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機關轟隆隆地響著, 林晞和想起一件要緊之事。剛上前一步，就被暮雲闊攬住肩膀。

“做什麽？”

“我的東西還在裏面。”

暮雲闊剛從袖內拿出荷包，便被林晞和一把奪過。

她將荷包藏於身後, 眼神飄忽不定, 不敢看他。

“所有的東西都收進去了, 不會有遺漏。”暮雲闊一頓，沈聲道，“走吧。”

他沒有多問, 說完便給錢丙使了個眼色，讓他走在前面。

林晞和跟在二人身後, 悄悄地打開荷包檢查著。她翻動話本書頁, 裏面夾著的花也完好無損。

她擡眼，看向暮雲闊的背影。

留存每一朵花都讓她的心思無處躲藏。

若是放到原先，暮雲闊必然會當場質問她。

而他沒有，他什麽都沒有問。

可能, 現在的他不會在意這些。

林晞和低下頭，勾了勾嘴角。

她將荷包上的繩帶系一個結, 重新掛在腰間。

這是不是她一直想要的結果嗎？

看來一切都在駛向正軌。

“掌門，這裏就是原先羈押其餘人的地方。”錢丙停下腳步, 指著身邊的牢房說道。

“原先？”

錢丙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二人的神情說道：“對，現在都……死了。”

暮雲闊擡手幻化出火團照亮牢房內部。

牢內極其狹小, 地上鋪滿茅草。除了幾個碗碟, 再無旁物。

“屍體呢？”林晞和問道。

“埋在後山了。”錢丙道, “很多人生前都已經是渾身潰爛, 實在是太臭了, 他們……”

“先把其餘的老人孩子安頓好。”暮雲闊打斷他, “剩下的事情你之後再跟我說。”

聞言，錢丙趕忙閉上嘴。

“仙人，你們真沒有事啊。太好了，太好了。”老婆婆抱著帷帽，一手抓住鐵柵欄向外探頭。

“我們沒事，壞人都已經……”

林晞和瞥了一眼面前的孩子，把將要脫口的死字憋了回去，急忙改口：“失……失敗了。”

暮雲闊垂下頭，揚了揚嘴角。

“還差有個紅衣姑娘經過，說你們肯定沒有事，讓我們等一會兒。果然，你們吉人自有天相。”淚水緩緩流下，老婆婆轉過頭，哽咽道：“孩子們，都是這兩位好心的仙人，我們以後不會用在這個黑不溜秋的地方。晚上就不用害怕了。”

躲在角落裏的孩子跑到鐵欄前，仰著黢黑的小臉打量著他們。

“您帶著孩子往後站站，我把門打開。”暮雲闊道。

“哦，好，好的。”

長袖一揮，牢房被再次破開。

孩子們怔怔地看著暮雲闊使用靈力，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情，一時楞在原地。

“快出來吧。”林晞和提醒道。

她牽起一個孩子的手，領他走出牢房。

孩子的眼睛滴溜轉，卻不敢開口說話，小手也微微顫抖著。他的小臉黑黢黢的，臉上帶著兩道淚痕。

林晞和沒摸到帕子，隨手拽起身旁的白色廣袖給孩子擦著臉。

她捏了捏孩子的臉蛋，站起身，說道：“我們走吧。”

“仙人這是你的。”老婆婆將帷帽遞給她，又轉頭看向山洞之內，躊躇道：“二位仙人，之前我說過那邊的牢房內還有好幾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老人。您能不能將他們也一並救下。”

林晞和啞然，不知該如何委婉地告訴她真實的情況。

看到她的神情，老婆婆眼睛暗了下去，她吞咽一下口水，黯然道：“確實過了許多天，他們……是不是都不在了？”

“是。”暮雲闊道。

老婆婆將臉上的淚水抹去：“您二位願意救我們已經是大恩大德了，我們走吧。”

錢丙接到暮雲闊的眼神示意，急忙上前相扶。

火團懸浮於空中，在前面引著路，林晞和與暮雲闊二人在所有人身後。

“你怎麽打算的？”林晞和壓低聲音問道。

“先在山下安頓好他們，之後找個合適的院子。”

“養他們一輩子？”

“孩子們長大之後，任由他們選擇。”

“他們不屬於修真界，肆意插手不合規矩，還是由他們的朝廷管理比較好。”

暮雲闊略微思忖道：“那你有何方法？”

“先將他們安頓好再說。”

剛出山洞，暮雲闊信手一揮寄出兩封信。

他們需要護送一行人下山，不能禦劍。走山路對他們二人來說不過爾爾，只是對於老人和孩子們來說十分陡峭。走一會兒便需要停下來歇歇腳。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還未走到一半的山路。

“你講司理來這裏，門派中萬一有緊急的事情該如何？”

“仙長們各司其職，其餘的方子奕可以頂幾日。”

“小山峰呢？不會靠你二師兄吧。”

暮雲闊一本正經道：“你不信任他？”

“呃……”林晞和心下琢磨用詞。

暮雲闊偏過頭，附在她耳邊悄聲道：“我會告訴他的。”

嘿，這個臭小子。

挑撥離間這一套倒是運用得十分熟練。

“你敢？！”

看到她揚眉威脅的樣子，暮雲闊哧哧地笑起來。

“二師兄帶著弟子下山雲游。”暮雲闊道，“是師妹在管。”

“是我家泱泱的話，那我就放心了。”

暮雲闊的笑容僵住片刻，他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臺階。

須臾，烏雲滾滾，閃電劃破長空，隨即而來的是震耳的悶雷。

孩子們被嚇的尖叫一聲，強忍著不敢哭出來。

“看起來像是有雨。”林晞和仰頭望著瞬息萬變的天空。

“現在走山路怕是太危險。”

暮雲闊當機立斷，在周圍找到一個山洞。

所有人剛進入山洞，外面便下起瓢潑大雨。

暮雲闊冒著暴雨出門獵到幾只兔子和野雞。

烤好後，眾人也算是飽餐一頓。

孩子們個個面黃肌瘦，就算沒有鹽，也都吃得津津有味。

“哥哥，你烤的肉真好吃。”明兒仰起臉，嘴角滿是油光。

圍坐在一起的孩子們看著有人說出他們心中的想法，也紛紛點著頭。

老婆婆嚴肅地糾正道：“沒禮貌，應該叫仙人。”

“想叫什麽都可以。”暮雲闊道。

林晞和摸了摸明兒的腦袋，又對老婆婆說道，“他姓暮，我姓林，您也不用再叫我們仙人。”

“那林姑娘。”老婆婆一頓，接著道，“多謝你們救了我們。”

“您都說了好幾次了，太客氣了。”林晞和掰下雞腿遞給老婆婆，“您現在就是好好吃飯，再休息一晚就好了。”

說完，林晞和便捏了捏明兒的臉蛋：“你光誇那個哥哥了，怎麽不表揚我呢？我剛才烤的肉你也吃了啊。”

明兒抿了抿唇，囁喏道：“林姐姐你烤的肉，沒有糊的地方也挺好吃的。”

“……”

“噗嗤”

暮雲闊忍不住笑出聲。

打下手的錢丙也咧開嘴笑起來。在林晞和的瞪視威脅下，他才立刻收斂笑容。

這些人一起笑話她剛才烤成黑炭的半只雞。

林晞和卷起袖子，一副要再與烤雞戰鬥八百會合的樣子。

“我要證明我自己。”

暮雲闊將烤好的兔肉遞到林晞和的手中：“剛烤好，很香的，快吃吧。”

“確實，好香啊。”林晞和將兔肉遞給暮雲闊道，“你吃吧。”

“你先吃。”

“你應該早就餓了，先吃點墊墊。”

暮雲闊看著面前的兔肉，微微向後仰著身體。他伸手撕了一塊邊沿上的肉，放進嘴裏。

“好了，我將這些烤完就吃。”

“好。”

林晞和點點頭，不再勉強。

飯飽後，林晞和靠在一旁的石壁，烤著火。她的雙眼緊盯著對面的石壁，似乎是有心事。

雨小了些，不再有傾盆之勢。雨點敲在石階上的聲音逐漸清晰。

“我們何時才能下山啊？”錢丙將手伸向洞外。

暮雲闊靜靜地聽著雨打在落葉上的聲音，說道：“應該是要在洞中度過一晚了。”

說完便轉身回到洞內，他盤腿坐下，將一旁的明兒抱在懷中。

“你叫明兒對嗎？”

明兒懵懂地點點頭。

“會唱歌嗎？”

“會。”

林晞和擡起頭，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暮雲闊哄孩子。

“那唱一首歌好不好？”

明兒有點害羞，小聲道：“我只會唱小兒謠。這是我娘唱給我的。”

“那就唱這個。”暮雲闊看著周圍的孩子，“還有誰會唱這首歌的嗎？大家一起唱好不好？明兒起個頭。”

“春天到——”

童聲響起，掩去外面雨滴的聲音。

林晞和怔怔地望著暮雲闊。

望著他的笑顏。

自從那次葉長策將她囚禁後。

每當積雪融化，雨滴落地便能喚醒她塵封的記憶。

她的血滴落在罐中的聲音。

即使這麽多年過去，即使已經死過一次，那種從心底中滋生的恐懼依舊無法泯滅。

而此刻，他要拉住她，帶她脫離痛苦的回憶。

林晞和癟癟嘴。

暮雲闊還真是了解她啊。

良久，歌聲漸弱，眾人進入夢鄉，洞內唯餘火苗偶爾劈啪作響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林晞和被落雨聲驚醒。

暮雲闊坐在她的面前，身靠石壁，闔著雙眼。明兒正躺在他的腿上，呼呼大睡。

林晞和輕嘆一聲，她悄然起身，向山洞深處走去。

山洞很小，即使在最深處也能聽見洞外的落雨聲。

林晞和無奈，她縮在角落裏，緊閉雙眼，用手捂著耳朵。

半夢半醒間，周身越來越冷，她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

倏而，一陣溫暖將她包圍。

是雨後的晴朗，是撥開烏雲之後的暖陽。

臉上的涼意被輕輕抹去。

心中的恐懼被驅走，她逐漸安心下來，呼吸漸漸變得平順。

她的腦袋昏沈，無力睜開雙眼。

在身心的疲憊中再次入眠。

作者有話說：

林姑娘總是感覺很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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