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趙王出師前往邊界，平定南陳。

毓平沒有為他執酒送行，只是遙立於樓臺，遠遠目送他離開京城。不知為何，趙王的離開，讓她不安，有一種不祥的壓抑感覺。但她始終沒有出言留他，任何只言片語的挽留都沒有。

手執長簫，一曲洞簫，問情何奈，悠遠綿長。

“你太重情誼，無法背棄與父王承諾。但當今亂世，成者王敗者寇，為何你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你若真的愛我，就為我成為王者，為何你不明白……”

“為了趙王，公主真是用心良苦……”身後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毓平回頭，來人正值而立之年，一身暗紫錦袍，金冠束發，氣宇高昂不凡。一陣輕風拂過，衣袂簌簌。

“楊堅？”毓平望向來人，微有驚訝，又道，“你來望月臺做什麽？此處乃皇家禁地！”

楊堅卻不理，從容淡言，“公主不惜深夜出宮，以皇帝亂倫之心激怒趙王，令他心起反意，只可惜趙王依舊銘記當年先帝救命之恩，無心帝王之位。……公主的心思，楊堅應該沒有猜錯罷。公主的聰穎，恐怕十個，不，百個宇文赟都難以比及，虧得他還想吃天鵝肉，呵……”

毓平冷眼瞥過楊堅，未有言語，回身出步，樓臺廊道上恰與他擦肩而過。

見她欲離開，楊堅即回頭向她朗聲道，“如今皇帝荒淫無道，為臣子的也希望有個立世明君，誰又甘願被一個無道小子來回差遣。”此處乃是高臺，四下無人侍侯，他的話語在一陣勁風過後也即刻蕩然無存，天地之間聞其話語者，只有離他不遠的公主毓平。

毓平腳下一頓，駐足下來。不難明白他此話中的意思，他是要另立新主。

毓平心道，此人尚是皇帝心腹，出言如此不遜，其野心迢迢可見。未回頭，毓平當即邁步離開樓臺。

見她停留，楊堅心中一喜。而見她頭亦不回，即刻離開，心中便是一沈。蹙眉迎風，立了許久。

步下樓臺，毓平即發覺四下情勢似乎不對。先前趙王府中隨行護衛，已然無了蹤跡，取而代之的，卻是多名宮中侍者。

“陛下有令，要見公主一面。公主要嫁為人婦了，就當是同陛下辭別罷。”楊堅的聲音由遠及近，在她身後言道。

這樣的局面也是預料之中，毓平並無意外。環視四下，毓平冷聲道，“我堂堂公主回宮與否我自會決定，無需大司馬多操心了。”言畢，當即便要步出。

一旁，宮人恭首上前立時將她前路擋住，“請公主回宮。”眾人異口同聲一般。

“滾開！”毓平怒道。眾宮人卻仍舊無動於衷。

楊堅緩聲勸道，“公主還是隨臣回宮，免得……”未等楊堅言畢，一側數名宮人中徒然起了騷動。

一人蒙面自人群中突然躍出，當空手持長戟即勢向公主身旁的楊堅直指戳來。

楊堅一驚，眾人護主即放松了對公主的圍逼。恰在此時，來人身手一轉，落至毓平面前。

“公主快跟我走！”來人攜起公主當即躍身離開人群。

當下情況，根本未來得及細想，毓平只得隨同他一起離開。兩人一路逃了許久，但身後仍能聽到追隨而來的腳步。此人輕功不錯，而楊堅所帶來的宮人顯然也非泛泛之輩。

毓平不會武功，要跟上他的步子只得借他輕功之力，而時間長了自然兩人體力都承受不起。眼見身後腳步逐漸逼近，毓平即道，“毓平多謝公子，不過，長此下去恐怕……公子還是放開我罷，他們不會將我怎樣。”

“不行！我答應了趙王要保護公主，決不能食言！”

仔細聽他話語，毓平才發覺此人武功雖高，但看他身形還不過一個弱冠少年。毓平眉心不禁一緊，心忖，他還是一個孩子武藝如此該有大好前途，怎能讓他為我所牽連，白白送了性命！

毓平當即甩手，“你快走，憑你的輕功，一個人定可逃走！”

蒙面少年見她不走，亦停下腳步，道，“公主這是叫我違背誓言！公主若是不走，我亦不走隨同公主一同被抓了也好！”

見他如此，毓平情急，不知該如何是好。

少年卻是機敏，四下回顧。此刻正是城外密林，周圍除了頭上樹高茂密，便是樹下草木縱生，在如此一片巨大森林中要藏住一兩人也未必就是難事。

“公主隨我來！”少年道，回手便拉住毓平手腕向一處樹叢奔去。

不多時，楊堅已率人趕到。

“公主的腳步聲在此處便沒了蹤跡。”一人稟道。

楊堅蹙眉，目光掃過四下每一片草木。然而，四周野草雜木繁茂實在叫人難以辨別。毓平穿著金綠素淡無有特別艷亮之色，在這茂密叢中更難察覺。

楊堅心念一閃，當即下令，“自此處開始給我仔細搜！這些雜草全砍了！”語畢又覺有不妥，即補充道，“出手時多留心點！若是傷了公主，小心你們腦袋！”毓平心知楊堅素來攻於心計，他此一句話在提醒了眾人的同時，亦提醒了毓平身旁的少年。少年聞言，即向公主靠了靠近，隨時準備以自身護住公主。

立時，眾人五六人一個方向開始仔細搜索。

搜了許久，一人回稟楊堅，“此處沒有任何發現。”

楊堅沈默片刻，再次打量四周，度步，回身。終下令道，“繼續向前搜尋。”

須臾，見人已遠去，身旁少年輕吐一口氣，站起。

“他們已經走遠了。”少年道。

毓平起身，一眼望過楊堅眾人離開的方向，微松了口氣。

“你叫什麽？”毓平輕展笑顏，向少年道。

少年取下蒙面紗巾，一張英氣俊秀的面孔綻開笑容，“我單姓李，乃……”

一語未畢，突然一箭自他身後射來，貫穿胸膛。一口殷紅，自他口中猛地迸出，毓平一驚，望向翎箭射來方向，只見一人昂首而立，手持長弓。

“楊堅！”

少年吃痛下，緩緩倒地。毓平立身上前扶住他，護在少年身側，轉向楊堅喝道，“在我面前殺人？楊堅，你要謀反麽？！”

楊堅收弓，表情冷漠，走近邊道，“若非公主執意‘抗旨’，也不至於葬送他一條小命。我提醒公主一句，公主如不隨我回宮，要死的人恐怕還有更多。”

一種莫名的壓抑徒然劇增，毓平心有怒意，但眼下情勢的確已經身不由己。

“好！”毓平鎮定一句，“我隨你回去！”

“不過，我要你放過他。”毓平放下少年。身上衣衫已染上了血跡，指間亦有殷紅。

楊堅解下身上披衣替她披上，瞥過一眼地上半身浸血已奄奄一息的少年，心揣這樣的傷勢若是現下救他或許還有得救，不過過了此刻恐怕是神仙也難治了。再看少年容貌倒有些許面熟，細想之下才明白過來，此人正是趙王至交八柱國之一李虎之子。今日傷了他若再救他，於自己名譽恐也沒有多少益處，即道，“公主放心，他不過一個孩子，公主說放便放了，我也不與他計較。不過……這荒野之中，他受重傷要活過來倒是難了。”

毓平正欲出言要人救他，而話到口邊後頸一擊鎮痛身上陣陣酸麻，當即神志模糊倒了下去。

只覺楊堅一把將她扶住，冷冷道，“我楊堅絕不救人，公主怎麽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