道屏障，將小仙士圍在其中，保護他的性命。

劍尖並沒有朝向小仙士的方向，也沒有對準暮雲闊。他們將手中的靈劍調轉，徑直刺向自己的胸口。

好家夥，一群人一起自殺的景象也真是夠“壯觀”。

鮮血噴湧而出。

小仙士倒吸一口涼氣，被嚇到癱坐在地。

良久後，林晞和輕聲問道：“你和他們……是不是不太熟？”

聽到她的話，小仙士終於緩過神來。他呆呆地看向林晞和，眼中的淚水馬上便要奪眶而出。

“不許哭。”

在暮雲闊的震懾下，小仙士不敢哼一句，大滴的淚水默默滾下。

“看來你們的處境還挺艱難，需要以命相抵。”暮雲闊道，“你要是想活命，還是要看清目前的局勢。只有我可以保你性命。”

小仙士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點了點頭。

“回答我剛才的問題，是你們跟他有勾連嗎？”

“不是的，我們只是聽從掌門的吩咐辦事。”小仙士顫聲道，“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掌門說他要我們做什麽便做什麽。”

“薛掌門？”

“是的。”

“你們應該不是天虹派門中的正式弟子，你們一共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

“你們掌門培養你們是為了什麽？”

“我也不知道。”

“說實話。”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她第一次交給我任務。我……我只是一個湊數的。”

林晞和與暮雲闊相視一眼。

看他神情，目前應該是沒有撒謊。

“你們為何為薛掌門賣命？”

小仙士垂下頭，輕聲道：“吃不飽飯”

“想要吃飽飯便是不想死”林晞和望向地上躺著的一排屍體，道，“這些人可不像是不想死的樣子。”

“薛掌門以家中親人的性命要挾我們。”

林晞和一揚眉，又問道：“你沒有親人？”

“我不在乎。”

小仙士攥緊衣袍的一側，吞咽一下口水，澀聲道：“當他們把我賣了之後，我便不再有親人。所以我不在乎。”

他用衣袖將流出的淚水再次抹去。

暮雲闊盯著他，沈默著。

良久，他跨步走向一旁的屍體，蹲下身檢查他們是否還有鼻息。

確定所有人都已死亡後，他到小仙士面前。

暮雲闊提起休寧，將陣法刺穿。

“你叫什麽名字？”

“錢丙。”

“如果我現在放你逃跑，應該不久便會被天虹派的人抓住滅口。所以，目前只有跟在我左右才能留住性命。”暮雲闊道，“你願意嗎？”

錢丙擡起頭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要我幫你殺人嗎？”

“你有那本事嗎？”暮雲闊的語氣中有幾分揶揄。

“沒有。”

林晞和與暮雲闊二人被他利落承認的樣子逗笑。

暮雲闊擡了擡下巴，示意他道：“先起身吧。”

錢丙點點頭，手撐著地，爬起身。

“既然留你一條性命，你要明白什麽事該忘記。”

錢丙伸出三根手指指天，保證道：“我一定三緘其口。”

林晞和將他上下掃視一番後，說道：“將外面的衣服脫了。衣服上有血跡，別一會兒嚇到老人和孩子。”

錢丙聞言，急忙將衣帶一扯。

也不知道這黑色外衣用的是什麽材質，血跡倒還真沒滲透到裏面的衣服上。

林晞和將洞內掃視一圈，問道：“這些屍體怎麽辦？”

“我給司理發信，讓他派人將三師伯的屍體帶回毓靈派。”暮雲闊盯著地上的一排屍體，思忖片刻又道，“這裏本來就離天虹派很近。我給薛掌門發信，說這邊出現妖獸，請她過來查探一番。看看她究竟作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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