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宮主……”

“……你曾答應我，救竇建德一命，少主……”

“……請勿食言，否則我當……”

“……”

“否則，又將怎樣……？”

“……否則，我當……”

夢中縈羅的聲音飄搖若風，靳月卻驚起一身冷汗，一種濃重血腥的不祥之感瞬間拂過，而清醒時卻再不能記起縈羅夢中的回答。

徒然驚醒，回頭只見床榻旁世民伏榻而眠守在自己身旁。

靳月心底一股難言的情愫登時浮上，指尖微顫。擡手為他披上裘毯，俯身在他身旁靜靜看他。徒然似乎領悟過來，世民就是她此生的劫，她無法化去，即便是宗殤都不能化去的劫。

回神輕撫過小腹，靳月漸漸閉下雙目。

帳中寂靜，帳外卻是火光長明。

天明，西天有白虹一抹，轉即隱去。

靳月在秀寧陪同下，步入俘營。自竇建德被擒，靳月第一次以秦王妃身份前往探視。

此時竇建德似一夜之間老去不少，潦倒之容更憑添幾縷白發，先前的英姿氣宇全已蕩然無存。

兩人見面，竇建德只微微擡頭，望過一眼便又回過頭去。她不是縈羅，竇建德心中固然明白，但不知為何卻仍奢望著她會是縈羅。

靳月清楚他此刻所想，只淡淡道，“縈羅已經死了，她曾求我保你一命……”

竇建德沒有言語，低頭只是沈默。

短暫一面，靳月未再多言一句，當即便回身離開。

步出營帳，身旁秀寧便道，“竇建德在河間極有聲望，這樣的人最是難辦。若是聲名狼藉的君主殺與不殺都不會有所影響，不過若是深授擁護之主便是日後一個大患，絕不得留。”

言語中，秀寧也有感觸之意，此些道理靳月自然明白，謀天下者自當滅天下，若是江山姓李，竇建德又怎能活？

竇建德的沈默應該也就是他對自己命運的默認罷。想及此，靳月也不禁一嘆。

“……懇請救他……否則，我當……”

縈羅在夢中的聲音再次在她腦中盤旋，以縈羅的情性若無法達成此生最後的乞願想必她轉世也不得安生了，盡管自己同她宿怨糾葛，而對她這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真心乞求自己卻始終未能回應於她，這或許也是一種冥冥因果。

即日，李唐大軍直逼洛陽。

王世充未料竇建德戰敗，心懼之下滿朝文武已陣腳大亂。

李世民兵至洛陽城樓之下，城門緊閉。王世充憑借洛陽城堅，決計死守洛陽。

“斷其糧草，看他王世充能撐得了多久！”

長孫無忌同世民於城門下縱馬查探，回視城樓一側時，恰見一名將領裝扮者亦正俯視城下。

三人目光相觸，世民自覺此將眼中卻並無敵對之意，即向旁無忌問起，“此人是誰？”

“王世充手下戰將早已所剩無幾，若我猜得不錯，此人應是杜伏威，曾為楊侗拜為東南道行臺尚書令，後楊侗死，王世充重用朱粲已將他設了虛職。”

世民頷首，思慮間又道，“以你之見，看此人能否為我所用？”

無忌自然明白世民之意，回首即道，“此事，不難。”

翌日，王世充糧草斷絕，終決定出城開戰。

由朱粲領兵，杜伏威等為副將，迎戰李唐大軍。面對唐軍猛將如雲，朱粲數戰不利，被逼撤軍。致使王世充再度陷入死守。

唐軍營中。眾參軍對王世充此死守之舉也頗有憂患。

“洛陽原是繁華之都，如今糧草絕，若常此下去，即便攻取也難免損了城中的生機……”

“而將來重建洛陽，更需花費人力物力精力，實不明智，所以當下還以盡快攻取為上！”

房喬之言也正中世民心事。而況，現下靳月也再經不起這征戰跋涉，結束此戰勢在必行。世民心中暗定……

是夜，無忌修書，派遣散軍侍段確連夜潛入洛陽城樓，將信交至守城將軍杜伏威。

未料，洛陽城戒備森嚴，段確潛入後不久便為朱粲軍察覺，當即便被扣入敵軍。幸而，無忌修書上並未寫明收函人名，只暗示自願投唐者一律既往不咎。鄭軍中，對王世充篡位本就已諸多傳言，人心不一各將心中都有自己打算，此信函一出亦著實引發了眾將心下隱藏的萌動。

不待天明，朱粲遣人將一封口壇子送入唐軍營中。

無忌察覺古怪，命人打開。裏面竟是一個頭顱，已被煮熟加了佐料，再仔細一看方辨別出此正是段確頭顱。遣來使更狂妄稱段確已被朱粲分賞眾軍成了軍糧，只留了此頭還給唐軍享用。

無忌等將領無不怒極。

天亮，朱粲率軍再次開戰。

杜伏威等將領對朱粲軍中之食人惡習早已厭惡之極，不滿亦與日俱增。未等兩軍交戰，數名將領亦率先出圍投唐，杜伏威以寡敵眾，朱粲軍卻終是擒他不住，只得看他奔入唐營。

兩軍再戰，朱粲部將心散根本難以再敵，正欲逃回城中。

正當鄭軍關閉城門之際，城下徒然掛起一陣風沙，颶風席卷，沙塵滾滾，叫人一時間難以睜開雙眼，更無法辨別前方事物。城樓大門也變得異樣沈重，數十人無法移動分毫。

風沙未及之處，世民擡頭卻隱約可見一襲雪衣銀發如煙似冰，飄渺於城樓一方。

是宗殤！世民猛是一怔。

當即，唐軍精騎乘此直取攻進城門，一舉拿下城樓。

風沙逐漸平息，而待世民再回首之際，那襲銀雪卻早已不在。

世民率軍乘勝追擊，攻入洛陽。

朱粲殘軍退至洺水，被擒斬於洺水之上。

王世充自知大勢已去，無奈下為保一命只得親率將吏至軍門，稱臣投降。被押送長安。

自此，李唐大盛，三方鼎立之勢不覆。

世民心知，此戰得以如此順利結束，其中確有宗殤的相助，然而待戰後再四處尋找時，卻全無任何蹤跡。

此事待靳月面前，世民亦未再提及。

雖然未能依言替她尋回天香宮，但看靳月臉色已逐漸好轉，對天香宮一事也全不介意，似乎一切陰霾都煙過雲散，現下諸事逐漸變得順利，世民心下也不禁寬慰了不少。

大勝凱旋。

世民披金甲，陳一萬鐵騎、介士三萬，鼓吹前後，獻俘於太廟。

李淵因其功高，加號天策上將，領司徒、附東道大行臺尚書令，位在各王侯之上。贈邑戶至三萬，賜袞冕、金輅、金玉不計其數。

翌月，靳月誕下一子。

世民心悅非常，取名“承乾”，有上承乾坤之意。長子貴胄，出生時更有傳言曾引來天際隱龍，鳳鳴朝賀之祥瑞，李淵也極喜愛此皇孫，朝中更無人不為之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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