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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玉雪幽香凝 恩怨情仇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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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

煬帝喚她,聲音淒涼卻又帶了些許莫名的溫和,靳月聽他兀自如此喚她一時訝異,卻也不甚反感,這樣的稱乎固然同出自師父口中的意味全然不同,但也不盡然有種類似長輩的關愛,只聽他繼續道,“你可知宗殤幫朕的真正原因為何?”

靳月自顧思慮並不答話。煬帝自道,“自你受傷之始直至今日他都只是為了……你,否則……呵,以我等的深仇宿怨,恐怕他從一開始便會至朕死命,又怎還會出手幫朕?……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以致害了明燕……”靳月無意於他再提起楊明燕,自回身即道,“華安公主之事也由不得你,不過,師父長年隱居,同你又有何深仇宿怨?這我倒是聽不明白了。”

煬帝繼又斟酒飲下一杯,沈沈道出四個字“竊國之仇”。

靳月登時一怔,心下卻是茫然。“竊國?……‘竊國’二字,是何意?”

煬帝微微搖頭,自飲自酌卻不答話。靳月也自知此話由他口中說出已是自貶,又怎會再同她言明,轉而即道,“你對我說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話語間,漫天銀雪不知不覺已緩緩飄了起來,愈漸愈大。四下靜默,梅香沁心,閣中二人各懷心事,竟都未聽覺苑中突至的腳步聲。待靳月回過神來時,即見宇文化及一襲勁裝已站在了玉階之下。

“陛下,此處風寒還請盡快回宮。”宇文化及言語雖向煬帝,而目光卻直直望向靳月,一縷笑意隱隱泛開,見靳月仍無意理他,即又向她道,“請少宮主也一同回宮,臣下已備下筵席替少宮主洗塵……”靳月亦毫不避他目光,冷冷同他直對,道,“我的事何時用得你來操心!”言畢即要回身步入閣內,但聽宇文化及淡然一嗤,道,“莫非少宮主連令師也不想見了?”

“師父?!”靳月不禁怔然回首,道,“他在何處?帶我去見他!”宇文化及倒也不急應她,自向閣內煬帝道,“陛下……請罷。”隨他言語間,一陣寒風即起,閣上簾幕隨風輕揚,寒意透入,瞬間沁入骨髓。靳月也顧不得煬帝話語,自便疾步出了水榭閣,在宇文化及身旁一掠而過仿如一陣清風,帶起一縷寒梅的幽香。

靳月輕功躍起,步履如平步青雲般靈動輕盈,目視前方,疾追向香雪林間的那一襲雪影。

“月兒……”一聲輕柔而熟悉的喚聲,兀地自她身後由遠及近,悠然蕩起。對靳月而言,這個聲音裏有太多太多的感情,無論於她自己還是於此聲音的主人,這其中的感情是他們自身也無法清楚言名的。靳月驀然定住腳步,緩緩回身,一襲雪衣映入眼簾,清雅華美,一塵不染。

咫尺之間,方才還是輕步雲間的雙腿此時竟仿佛灌了重鉛一般,竟一時無法邁出分毫,靳月也不喚來人,只是直直望向他,眼中不知不覺竟漸漸濕潤起來,一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一直都是極倔強的女子,而此時卻如同三歲的孩童一般,嚶嚶嗚咽了起來。正欲擡手拭去臉頰淚滴的瞬間,腳下一顫,登時間,已被來者摟入懷中……

絲發垂地散下,幽幽寒香間,兩襲雪衣幻妙玄美,仿如神界仙靈,清絕脫世。

“怎麽?何時見了為師竟如此善感起來?”他淡淡柔語,順勢輕撫拍她後背替她理順氣息,任她在自己懷中抽泣,亦不再多言。

清瑩香雪中,兩人佇立許久,才聽得靳月略帶泣音地言道,“月兒還以為,師父再不會見我,我……我……”靳月心下想及日前在宮中時自顧救下楊明燕,後又私放世民下山,不禁又語無倫次起來,一時不知該如何言明,只便連道了幾個“我”卻也沒再講出下文來。

“好了,這幾日放你胡鬧也久了,那些事也不必再提。”宗殤淡然道,遂放開了她,替她拭去滿面的淚痕。銀絲面具之下,靳月無法看到他此時的表情,但即便相隔冰冷的面具,她依然習慣於他指尖的溫暖,不禁然,梨花帶雨地綻出一個笑來,即道,“月兒發誓,決不再悖師父之意,倘若再有欺瞞就……”

“就怎樣?”他仍是淡然的聲音問她道。靳月一時支吾,也不甚認真在意,隨口措辭邊道,“就讓我死後變鬼落入輪回永世永生都受師父驅使,天打雷劈,不得善……”

“好了,”宗殤徒然打斷她,又道,“你有這份心,也不枉我如此為你。”靳月心知他是不舍她發此重誓,即鬼笑幾聲連連點頭,又道,“我們這就回天香麽?為何師父要來江都?天靈山……”靳月又是一連數問,但見宗殤微微搖頭,當即止聲。宗殤即道,“現下還不能回去。”此話若是出自別人之口,靳月定然濫打死糾到底,不問出個確切的緣由絕不收聲,但此刻出自宗殤之口,她卻只便恭聲應“是”,再不多問一詞。

宗殤見她精神已然恢覆,即放開她,道,“先同我回正殿,見了楊廣再說罷。”靳月頷首,趨步緊隨他身後。一路過去,靳月遂又問及方才煬帝所說之言甚是怪異,宗殤卻是應聲也不言明,靳月見他似有意避開,只便就此作罷。

正殿正門,宇文化及已躬身侍立,只待兩襲雪衣輕步走近即頷首恭迎。宇文化及對宗殤亦是頗為忌憚,心下深知此人不凡,從不輕易舉目同他相對。其父子二人對煬帝雖是毫不放在眼內,但對宗殤卻是恭敬非常。直待宗殤身影掠過身前,宇文化及方敢擡頭,但隨即入眼所見一襲雪衣翩翩曼妙,身姿卓越,長發垂地,天香絕世的姿容。定睛而視,宇文化及一時竟無法緩過神來,如此清艷的女子,竟正是之前同他連連交手的那位“公子”。

靳月回神,見他打量自己化去日月咒後的女子裝扮,心下陣陣發秫,眉宇一緊即道,“宇文將軍何時準你如此侍奉我師父了,這裏有我師父在此,你即可退下!”因已化去咒術之故,她此刻的聲音也已全無了之前的陽剛之氣,代之的卻是女子的溫弱,故而即便此時心中怒極,但言語口氣卻是溫慍含怒,沒有絲毫的威懾之力。宇文化及更是微微一笑,倒似毫不在意。

被靳月如此一喝,宗殤竟兀自回首過來,銀絲面具驀地轉向宇文化及,毫無防備之下,宇文化及堪堪一個冷顫,似一股冰寒之氣直逼入骨。

如此之下,宇文化及亦是識趣,當即應“是”,俯首退下。

宇文化及本欲聽他三人言談,現下卻被靳月徒然一喝退了出來,遂回將軍府上。自玉溪樓交手後,世民等人即被帶回柱國將軍府,宇文述急於擁攬人俊將才,待世民、秦瓊甚厚,而秀寧則以唐王之女的身份被軟禁府內。

世民心知宇文述野心勃勃之輩,遂借由此機會亦多次向其暗示“弒君稱帝”的計議,宇文述雖不表態,但由此也更堅定了弒君的決心。

宇文化及步入將軍府正堂外廷,只聽得堂內宇文述正同“司徒玟”商議之聲已然止住,方跪下告罪道,“兒臣辦事不力,未能探得宗殤同楊廣間嫌隙,請父親恕罪。”宇文述默然靜思,一旁世民聽得宗殤之名,登然一怔,靳月身影瞬時在眼前拂過,回神只聽得宇文化及支吾解釋道,“若不是靳月那丫頭……兒臣也不會……不過,以兒臣看來宗殤似也不甚在意那皇帝死活……”

宇文述兀自冷哼一聲即道,“他本就無意去幫楊廣,這也不用你來提醒,我只是奇怪楊廣見到宗殤時的神情,楊廣此人妒賢自居,自命不凡,從不曾將誰放入眼中,即便是如今,自己性命都已被我握在掌中,也不見他有絲毫懼意,不過一見這天香宮主卻是全然的惶恐,哼,倒好似老鼠見了貓一般……”世民聽他話語,突又想起昔日煬帝四處尋訪天香宮之事,心下疑惑,即輕笑道,“聽聞楊廣曾四處找尋天香宮,如今見到了怎又怕了起來?”

宇文述初見司徒玟便覺此人不凡,又聽他一語說中自己弒君稱王的宿願,由此更是賞識,現聽聞他話,即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往日楊廣未見宗殤時,的確是四方尋神訪仙,但自從宗殤來到宮中揭下面具那日開始,他竟心如死灰了般,自此也定心在了江都,甚至還欲將華安公主下降宗殤,外人看來自以為是為籠絡天香宮,而在我看來,倒更似……賠罪!”

宇文述忽然言及華安公主,宇文化及即就想起當日靳月所說之言,即道,“父親,兒臣近日才得知華安公主竟未死!”言畢,又補充了一句“還是天香少主救了她!”

世民當日同宇文化及交手,對此事也是聽模棱不清,現下突聽他們再提,心下亦是關註,由宇文化及言語口氣聽來,似乎靳月救華安公主於情於理皆是不合。然而回視宇文述,見他神色安然,對此卻是毫不訝異,似此事根本就是情理之中一般,微擺手道,“我等要殺華安無非是擔心天香宮真要歸降楊廣,我們能想到的事宗殤又怎會沒有想到,要少宮主去救她也沒什麽奇怪。”

宇文化及憶起當日自己端起毒酒入華安公主宮中時,宮門前他偶遇見宗殤的情景,心道:若宗殤真要救公主那時便可親自動手,但當時非但不曾動手,更似乎是全然不曾在意。想及當時遇到宗殤情景,宇文化及心下仍是隱隱發寒,那時面具之下的表情在宇文化及看來倒更應是在,笑,甚至狂笑。想及此,宇文化及不禁道,“不會,他一定不會命人去救!而況,父親難道忘記了他師徒二人的關系了麽?即便是要救公主,以宗殤同靳月的關系,他也不會讓靳月親自去救。”

一旁世民聽聞他父子徒然提起靳月同宗殤間的關系,眉心不禁一緊,心下也是一沈,暗忖:如今靳月應已見到宗殤,不知她現下如何了。轉而,由宇文化及之言,不禁想及華安公主,那公主言及靳月時言語清淡根本沒有感激之意,而當日在玉溪樓,靳月聽聞華安公主之名,也是一副漠然神色,既無師命,又無交情,以靳月的個性她怎會無故去救人?

“呵呵……”宇文述自笑道,“化及,你可知靳月身世?”見宇文化及一臉茫然,宇文述不禁又回神望向身側世民,道,“司徒公子曾言同靳月也曾相識,不知公子可知?”世民搖頭,道,“在下同靳公子也只一面之緣,靳公子身世倒是不知。”世民心下甚防宇文述,因而此話說得也是半真半假。只聽宇文述道,“靳月若是女裝我倒也不曾發覺,但見她男裝裝扮,倒讓我想起了昔日的一位故人……”

宇文述頓了頓,目光遙望及天邊,口中道出一個名字,“楊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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