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所處乃是洛陽郊外一脈山巒崖頂，順勢俯望山下，可一覽洛陽及其邊境全貌。現下靳月閉目入定自然無心去理會，縈羅卻乘此間隙觀遍周邊群山平原。

遠觀之下，可見虎牢附近有軍事駐營，所懸掛旌旗揚起一個“唐”字。

“李世民欲進虎牢？！”縈羅微是一驚。

見靳月閉目不理，她卻更來了興致，“他自虎牢切入洛陽，想必也是為了找尋天香宮所在，不過如今天香宮已換了質界全以氣為界，恐怕他未必找得到……”

“李世民要尋找天香宮，我興許還能理解為他愛你所致。但你為何仍要尋天香宮？甚至不惜損耗真力自長安移駕至洛陽，如此急迫將我封印，是要再見宗殤一面？……如今他虛無飄渺，你即便見到他又能怎樣？況且他想見的也不是現在的秦王妃，找到天香宮，他亦不會見你！”

靳月突覺一陣眩暈，登時睜開雙目，心脈陣陣起伏不定，她伸手撫過小腹，許久才逐漸平息下來。

縈羅只覺靳月氣色不對，現下她可暫時竄入她的意識，感到她的心脈，靳月確是虛弱但這樣的心脈卻又不同於尋常的弱脈，異樣的脈象，這是……

身孕，天香宮，宗殤……

“你！”縈羅似恍然明白過來，怔愕一時。

靳月心中定若，平靜淡然，“不錯，你現在應該明白我急於尋找天香宮的原因了……”

“我不明白！”縈羅依舊驚愕不減，“你瘋了！我不明白！我如何能明白！”

“當年師父曾對你我都使用過的……狩魂術……”靳月以縈羅難以理解的鎮靜，敘述著，“我要做的……你應該明白的……”

山澗縷縷清風拂面而過，寧心安神，涼意沁入心脾卻帶了種異樣的冰寒。

靳月十指結印，入定。

“……但這確是唯一的辦法，以你的內息，沒有宗殤於此世根本無法支撐多久，而宗殤……虛無飄渺長此下去也難逃魂飛魄散……”縈羅思緒逐漸平靜下來。

靜默中，靳月望向世民駐兵的方向，她的目光清澈，縈羅卻不知在她此刻的眼眸中是否仍能映入這個世間。

“天香宮的紅娑花，守護死亡之彼岸，自亙古開始花葉兩不相見，錯過生生世世。當年毓平如是，如今靳月如是，若這是天命註定，便讓我就此世將它打破！”

靳月的聲音淡淡化入山中霧霭。

山霭中，有長虹隱約劃過。

一支玉簫，一曲簫音，嗚咽如訴隨著長虹漾入山巒……

凝聚起靳月幾乎所有真力的破天音，引來山間走獸紛亂四散，飛鳥拍翅群起，嘩然一片。

旦見霧霭淡去，有清冽的流水氣息，隱隱飄近……

靳月以念力默念一段咒文，縈羅聆心暗定，隨其意念而起。

天地哀，

一切有違法，

生死淒，

日月兩蒼茫，

彼岸沙華邪，

渡吾前緣……今世……

“錚——”

當空一曲琴音劃破九霄。

琴簫引鳳，繚繞相合，音韻如流水，猶若天女漫舞天外。先前破天音的蕭殺全為琴音所俘，只是轉瞬之間，天地徒然變得祥和，綠蔭湛藍幽幽白雲，偶有有青鳥鸞鳳自山間舞動翩飛。

隨著水氣濃重，縷縷清寒亦漸趨近，山霭散盡，一弧七彩凝虹逐漸清晰。

“天香宮……”

靳月眼中不自知的閃現一抹久違的喜悅，帶了淡淡的淚光，望向那天際凝虹盡頭的一縷輕影。

“……師父……月兒還是找到了你……”

靳月輕足點地，身形輕盈躍起，剎那間，即隱入凝虹。

以縈羅生魄中紅娑花的瘴氣，靳月不難進入天香宮，更不難找到死域湖。

天香宮一切依舊，玉草凝香，靈花滿目。宗殤也仍舊習慣於湖畔打坐。

“師父……”

死域湖畔，宗殤盤膝而坐，閉目入定。靳月俯身叩首。

宗殤對她的到來似乎並無在意，任她立於自己面前，卻仍全無睜眼之意。

靳月逐步靠近宗殤，徒然伸出雙手，擁住……

眼前人近在咫尺，而伸手所及卻是一片虛無。他的雪衣、銀發，只在她指間逝去，叫她無法碰觸。

何謂近在咫尺，遠在天際，這樣的痛楚，靳月在此刻才真切體會到。她與他已經不再，一切都已回不到過往，逝去了……再沒有回來的可能……

“……師父……”

眼淚不自覺的滑落，靳月登然跪倒下來，再欲伸手擁住什麽，而入手所及的仍是空無。

沒有，什麽……都沒有……

“宗殤，宗殤……”靳月兀地開始喚他，一聲一聲，帶了泣音，撕心裂肺之痛，一遍又一遍，在他身旁反覆喚他。

只是再無人相應。

他一如往日的定息，周身一如往日的冰寒，只是他聽不到，他再不會為她伸出雙手，將她擁入懷中，滿心的憐愛。甚至再不會聽到他喚她的聲音……

“……明知相見不如不見，卻仍作了這樣的決定，你是否在責怪我？你既然依舊為我開啟結界，為何不肯看我一眼，難道你我的心靈相通都是假的？……你不再愛我了？還是……如縈羅所言，你愛的只是逝去的毓平……根本從未愛過我……”

“宗殤！你為何不敢睜眼看我！”靳月驀然喝道。

死域湖，平靜如昔。有遠處傳來瀑布流水之聲，卻依舊改變不了此刻兩人之間的死寂。

良久，只聽靳月出言，淡淡道，“月兒自小跟隨師父，師父曾教我許多術法，卻惟獨不曾教我狩魂之術，因為施用此術耗盡心力，禁絕來世，死後便是魂飛魄散，消弭於天地。你深知此術法違背天命，反噬極絕，卻仍動用此術……也許你不知道，被你封塵的記憶已經打開，我已憶起當年你施術的情形，此術原來早已印在我記憶深處……不論當年你是否出於對毓平的留戀，也不論你是否愛我，月兒此生終究是欠你這份恩情，今次月兒就全當奉還於你……”

我不能眼睜睜看你魂飛魄散，看你離我遠去。我不能像你這般如此決絕。靳月心中暗道，卻不禁泛起陣陣苦澀。

“我愛你至深至痛，你可能體會……？”靳月閉目，一滴清淚滑過臉頰。

“……我已說過天香宮不再，你我緣盡，你本不該來……”

宗殤的聲音淡淡傳入靳月思緒中，一如往昔的溫柔，仿佛帶了寒氣一般的聲音卻是全然的愛憐，那種只屬於兩人之間天地之外的，冰寒的愛戀。

他的話語，讓靳月突然心悅一振，滑過淚滴的臉頰不自覺的浮起一個笑顏，目光亦明亮起來。

“不，你我緣未盡，我知道師父心中依舊放不下月兒，否則月兒又怎能站在這裏？”

宗殤一聲輕嘆，身形漸漸遁去。待靳月伸手出去，徒是輕煙一縷，伸手握住的只是空無。靳月茫然低頭，卻見一面銀絲盤就的面具獨留於石上，覆了一層瑩瑩薄霜。摘起面具，有一股冰涼的寒氣順著十指直沁心神。

……宗殤……

靳月捧起面具，立了許久。

無法結束的情劫，不論是誰的離開，誰又能真的就此放手。

當年宇文招為毓平傾陽壽，絕來生，違背天命之數，才得有今日的自己，今生自己又能為他做到如何……

靳月不覺將手中面具貼上面頰，心中懵然憶起世民，竟生出無數感傷。

*   *

虎牢關外。

營中有探子回報，河間竇建德揮軍已近虎牢，唐軍與其一戰在所難免。

世民聽聞竇建德援兵王世充，眼中微有一振，目光望向身旁房喬、杜克明兩位參軍，只道，“竇建德在河間原不礙他事，他卻千裏趕來趟這混水，倒也省了我軍日後的腳程。兩位參軍認為竇建德此戰當如何……”

“臣聞竇建德在河間深得民心，治軍嚴明，不過近來似乎聽信讒言斬了幾名戰將，朝中眾臣多疑早已有了異心，軍力亦不勝當年，而以我軍如今精兵實力相抗，只要戰略得當以少勝多也未必難事……”杜克明緩緩坦言，鎮定不減。

房喬亦道，“克明所言甚是，虎牢關地勢險峻，誰先占此地便是占了先機，任他擁兵多寡都已失了地利……”

未等房喬言畢，一旁齊王即立身道，“區區一個竇建德，也膽敢前來送死，我便叫他嘗嘗我長戟的味道！二哥，此次應戰竇建德元吉定要領兵先鋒！”

長孫無忌眉中一蹙，“齊王不必急於戰功，但聽各參軍意見如何，再談帶兵之事不遲。”

齊王聽他言中自己所想，心中自是不快，但無奈軍中大部參事都是□□中幕僚，他一人獨自發作自然無甚益處，只得聽從世民之意，坐定待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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