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嵐霭，有氤氳紫氣裊裊浮升，透出如實的絲絲涼意。滿目墨綠叢生之間，緩步度過林間石徑，山澗有碧綠清泉汩汩流出化作一泓溪流。一襲雪衣翩然躍起，點過溪上踏石，定足在對岸。懷中方足歲的孩子，顯然被此一躍驚動，朦朧睜開雙目。

孩子雙目澄澈如溪，明亮得仿若能看透她此刻所想。

靳月伸手撫過他額前細發，微有含笑。

孩子看她的眸中，滿是童真的喜悅。

看著明麗的孩子，卻時常叫她莫名地想起當年天香宮的死域湖——銀絲面具下，宗殤曾入定守護的輪回盡頭。有千絲萬縷的情愫與牽絆隱於其中的死域之湖。

當年，他喚回她靈魂的那一刻，他是否也有此刻她同樣的悲與喜？

幾步向前，密林叢中，有仙鶴信步其間，在石徑盡頭，有古舊的石作，銘刻“蹤仙谷”三字……

當紅娑再開的那一刻，你是否還會憶起我？

仰望蒼穹，如夢似煙，適時你我又當在何處……

血，自指尖滲出，淡淡地染紅了身上白綢煙羅的裙服。

“月兒……！”

世民自苑門，疾步而來。

聽他一聲喚她，靳月方才回過神來。只覺指尖微有刺痛，原是方才抽劍時弄傷了手指。

靳月不常拿劍，她十指纖弱，不適於握劍。世民即時接過她手中的長劍，棄在一旁。

“怎麽這麽不小心？”

見他關切如斯，靳月微微淺笑，“不妨事，我見此劍擱置房中便像取來擦拭，沒想就……是我太不小心了……”

“來人，取藥來！”

世民仍是不依不饒，親自替她上藥。

“此劍乃是我隨身佩劍，多有血腥，以後你不可再碰了！”

靳月看他此刻表情嚴肅得緊，便也頷首應下。轉又道，“日前，我已將承乾送往仙谷老人處，你多日在宮中議事，我不曾來得及告知你……”

上藥畢，世民微有詫異，擡頭方道，“我倒無礙，但你向來不離承乾，而況承乾年幼，送往仙谷，你……怎舍得？”

靳月伏在他懷中，只微微搖頭。

“承乾天性聰慧，若得有你師父仙谷老人親傳，日後我才能放心。”

“既是你的決定，如此也好。”

若說天香宮是塵世之外，那麽蹤仙谷便是入世聖土，不屬江湖卻又統領江湖，乃是名門中之名門。仙谷老人又是世民師尊，靳月心念中也唯有此人才能安心托付。

“對了，”靳月將手自他手中抽出，掌心漸漸凝起一股真力，即道，“仙谷老人曾托我將一‘言符’交與你……”

靳月言語間，掌心真力凝結中，一老者話語逐漸清晰，所言正是：

“……天乾地坤，落緣化初，亙古成合，同根連理，血雨腥風，定天下……”

窗外一陣寒風輕輕拂過。已是入秋的季節，紅葉隨風零落，幾片帶入房中，更如血一般殷紅刺目。

由於取言符時動到傷口，靳月指尖原本已包紮好的傷處又泛起一陣隱隱痛楚。再望向世民，卻見他思量此言之意眉間輕輕蹙緊。

東宮中。

建成斟下一杯，正欲飲。一旁齊王元吉卻是一聲不耐煩地大喝。

“承乾，承乾，承接乾坤，秦王不是隱欲皇位麽！大哥，你這太子倒是坐得住！如今父王對秦王可是堪比太子了……”

建成冷哼，“這話是誰說的？！”

“朝中都有傳言，無人不知！”齊王悶聲應道。

“我看三弟是多心了，”建成言語中，杯酒一飲而盡，顯然心中有事。

沈默須臾，只聽殿外有使臣傳話。

“陛下禦召太子殿下覲見！”

建成應下。侍者為他重裝理衣。臨行離殿前，卻徒然轉身向齊王，緩緩言道，“大唐太子是我李建成，此理永不會變！任憑他功高多少，臣終是臣，君終究是君！”

齊王有些怔仲，建成的目光有徒然的異色，不似往日的溫雅大哥，那一瞬間元吉清楚地感受到一種難言的壓迫之感。

是殺意麽？

元吉目送他離開，心中甚是不快。不久便也打道回府。

武德五年，河間反亂再起。

為平劉黑闥反軍，世民再次領命，率兵前往攻討。

數月苦戰。

雨，一連數日，下得淅淅瀝瀝。

世民身上戰甲、發絲都已沐雨浸濕。搭弓上箭，一翎射出正中靶心。

面對劉黑闥數次挑釁，唐軍亦折兵損將。打頭軍淮安王李神通等人首戰不敵，大敗告終。大將李世勣亦戰敗，死傷數千。世民深知此戰不比先前戰役，即便秦王驍勇對此也不得不避開其鋒芒。

“秦王！”

世民聞聲回頭，旦見無忌身披鎧甲頷首施禮。

“我看過地勢，劉黑闥大軍處洺水下游，要破劉黑闥大軍，唯有一計尚可行……掘洺水！”

世民擡頭望向洺水方向，眼眸一沈。

“我軍也處下游，此法也許同樣危及我軍。”

“我同房杜二人也有商議，此計確是冒險一搏，但洺水所及必先過劉黑闥大軍，而因我軍亦在下游，劉黑闥絕不會料到，我們會采用此計。”無忌道。

世民靜思，再次搭弓箭，雨水順著他前額發絲滴滴落下。

“嗖——”

不偏不倚，恰與先前一翎同中一心。

“傳我令，掘洺水！另，築堅壁以盡可能避免洪流沒及我軍。此計當真冒險……”

無忌得令，即時應下。

不久，劉黑闥擁全軍正欲前往決戰，洺水開，劉黑闥大軍沒於洪流，傷亡數千，被殺餘萬。唐軍雖有死傷，但大戰終於告捷。

劉黑闥率殘兵亡奔突厥，世民意欲乘勝追擊，卻未料李淵親授兵權敕令建成、元吉督兵進討，世民不得已只待奉命回朝。

旬月之間，劉黑闥卷土重來，李建成大戰連捷，一路直逼入山東境內，終於饒陽城下斬殺劉黑闥，滅其殘部。

回朝，建成領受封賞，李淵更命大將杜伏威為太子太保輔佐左右。

此戰雖平，但眾將看在眼裏，心中卻向著世民。縱觀眼下情勢，建成自知李淵有意扶持，但世民如今地位卻已介於了李淵同自己之間，此間厲害關系已不容小覷。隱約間，齊王先前之語不禁浮起心頭。

一抹暗笑，冷冷浮上建成面頰。定若之間，卻似有一股陰寒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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