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漢白玉鋪就的石階，滿目錦簇，花香四溢，靳月隨同宗殤進入宮室。把脈調息一陣後，宗殤只道，“內息尚未穩定，不過反噬的戾氣總算是消了……”言語中也絕口不提霍邑一戰之事，對於方才楊明燕所言的明珠一事也似毫不在意。

宗殤的話語向來清談，無有太過強烈的情感，對於靳月亦是如此。靳月聞他話語即淡淡一笑，但心下仍是頗為在意方才楊明燕當面言及腕上明珠一事，雖宗殤並不提起，而自己卻是難以就此放下，思量間便道，“師父，那夜明珠確是李氏公子之物……”話剛出口，靳月臉上已浮起一縷紅暈，目光也迅速轉了開去，繼而又道，“但他日，月兒定會將它物歸原主……”言語中，輾轉回視宗殤，不過，她同他之間隔了一層銀絲面具，面具之下宗殤的表情，她，無法猜測。

於靳月所言，宗殤卻是恍若未聞，徑自以自身真氣替她打通經脈，靳月只覺一股清寒真氣源源流入體內，胸口的咒術反噬的傷痛也漸漸緩了下去。

“都是月兒的錯，若不是因我之故，師父也不會授命於那皇帝……”靳月黯然低語。自進入皇宮以來，宗殤甚少同她說話，而且對靳月的話似也甚少在意，就如同現下的情狀，那面具便猶如一堵墻，咫尺的距離卻又生生將兩人隔在了兩個世界。

待調息已畢，宗殤即道一句“好生休養”，轉身便要離去。靳月情急之下抓住他衣袖，連喚“師父”，才將他留住，即又強顏笑道，“月兒好久未同師父琴瑟一曲了，今時正是中秋……往年中秋，師父都會同月兒一道彈指音律的……”她的話中滿是懇切甚至已是乞求。宗殤回身，指尖輕撫過她臉頰，淡淡道，“他年若你我還能回到天靈山，再奏不遲。”

靳月聽他話語，又見他欲離，心下更是急了起來，仍緊抓著宗殤衣袂，泣聲道，“都是我的錯，請師父責罰弟子！”

“月兒……”他輕聲換她，卻也無意她所說的什麽責罰，只道，“是債是緣皆有天定，你我都強求不得。”

“那月兒同師父呢？”靳月也不知自己何來的勇氣竟頂撞起了師父，心知師父向來說一不二，若是他不想說的任誰也勉強不來，在她心中師父並非僅是師父，而她卻不明白在師父宗殤心中自己又是否僅是弟子。思慮間，她直視向那銀絲盤就的面具，不自覺地伸出手來，緩緩撫過那層面具，目光渙散一片……

揭下面具於她而言本是唾手即成之事，靳月做事向來不甚在意後果，即便揭下面具之後自己將會立時斃命，她亦不會猶豫分毫，但眼前之人卻是宗殤，亦是自己的師父，不知為何一想及此，便再也沒了揭下的勇氣。

見靳月的手緩緩放下，原本緊抓著衣袖的手也漸松開，宗殤即出步離開，隱隱中卻是一陣輕嘆，竟似帶了千年的憂郁猶如恒古的冰雪般，永世不可消融……

入夜。

懷蓉殿。

殿外明月當空，殿內玉階金壁，輝煌妖嬈，窮極奢華，滿殿酒香逸散，歌舞升平。輕紗悠悠間美姬如雲，琉璃宮燈之下澄亮一片仿如神祗仙境。

楊明燕一曲琴音既畢，眾臣交口喝彩，煬帝亦笑讚道，“吾兒琴技又長進了，這宮裏琴師恐怕也不及你了……”

“公主琴音固然一絕，不過，琴當與瑟相合，否則總是不全矣。”在一片諛讚聲中，左仆射楊素之話徒然而起，眾人點醒紛紛稱是，當即轉望向煬帝，煬帝亦是會意而笑，道，“今夜中秋佳節，良辰美景，若有琴瑟之音實乃錦上添花……不知眾位卿家可有能瑟者，同吾兒共奏一曲？”言語中，煬帝目光已然落到席間一襲雪衣之上。

宗殤自顧斟飲，全然一副置身世外之態，卻聽得他身側不遠處一人起身道，“若皇上準允，臣願一試！”眾人目光頓然聚起，直投向自薦之人。只見此人一身武將勁裝，雖未披甲胄卻也毫不湮其英勇之姿，倒更添了幾分倜儻風流之韻。

“宇文將軍武將出身竟能弄瑟，真當出人意料了！”宇文述身側將軍李靖輕聲道，雖道“出人意料”但他言語中卻無絲毫驚訝之意，倒有三分譏諷是真。宇文述向來不甚看中李靖，只礙於楊素臉面忍讓他幾分，現聽得他言語愛子宇文化及，語氣中又是頗為不屑，心下憤起，激道，“犬子既敢立起，自然有其得人之處，李將軍當可洗耳恭聽！何必如此多心憂慮？”

李靖哈哈一笑也不多辨，舉杯向宇文述道，“宇文柱國說的是，李靖能聽得將軍之音確是三生有幸！”

宇文化及正欲出步，楊明燕卻當即起身，斂襟一禮向煬帝道，“父王，兒臣夙聞天香宮之人個個擅長音律，想來宗殤宮主音律更是頂尖，兒臣倒想請宮主……”話語間，目光已然轉到了煬帝身側玉階之下的宗殤。

宗殤身旁靳月不禁眉間一緊，心忖楊明燕此舉無非是要宇文化及出醜，而明知師父不悅介入朝權之爭，卻又把他拉了進來，想來是要借宇文化及報方才師父逐她離開霄鳳之仇了。遂向煬帝道，“皇上，恩師向來不喜在人前撥弦弄音，不若還是請宇文將軍啟瑟，便極好了！”

靳月此言若是出自普通官吏定然觸怒龍顏，但煬帝對她師徒二人向來容讓，當即略有尷尬道，“既然少宮主這麽說了，朕也不便勉強。”轉而又向宇文化及道，“將軍，朕現下就洗耳恭聽了！”

宇文化及一禮，恭聲相應，又向楊明燕道，“公主，請！”

楊明燕哪裏肯就此罷休，宇文化及更是她最厭惡之人，當即便欲耍起性子來，一眼又瞥見靳月，轉而嬌嗔道，“父王，兒臣突然有些乏了，不若請月少主代勞可好？”煬帝順勢望向靳月。

靳月微微一怔，即道，“宇文將軍要合奏的是公主，靳月可是不敢當！”

靳月一言剛出，宇文化及莞而道，“月少主之言差矣，臣倘若有幸可與月少主共奏一曲，那才叫求之不得，少主怎有不敢當之語？”一語畢，四下當即靜默一片，眾臣人人皆聽得出宇文化及言中之意，此語顯是暗指靳月地位遠勝於公主，況又向靳月敬語自稱為“臣”，更是不把皇帝放在眼裏。楊明燕聽得臉色頓時一陣青白，煬帝亦是眉宇緊皺，四下氣氛也登然變得緊張詭異起來。只有宗殤仍是自若鎮定，緩緩提起幾案邊茶盞，摘起杯蓋沿著杯口輕撥慢挑，悠然自得。

靳月見師父似也無意反對，況宇文化及又言及至此，再如何在眾臣面前也需給皇帝一個薄面，讓他下臺才好。遂呵笑道，“既然將軍這麽說了，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言畢，即瞬間移步到了那張碧玉古琴一旁，坐定，起音。指尖劃過琴盤上方，瞬時撥掠數弦，一縷音節繞過大殿，即刻打破了全場的靜謐。

“好琴！”靳月自顧輕聲讚了一句。宇文化及亦隨之入座，起瑟。登時，琴瑟相合，天籟曲韻緩緩逸入整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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