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鏡梳妝，美人如玉。珠蕊步搖對鳳成雙，點綴雲鬢。紅霞金玉嫁披，羽緞鳳翎，映得女子原本蒼白的面容亦染上了些許緋色，玉膚凝脂更有一番荷韻清麗之美。盛裝之下，女子螓首垂目盡顯嫵媚。琉璃盞，琥珀樽，麝蘭牡丹香薰裊裊，步履輕緩間，環璧佩珞碰響聲啷鏘清脆。

纖手執金絲螭龍壺，斟滿一杯。清酒入喉，再回憶起過往的種種，更恍如隔世。自宗殤離開以來，對於天香宮的記憶靳月卻似漸漸模糊，日比一日變得支離破碎。

“紅娑花……”靳月無意間望向鏡中自己，徒然道出。

沒有笑顏的她，鏡中的女子竟微微含笑與她對視。

“當年隋太子楊勇後裔被追殺滅盡，有侍從帶著繈褓中瀕死的你闖入天靈山，師父將你救下，本應早已逝去的你因而才得以保全於今世，而你不僅不知感恩，更背叛天香宮，這就是你的報恩？”

靳月言語中，鏡中人影卻是冷笑不止。

“為何不語？天香宮隱沒，師父不知所蹤，造成今日之局難道非你所賜？”靳月眼中怒意徒增，即道，“今日你倒膽敢進入秦王府中，我絕不就此放過你。”

“少宮主何必如斯動怒？”鏡中女子以傳心術，向靳月應道，“縈羅不過少宮主一個影子，若是少宮主要對付縈羅，縈羅自然不是少宮主對手。不過當年替我解開封印的可是少宮主，若說今日之局，少宮主怎又能全無責任？”

“你！”靳月立身站起，手中結印便要將鏡中之人施法揪出。

“當年若非你誘導，一切皆不會發生！我不會離開天香宮，師父更不會……所有一切都不會發生！”

靳月擡手於鏡面，鏡面即在她手中籠起一層薄紗，薄紗拽緊揭開，結界即刻被破。在結界被破的剎那，靳月手中勁光閃出，結界內女子當即被重重甩出，倒在靳月一尺之外。

“少宮主說得不錯！一切都不會發生，少宮主亦不會結識秦王，更不會在此！”縈羅重傷，只手支起身軀，輕撫胸口，嘴角微有血跡卻依舊冷笑，帶著嘲諷的笑意。

“少宮主所言恩情，縈羅更不知恩在何處？當年將我魂體打散，封印於死域湖中這也算的上恩情？”縈羅冷哼道，“這許多年來宗殤從未真正愛過你，少宮主只是一廂情願的活在他的面具之下，說起來我也算救你出了苦海，離開了那個牢籠，少宮主倒還怪起我來？”

“你說什麽！是師父將你……”靳月有些怔仲，以往自己所認定的真相似乎在縈羅的話中已有所不同。

“不錯，”縈羅接道，“可以說是令師尊親手殺了我，只不過他還算得仁慈未將我灰飛煙滅……”縈羅思慮下，又道“當時他正需要一個‘容器’來容納他招回的一個不該存於此世的死魂，而我的出現便恰好給他提供這個‘容器’……現在少宮主可該明白，為何令師尊對你態度如此清冷？”

“住口！”靳月突然頭痛欲裂，厲聲向她喝道。

縈羅卻仍不住繼續道，“……只因為少宮主有他前世戀人的魂魄，卻亦有他世仇子孫的身軀。呵！”縈羅心下似有種獲勝的喜悅，一聲輕笑道，“不過我卻並不恨他殺我，當時即便不是他殺我，我亦活不了，而如今我徒憑靈魂竟也活了下來，正如他曾經所言‘一切因果皆有天定，天命不可違’，你與他本就緣盡，一切都違背不得……宗殤更該清楚……”

“住口！！”靳月手中合起數重殺氣，徒手當空揮斬直下，縈羅正欲躲避而劍光所及太快，躲閃不及，登時胸口實實挨下靳月此刻殺招，血氣上湧，猛地噴出一口殷紅。

“我今日就將你封入影中，免得再生禍害！”靳月忍住頭痛，心念一起，即時布界施術。

封印正式開啟的一刻，門外突兀一陣叩門聲。

“王妃！”門外一聲輕喚，楞是將靳月心念術法打斷下來。

王妃……

靳月對這樣的稱呼似乎還未適應。乍一聽到，心下仍不免有些恍惚。

而就在此靳月猶豫的一剎那，縈羅當即施咒，結界布開立時隱去。靳月回頭時，縈羅身影已然不在。

靳月蹙眉，片刻無語。心知縈羅傷重，若就此離去想畢也難再痊愈。便也就此作罷，不再窮追她行蹤，由她自生自滅。

回神又應門道，“有何事？”

“陛下幾位嬪妃娘娘送來賀禮，還有太子妃也命人送來賀禮，要王妃親自過目……”門外侍者道。

“替我謝過……”頭痛陣陣襲來，靳月腦中驀然浮起許多過往。天旋地轉之間眼前事物漸變得扭曲。未及言畢，當即“撲嗵”倒地，不省人事……

驀然，回頭。

入目只見一少女身著華服，直沖入眼前府邸。擡頭，見頭頂匾額三個金字，趙王府。

“王，毓平公主她……”

書案旁，男子輕衣緩帶，眉宇俊朗，溫雅絕倫。徒見侍者無規無距闖入書房，眼中已有不快。

未待侍婢言盡，少女卻已然來至府中主人面前，推開侍者，即道，“皇叔，父皇不在了，毓平亦不願久居深宮！”

面前的公主發鬢淩亂，衣衫不整，顯是慌亂中出宮而來。如此情狀趙王不禁一怔。即放下手中兵書，揮手示意侍者退下。著手處取來一件貂氅上前替她披上。

“現已夜深，公主徒然來此可是出了什麽事了？”

眼前人的體貼讓她原本緊張的心緒頓時松懈，禁不住地，雙手抱緊眼前趙王，放聲哭了起來。

靳月楞楞看著眼前的場景，雖明知是夢中，但這種切身的感受卻又是如此熟悉。

是了。

靳月恍然明白過來。

這是師父前世所封存的記憶。是她一直不敢也未曾觸及的，自己靈魂中前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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