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夜色已近。縈羅凝視夕陽西下餘輝。皇宮禦廣殿外徒然一騎飛奔出殿，引來她的興致。出殿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秦王李世民。其後，一縱天策府人馬緊隨其後。看其勢，顯然走得極為倉促。

“看，月已東升了。”縈羅目視前方，卻兀自道出一句。身後侍者遙望天際，四尋之下果然有月色已淡淡掛起天邊。然而明月所在方位卻絕非縈羅目光直視的方向，眾人心中奇怪。只聽她卻似自語般，又輕語道，“欲留住一個本不屬此世之人……還看你是否真有天香宮主這般能耐了。”

言語中，縈羅不自知地閉下雙目。過往歷歷在目的，卻依舊是天香宮的那一縷幽然……

天香宮，游離於仙俗凡世的聖界。然而，在這樣一片聖潔中，卻存有一泓被稱之為“死域”的碧水湖潭。“死域”之下，連接死亡，束縛亡魂。

湖畔常年生有紅娑花簇，殷紅滿地。有世人傳言道，此花乃是引領死亡之彼岸花，妖艷不吉，不可輕碰。

天香宮主時常在此湖畔打坐入定。少宮主亦常在此同神獸玩鬧。“死域”湖中，不同尋常湖水，無法映出它物之影。卻唯獨可見靳月一人倒影。靳月不知此間緣由，宗殤對此亦是避而不言。

日漸，可見湖水中央一朵紅娑綻出湖面。

“……折下紅娑花……”那時一個聲音，確如是進入靳月耳中。但花在湖中，靳月無法觸及。

日覆日，年覆年。

終有一日，靳月修為精進，平步碧波，擡手折下了湖中那朵紅娑花。

“紅娑是孽，摘折為緣。若為天命，終不可違。”宗殤以此為由，遂逐靳月暫離天香宮。

……

入夜。天策府。西廂。

世民推開房門，房內似隱散出一股寒意，步入房中寒氣沁入心脾叫人不禁心神一凜。

現下雖是冬季，但各廂房中都燃有炭火，室內原該溫暖如春。而時下靳月臥病，此房內暖火更應有增無減，又怎會有如此寒意？

“秦王。”玄成見來人，頷首一禮。

“靳月怎樣？”透過床帷紗帳，世民隱約可見帳簾中靳月蒼白的面容，緊閉的雙目。

玄成蹙眉未有回答，世民上前幾步，撩開紗帳。一陣冰寒之氣當即迎面撲來。

見此情狀，世民一驚，伸手撫上靳月臉頰。觸手所及，世民猛地怔仲。沒有常人的體溫，只有如冰的一股寒氣順著他指間傳入他每一處神經，徒然的瞬間，他的思緒一片空白。

靳月全身冰寒，氣息微弱，甚至於就連生命氣息都似在逐漸消弭。

“怎會如此？這寒氣到底……”言語中，世民即扶起靳月，以自身內力輸入她體內。

見秦王以內力輸入靳月體內仍全無絲毫作用，反而其身上已被靳月的寒氣所覆竟逐漸凝結起了片片白霜。玄成當即喚他住手。

“天香宮的寒氣尋常內力無法驅散，秦王耗費內力只會引來寒毒侵蝕，對月姑娘病況根本毫無作用……”玄成道。

世民心下已亂，竟忘了靳月於天香宮的修為，當即收手，道，“依先生之見，如何才能驅除這股寒氣？”

玄成閉目一陣沈默，才嘆道，“……原非此世間之人，留於此世早已勉強，逝去亦算是天命所歸。”話語中亦是難言盡的無奈感傷，只道，“這是姑娘自己的抉擇。她選擇了離開……”

“是為了宗殤？”世民漠然打斷。

玄成一時無言，思慮之下又道，“姑娘長久以來都難以割舍的，只有一人……人在她在，人去她絕不獨留。”

“不會。”言語中，世民將她擁入懷中，冰冷的身軀，冰冷的面頰，這種冷徹心扉的觸覺逐漸化作一股錐心的痛。這樣冰冷的痛楚已足以冰封他的生命。世民沙場征戰無數，那些傷痛竟難比此刻心痛的分毫。

“她會為我留下，我要她留在我身邊。永遠留在我身邊……”雖是命令的話語，而聲音中卻只是如此無力，全沒有了往日叱咤風雲的豪邁。

懷中，靳月已漸清醒過來。未睜開雙目，只靜靜聆聽著身旁世民的聲音，還有他胸膛的心跳。

只聽他的聲音在自己耳際響起，道著，“……她會留下，今次我決不會再放她在我眼中離開……”

世民目光堅決卻又帶了迷離，這是玄成未曾料及的情愫。

夙聞秦王戰神般的人物，卻未見他如此癡情的一面。不難想見靳月的離去將使眼前的秦王自靈魂開始一點一滴摧毀。靳月可以為了宗殤，不惜犧牲性命去追隨，而秦王李世民竟同樣為了靳月的離開，可將自己的心魂趨於毀滅。這樣的情感讓一直冷眼旁觀的他，也不禁有些莫名的動容。

靳月朦朧睜開雙眼。

身旁一股暖意正將她冰寒之氣逐漸驅散。就像自己久已冰封的心，亦被漸漸化開。

在他的懷中分明有自己想要的溫暖，為何還要逃開？一直以來苦苦追隨之人，依然只是一片虛無的夢幻，為何不正視眼前的真實……

天香如夢，月似華……原來，我始終追不上他的腳步……

無意間，靳月擡起雙手輕輕抱住了眼前人。

靳月此舉才使世民發覺她的醒轉，靜默中，靳月的冰寒戾氣已然散去。

當空只有玄成一聲輕嘆，既而，出步離開廂房。

靳月突然想起玄成曾有過的告誡亦或預言。然而自己終究還是深陷塵世無法自拔，從折下那朵紅娑花時也許就以註定，此世的靳月始終不過一個凡塵之人。想及此，靳月不禁心中一嘆，雙目微微閉下。

“對不起……”靳月輕聲道，“……我再不會逃開……”

靳月的聲音在他耳際輕語蕩開，世民更將她擁緊懷中，仿若她當真會隨寒氣一同化去般，隨冰雪逝去。

房外，無忌駐足許久，心中分明在意靳月病況，卻不知為何腳下竟無力再邁進一步。

冬夜有瑩瑩飛雪自空中飄落，帶了月光的清麗和梅花的暗香，冰冷輕靈，晶瑩絕倫。亦仿佛在為接著邇來的喜事送來漫天福澤。只是，冰雪始終帶了傷感，難以自持。

翌日，皇帝諭旨賜婚，普天同慶。

天策府上下即時琉璃晶燈，紅羅結彩，使整個長安城都為之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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