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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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熾燈下,膝蓋骨嚴重擦傷,猩紅的血液順著蜿蜒而下,畫面觸目驚心。

然而腿的主人卻沒什麽表情。

江與鶴從醫藥箱裏拿出酒精,倒在傷口處。酒精消毒會刺激皮下裸.露神經,刺痛感明顯。

打架、受傷對以前的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嚴重了就消毒塗點藥,不嚴重就不管,反正死不了。

漸漸的,他也摸索出經驗,能大致判斷受傷程度。今晚這點傷只傷到了皮外,小菜一碟。

是以,江與鶴眉都沒皺一下,簡單快速地消毒,然後塗了點軟膏。

用完,醫藥箱就那樣擺在茶幾上。

江與鶴展開雙臂,搭在沙發邊沿,唇線壓成了一條平滑的直線,淩厲又鋒銳。

當時看到楚桑落整個人往後淩空,心臟都停止了跳動,幾乎沒有時間思考,直接飛撲過去接住她。

膝蓋磕到了鐵制的臺階,之前一直沒註意到,回家路上才覺察出痛。

他皮糙肉厚,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

可是楚桑落不一樣。

天橋樓梯那麽多,那麽高。

要是今天他沒在,那麽……

他狠狠閉上眼,竟是想都不敢往後想。

王嬸不可能時刻陪著她,出行不便,她只能一個人待在房間。

而且,她的父母恐怕根本就不會知道這件事。

江與鶴突然有些胸悶氣短,氣息壓抑而沈重。

楚桑落本意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受傷的事,奈何手裏的案子還需要完結。無奈之下,只好叫簡方舟跑一趟。

來之前,簡方舟還不知道真相,頗感意外。

楚律可從來沒有邀請過他去家裏,太奇怪了。

出門前他甚至噴了點香水,做了個造型,哼著小曲敲門。

管家一路領著他,去了三樓書房。

“楚律,找我什麽事?”他語調慢悠悠的,卻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只見楚桑落坐在輪椅上,腳踝青紫。他眉頭一緊,“你腳怎麽了?”

楚桑落淡淡道:“受了點小傷。”

“是昨晚那對夫婦弄的?”

雖是這樣問,可簡方舟心裏已經有了答案,鏡片後的眸子閃過冷光與懊悔。

“算是,”楚桑落抽出一疊資料,將重心放在正事上,“我沒辦法完成手裏這樁案子,你交給律所其他合適的律師辦。”

“證據我已經收集好了,關於開庭辯護的思路也理好了,可作參考。薪酬方面,我一分不取。”

簡方舟卻還抓著上一個問題,“那兩個人跑了嗎?”

“嗯。”

“就這麽放過他們?”

“我有安排。”

楚桑落看過那對夫婦的案子,其中提到了案發地點。像這類的事,到當地去打聽一下,基本就可以確定信息。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即便他們已經舉步維艱,也沒有特權。

她從來都不是善男信女。

簡方舟雙手抱臂,“要我幫忙嗎?”

“還不急。”

聞言,簡方舟眉梢一揚,“有什麽想法?”

楚桑落擡眼,“我是律師。”

律師就要選擇律師的方式—告。

簡方舟插科打諢,“學以致用,很可以。楚律,我支持你。”

他們這種家世的,對付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大多是不怎麽光明的。也就楚律會光明正大地用法律,實事求是,依法維護自己。

楚桑落不予置否。

這一交代完,楚桑落就不怎麽說話了。

饒是簡方舟千方百計地找話題,絞盡腦汁地講玩笑話,她始終是興致索然的樣子。

面前的一杯茶都已經涼了,簡方舟實在是受不住她的冷淡,也不挖空心思再去討她一句話,準備喝口茶就走。

不想,楚桑落冷不丁地說,“你還不走嗎?”

簡方舟一口涼茶還沒咽下去,差點被嗆到。他擱下茶杯,語氣誇張,“用完就扔嗎?”

楚桑落完全不理會這句有歧義的話,心平氣和地回:“作為老板,你應該給員工樹立一個標桿。不要遲到早退。”

這麽正經一個理由,把簡方舟噎了下,說:“我立馬就去律所。”

他拔腿就走,王嬸瞧見他,問:“不再玩會兒嗎?”

“楚律叫我去上班,”他說,“楚律最大,不能不聽。”

說到這,一雙俊秀風流眼挑出弧度,像是感到很好笑。

一直走到外面,坐到車裏,他心情都很不錯。

他沒有註意到自己的愉悅維持了這麽久,更別說,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

他細心點便能發現這輛車從他來就在,直到他離開也沒挪動半分。

而這輛車的駕駛位上,正是江與鶴。

腕表指針走過半圈,意味著簡方舟在裏面待了半個小時。

他們說了些什麽?

為什麽簡方舟這麽開心?

他眼眸發暗,腮幫咬緊,死死盯著簡方舟離去的方向。

轉眼,他望著別墅三樓,寞落而不甘。

久久之後發動車子,汽車揚起尾氣。

可悲哀的是,他連嫉妒的資格都沒,生氣就更荒唐。

傍晚,雲霭朵朵。大自然鬼斧神工,天空的粉紫色美輪美奐。

楚桑落在家十分無聊,活動範圍僅限三樓。她在小陽臺上,目睹日落,坐看雲卷雲舒。

她滑著輪椅,把擱置許久的相機翻出來,試圖留住這瞬間的美好。

有段時間對攝影感興趣,隨便學了點。這幾年當了律師就沒怎麽碰過了,再拿起相機,稍微有點生疏。

好在調試幾番,還是拍出了幾張不錯的圖。

已經十一月了,傍晚的風卷著寒意吹來。

她仰面,微瞇著眸子,感受初冬的訊息。

“哎喲,我的小姐,你怎麽在這吹冷風?”

楚桑落扭頭,看到王嬸一臉責怪,搖頭,“沒事的。”

爾後她綻開了笑容,“江與鶴。”

江與鶴站在王嬸身後,他身量高,竟生出幾分壓迫感來。

近來,王嬸要照顧楚桑落,就可以隨便進出三樓。

她念叨道:“江先生找你,我打內線電話你也不接,敲門也不應,就直接帶他進屋了。”

“有點遠,沒聽到。”

楚桑落雖然是對著王嬸說話,眼睛卻看著江與鶴。

王嬸心裏門清兒,“那我去做晚飯了。”

“江先生,等會兒您也留下來吃。”王嬸打趣說,“小姐一整天都一個人在家,跟我這個老婆子又沒共同話題,今兒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她樂呵呵走開,“您跟小姐聊天吧。”

“王嬸就是愛誇大,”楚桑落仰著頭看他,“你怎麽來了?”

她鼻尖有些紅,江與鶴扶著輪椅把手,“有點冷,進去說吧。”

“好。”

江與鶴順手帶上了陽臺的門,瞬間溫暖很多。

江與鶴坐在小沙發上,隔著一張玻璃小圓桌,兩人變成了面對面。

“不忙嗎?”楚桑落眼裏鋪著一層光,專註中藏著小小的雀躍。

從STP科技宣布將繼續與高氏集團合作的那天起,便註定要費力解決目前存在的許多困難,還得預知未來的難關,早點防範。

江與鶴一定很忙,她不便去打擾。可江與鶴主動來找她,光是這件事就讓她很滿足。

“有點,”江與鶴加了句,“但能應付。”

“發展還順利嗎?”

“順利。下個月就能看到成效了。”

楚桑落由衷讚揚,“好厲害。”

江與鶴低眸,掩住內裏隱秘的歡騰情緒。

“看,我剛拍的晚霞。”楚桑落舉著相機,示意他接過去。

“後面還有幾張。往後翻。”

江與鶴一張一張看過去。

不論哪種藝術,內容都能表達作家的心境。這幾張相片構圖講究,畫面唯美。

可他看著,只覺得蕭瑟孤冷。

他餘光裏是楚桑落單薄的身形。方才透過玻璃窗,陽臺上的她形影單只,背影伶仃。

兩者重疊,又重疊。

江與鶴心臟鈍痛。

好像高處墜落一地玻璃,摔得粉碎,碎片四濺,擁擠地填滿心房。然後尖銳的棱角深深刺進肉裏,鮮血淋漓,疼痛難忍。

“還挺好看的吧?”

他半晌不說話,楚桑落有些心虛,難道技術退步得這麽厲害?

江與鶴從鼻腔裏“嗯”了一聲,沈悶低沈。

楚桑落面露不解。

到底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嘖,可能真的不好看吧。

江與鶴捏著相機邊緣,不防又往後滑了一張相片。不是晚霞,而是一張合照。

他慌忙道歉,將相機還給楚桑落,“對不起,不小心往後多滑了下。”

“沒關系,”楚桑落看到照片,說起來源,“當時律所成立,大家都很開心。為了慶祝,一起約了頓飯。”

桌上圍了十來個人,她在角落,臉頰酡紅,淡淡笑著,望向鏡頭的眼明亮而慵懶。

左邊是葉媛,右邊則是簡方舟。

人多,大家都擠在了一塊。葉媛往她那邊靠,簡方舟亦如此。

雖然只略過一眼,可照片清晰地呈現在腦海裏。甚至於,鮮活地動起來。

江與鶴能想到,他們共同成立了律所,找來朋友聚會。

會上,他們都喝醉了酒,共同分享這份喜悅。

興致之餘,有人說要拍照紀念。

於是,大家湊攏到一起,擠著拍完這張照片。

江與鶴壓下眼皮,口腔裏湧起一股苦澀。

“楚律。”

聲音從門外傳來,隨著靠進越來越響亮,“受傷了怎麽不跟我說?我來陪你玩啊。”

門沒關,葉媛也就大咧咧地進來了。

她一頓,腳步遲疑了會兒,後面的人推了她一下,“走啊?幹什麽?”

簡方舟往屋內探頭,看見了面色恬淡的楚桑落。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

而她的對面,是最近聲名鵲起的STP科技總裁—江與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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