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音只乃天上有啊……”席間偶有幾聲輕讚，不時引來側旁幾位精熟音律者頷首回應。環視懷蓉殿內，眾人皆聽得如醉如癡。

徒然間，“錚、錚”兩聲，霎時刺破當空天音。

只見宇文化及雙手猛地擡起，倒恍似碰了尖針利器一般。應聲之下，兩根瑟弦即時並斷挑起，幸得宇文化及本就習武之人，當即定睛細看，但見瑟弦斷口處卻無暗器，竟只一滴清水！

眾人突聞此利聲不由一怔，四周目光均向宇文化及望去，只見宇文化及定睛視弦之際，又是錚錚數聲，其餘數弦當即應聲斷開。宇文化及一時啞然。目光回轉，頓時心下不禁一寒，暗道：倘若這幾滴水珠所射的不是瑟弦而是自己，現下自己若不是當場斃命，即是半死重傷，幸而，出手之人無意殺他，真真僥幸直至！思慮間，他無意環視四下，目光直直落到玉階之下的那一襲雪色華袍上。宗殤輕摘杯盞，神態甚是悠雅。

眾人皆道是宇文化及武將手重，瑟弦本就嬌貴之物，稍不留神便易挑斷，又見宇文化及神色古怪，卻為他少年氣盛現此情狀更是難以下臺。煬帝即道，“將軍瑟音同月少主琴音相合真乃天籟之音，朕當重重加賞！來人，賜禦酒，朕要敬兩位……”

宇文化及當即叩謝，靳月卻道，“皇上，天香宮禁酒……”言語中顯是在提醒之意，也不接酒，徑自步回宗殤身側。

“宗殤以茶代酒敬皇上！”宗殤緩緩舉杯向煬帝道。

煬帝即頷首舉杯示意，兩人對飲而盡。俄爾，身側宮人當即俯身恭稟，道，“皇上，月祭時辰已到。”

煬帝剛欲步出，卻聽得殿外似有軍情急報聲傳入，當即數名官員退出殿外。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大臣虞世基即入殿覲見，喜悅之色悅然眉間。只聽他句奉諛後才道出“李唐大軍已被屈將軍困在河東，再無法躍近都城一步！”靳月聞言即是一怔。又聽得煬帝即道，“好！今逢佳節，那是更要慶祝了！”隨即，緩步下了玉階向宗殤道，“宮主不若隨朕一同前往月祭臺，司此中秋大典？”

宗殤頷首應允，煬帝當即一手挽了華安公主，一手攜了宗殤步出懷蓉大殿。靳月只覺胸口抑痛，眼見著眾臣離開竟也未邁出一步。

“少宮主身體不適，我這就派人送少宮主回宮。”一人徒然走近靳月，言語關切。靳月擡頭只見眼前之人一身紫冠華袍，劍眉之下雙目清冽有神，五官俊朗倒同煬帝頗有幾分相似。聽他自稱為“我”，她一時也無法辨其身份，但見此人裝扮華麗非凡想來亦非群臣之流。思量間，他似也看出她心思一般，莞而道，“少宮主不必多慮，我乃皇上嫡子越王楊侗。”言畢，即扶了靳月。身旁侍從見勢紛紛欲上前來攙，卻被宮監王世充當即止下，又向楊侗道，“少宮主嬌貴，還是請越王親自送回宮才可安心吶。”楊侗似略有猶豫，轉瞬又道了聲“也好”即扶了靳月出宮，親駕玉輅徑直前往霄鳳宮。

“少宮主可好些了？”楊侗揭起珠簾邊悉心攙扶，靳月氣色已然恢覆，即應聲道，“無防。”自一手由他扶住一手扶欄，出了輅輦。眾侍者見狀，也只便侯在一旁，靜待吩咐。

方下玉輅輦，靳月即松開他手，一揖道，“今夜祭月，越王還是請速回祭臺，以免皇上掛念了。”

“少宮主，這就下了逐客令麽？”楊侗莞而一笑，續道，“父王正忙於安排祭典，又有華安公主及眾位皇子在，少我一個怎會在意？難得有幸來了霄鳳宮，少宮主就如此怕我連杯酒水也不肯給麽？”

靳月知他是不肯就此罷休，即頷首道，“越王嚴重了，只是天香宮門規所授，處世向來清談，也無甚招待殿下，既然殿下執意，不妨請進宮中坐坐。請——”眾宮人即提了彩鳳銜珠燈來，趨步上前引領帶路。

玉砌階臺，金碧墻瓦，宮檐下一路兩排水晶琉璃宮燈當空懸起，泛起燈火熒熒。

“不愧是霄鳳宮，與母後的廣寧宮想比當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楊侗讚道。

靳月嘴角微微一彎，道，“霄鳳宮怎可與皇後寢宮相提並論，殿下忒過了！”楊侗見她一副不以為意之色，心忖她是不知這霄鳳宮的背景，遂道，“少宮主有所不知，此霄鳳宮乃是當年被先帝所廢的太子楊勇親自督視建成，原為太子嫡妃之宮……”靳月似也不甚驚訝，淡然應聲，待他繼續道，“不過，後來王妃誕下一皇女後，便薨逝了……不多日楊勇憶妻成癲，自此，霄鳳宮即再無人入住……”

“太子王妃之宮？”靳月略有猶疑，續道，“即如此，皇上要我入住霄鳳宮又是何意？”

楊侗當即拉起靳月臂腕進步入殿，又輕聲淡笑，“父王做事旁人向來難以理解，少主也勿太多慮了。”言畢，入室目光所及便是一張碧玉古琴，遂轉而即道，“方才懷蓉殿上，少主琴音猶如天籟，不知現下本王是否有幸再聽少主弄弦一曲？”

靳月搖頭道，“若無師父之命，靳月不可輕易起弦。”

楊侗當即呵笑道，“沒想到天香宮門規如此之緊，盡乎不禁人情了……”言語中，自向古琴渡步過去，指尖輕撥琴弦，音韻流轉，悠揚蕩開，正是一曲『春江花月夜』。

曲韻間，只聽他悠悠道，“此曲原是後主陳叔寶所作，堪比‘玉樹□□花’曲，古有伯牙摔琴以謝知音人，今夜佳節良宵，本王為少宮主親起此曲，贈與少主，望少主心領意會……”

聽他話語，靳月不禁眉宇一緊，當即上前，一掌止住他指下琴弦，即道，“殿下此曲，靳月當真授之不起！”

楊侗亦收手淺笑道，“少宮主果然冰雪聰穎，不過……此曲少主是不授也得授了。”言語中，即輕握起靳月輕放弦盤上的右手，靳月正欲掙脫，卻已被他握入掌心。

“殿下……！”靳月倏然喝起，哪知楊侗卻似仿若未聞，任憑她眼中怒意直視向他，仍將她攔腰摟入懷中，在她耳畔輕聲道，“明日之後，你便是我的王妃，無論你想要什麽本王都能滿足予你，錦衣玉食享盡天下榮華……”

靳月無法掙脫他懷抱，心下更是憤憤，當即譏諷道，“殿下雖為皇上嫡子卻非太子，何來對靳月許此諾言？而況，天香宮乃是皇上貴賓，殿下如此無禮可是待客之道？！”

楊侗哈哈一笑，立時放開了她，又道，“少宮主以為本王只是敷衍於你麽？如今天下之勢，是太子又如何，不是又能如何？這天下乃能者居之！少宮主心思細密，難道還看明白麽？”

靳月亦無意接他話，當即退開一步，示意道，“天香宮無意介入天下紛爭，殿下請回！”

“無意介入？”楊侗反詰一笑，又道，“只怕是少宮主一人執念罷，今夜過後天香宮主便是華安公主親點駙馬，到時再不介入恐怕也由不得了……”

聞言，靳月當即怔然，一股血氣急湧而上硬被她生生抑住，胸口一陣劇痛之下亦無法再細想如何應對眼前越王，只強穩身形重覆道，“殿下請回！”

楊侗見她徒然臉色淒白，又見她執意逐他，心忖：此女子倒是不同於以往那些女子，倔強得緊，不過即便她不昧權貴榮華，但本王要的女人哪個能逃得出我的手心。轉而即道，“少宮主想必也累了，今夜好生修養，本王明日再來……”言畢即邁出步子，幾步到了殿外，卻又定下腳步，表情甚為得意道，“明日，我定會帶了父王賜婚諭旨前來，少宮主當要立時恭迎呵……”

眼見楊侗身影漸漸消失在回廊盡頭，靳月心下徒然一松，猛地一口殷紅自喉間湧出，浸染了身上雪衣一片刺目的血色，腳下一輕當即癱倒下來。

眾侍見狀慌忙上前攙扶，但方一觸她衣衫卻又即刻被她揮手止住。

皎月當空，灑下滿苑銀光，靜默間，只見暗處一襲銀雪輕盈翩然，遙望向殿口廊間伏地散發的女子。手中銀絲面具被生生拽緊，刻入皮肉，滲出絲絲殷血。本是平靜如水的目光此刻卻也略帶了淩亂，皓潔月光下，一目泛起熒熒金色竟似望穿了前世今生。倏然擡手揮下，滿庭水晶宮燈即時碎裂，晶片落地，玉石相擊，一片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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