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故人

從前何宛洛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每天怎麽也過不夠，巴不得時間能長一點，最好一天有48小時就好了。可如今景泠離開了，偌大的房子空蕩蕩的，心也跟著空了，每一天都過得失魂落魄，仿佛連時間都靜止了，從睜開眼到閉上眼這一段時間過於漫長難熬。

剛開始的時候，他就像個跟蹤狂，悄悄跟在戎狄和螢身後，窺伺他們的所有活動，企圖能夠喚醒景泠。但是螢早有防範，根本就不給他單獨跟景泠見面的機會，在一系列徒勞無功的活動之後，何宛洛知道單憑自己這樣一腔孤勇是不管用的。慢慢地在街角人流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內心也能平靜了，只是在心裏不停告訴自己，這個人不過是披著景泠的皮而已。

如果景泠不見了，那麽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他找回來；如果景泠死了，那他大不了也陪著一起去死就是了，可是現在這個人就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只是卻不再是原來的他了，這叫何宛洛覺得心餘力絀，這種空有餘力而不知道往哪裏使的感覺讓他絕望。

景泠不在，何宛洛總像是被烏雲籠罩著，整天臉色陰沈沈，平時嘻嘻哈哈的13樓也因此沈浸在低氣壓的氛圍裏。怕戳到何宛洛的傷心處，所有人連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因為一個不謹慎，都會發生慘案——

最先踩雷的是木頭，他怕何宛洛這麽下去悶出病來，提議休息的時候去風景不錯的周邊小鎮散散心，結果何宛洛只是悶悶地回答了‘不去’兩個字，臉色更沈了。木頭懵懵懂懂都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最後還是小楚提醒他，剛剛那句話裏提到了‘景’字。

於是13樓的人趕緊更新了‘何宛洛禁忌詞匯’，把‘景泠’以及和它同音的所有字都放了進去。

緊跟著木頭之後又碰到何宛洛的炸點的是阿坤，他在和小楚閑聊的時候不小心提到了‘做夢’，大概是‘夢’這個字又刺激到了何宛洛，他幹脆把自己反鎖進道具間裏。

最後是小楚實在忍不了了，憤然踹門道：“你要是還想著景老師，就去搶回來啊，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麽樣子，還是以前天塌下來都笑得出來的何宛洛嗎！”

辦公室陷入沈默，小楚還真敢講，不愧是被怪獸拖走還能活下來的男人！瞬間木頭和阿坤對小楚的敬佩如滔滔江水。

門內一片安靜，暴風雨來臨之前都是這樣安靜的。

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何宛洛的爆發，小楚知道長久壓抑的情緒就像累積的壓力，如果遲遲找不到宣洩的出口，遲早會把人壓垮的。他寧願何宛洛好好地哭一場，或者大罵他們一頓，再不然大醉一宿，都好過於他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狀態。

過了好久，門到底是打開了，沒有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何宛洛真誠地看著小楚，輕輕地說，“謝謝。”

好久沒有聽到何宛洛開口的木頭和阿坤終於松了一口氣，誰知道下一秒何宛洛就翻臉無情：

“誰給你們膽子這麽教訓我，從今天開始每天加班兩個小時。”

“自作孽不可活啊——！早知道就該讓你自己去死了。”小楚慘叫，心裏卻是晴朗了起來。

看著向來沒正經的朋友們，這一個多月來壓在何宛洛心頭的烏雲終於開始漸漸散去。無論怎麽樣地球還是一樣會轉啊，所以他應該振作起來才對，就連他死了景哥都沒有放棄他，現在景哥還好端端的活著呢，再多的困難他也一定要把他的景哥搶回來。而在這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尋找恰當的時機，爭取一擊必中。

小楚木頭雖然平時都習慣了和何宛洛拌嘴互懟，但是真正在工作上，他們每一個人都對何宛洛是服氣的。他是當之無愧的策劃鬼才，之前策劃的《我知道你在哪裏》欄目一直十分火爆，只可惜因為涉及到靈異題材而被廣電停播了，節目組空設了一陣子，他又想出了另一檔節目。

近來不少網絡小說的改編劇掀起了盜墓熱，盜墓題材一時間火爆異常，何宛洛幹脆就蹭著這個熱度上，做一檔講述如何定位墓穴，在古墓中的見聞的欄目，名字取的十分隨意，就叫《墓道》。

策劃案做了不少修改才通過臺裏的審核，素材和嘉賓正在通過網絡渠道征集中，13樓的人又重新開始忙碌起來，生活的軌跡仿佛重新恢覆了正常，只有何宛洛自己才知道，他每天寧願加班到深夜也不願意回去面對空寂無人的房子，在高強度的工作中他可以暫時麻痹自己不去想景泠，可是一旦到了獨處的安靜環境中，思緒就不可抑制地轉到景泠身上。

關於戎狄和螢，原本何宛洛以為掌握他們的動向要花不少力氣，結果沒多久他就發現根本都不需要暗中觀察，他們兩個人最近動作很大，只要關註新聞就能知道他們在做什麽，從各大網站的頭條上都能看到他們兩人的身影。

何宛洛不知道他們二人又在打什麽主意，花了一大筆錢在離新城不遠的偏僻的萬縣承包下了一座荒山，據新聞報道他們打算用來做公益工程，這一舉動在當地引發了轟動，連當地政府都親自為他們授牌剪彩。這些冠冕堂皇的說法騙其他人還行，何宛洛自然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本來他們要做什麽也與他無關，只是每次在電視上看見那個頂著景泠的臉在誇誇其談的家夥，何宛洛就有說不出的反感，從前的景泠最喜歡安靜，而現在這個冒名頂替的家夥卻偏偏故意似的，總是不停出現在媒體的鎂光燈下，而此時何宛洛正在看的就是最近電視臺關於荒山開墾進度的訪談。

這個訪談讓何宛洛越看越生氣，直到現在他才確定不是所有的氣質都能配得上景泠的臉的，戎狄那種帶著商人的精明和世俗的氣息的神情與景泠清心寡欲的容貌格格不入，看他那自鳴得意的樣子何宛洛氣得關了電視，繼續開始工作。

新節目的預熱效果非常好，官方微博才剛剛發布了征集素材的消息，立刻就受到了不少私信投稿。何宛洛本著認真負責的精神親自一一篩選，所有的私信無一例外都說自己去盜過墓，不少私信裏的內容還寫的神乎其神，再稍微潤色一下幾乎都可以拍一部大電影了。只是何宛洛不喜歡這種天馬行空的故事，他的節目向來以樸實動人為主，就算是假的也要弄得像真的一樣，這才能夠給觀眾更多的代入感，容易得到觀眾的認同。

等到把每一條私信都認真地看完，天邊幾乎都已經泛白了，在何宛洛準備關上電腦去睡覺的時候，微博右下角的私信框又開始閃爍。

點開對話框，何宛洛被這條私信的內容吸引了，雖然只寫了一個關於他祖上如何盜墓的片段，但是講得頭頭是道，沒有那些誇張神化的情節，看起來可信度比之前的那些要高的多。對於他們這類的節目來說，好的素材可遇而不可求，何宛洛立刻放棄了睡覺的念頭，打起精神與屏幕對面的人聊了起來。

越聊越覺得那個人深不可測，何宛洛動了幹脆把他請過來做第一期節目嘉賓的念頭，這一問才發現那人恰好也在新城，便立刻約了第二天見面詳談。

何宛洛一向敬業，淩晨才上床，剛睡了兩個多小時就匆匆起床，抱著筆記本趕去約定見面的地點，他以為自己已經夠早了，沒想到那個人比他還早，何宛洛剛想上去打招呼，突然發現似乎有些不對的地方，頓住了腳步。

在初升的太陽光照下，那個人沒有影子。

何宛洛心裏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倒黴，沒想到這麽倒黴，這些奇怪的東西好像就喜歡纏著他，一波接一波的沒完沒了。他剛想悄悄溜走，坐在那的‘人’突然發話了：“既然來了，怎麽不打個招呼就要走？”

他的臉雖然陌生，但是氣質和眼神是不會變的，這個眼神何宛洛死都不會忘記，拜他所賜，他還真的死了一回。

“你怎麽在這裏？”

這個大白天找上他的鬼魂還真不是別人，說起來也算是頗有淵源的故人了，這鬼正是徐盈之。自從被景泠所傷之後，徐盈之就不知所蹤了，何宛洛沒想到他現在還敢這麽堂而皇之地在大白天就出現在他面前。

“最近似乎發生了變故，三界混亂，好像回到了戰亂時代，我也能夠自由在人間出入了。”徐盈之喝了一口咖啡，這是他第一次以本體的形象出現在何宛洛面前。

“你是故意引我來的？”

徐盈之點了點頭，默認了。

“我們好像不是可以坐在一起喝咖啡的關系吧。”對於害死過自己的鬼，何宛洛當然耿耿於懷，況且他也不能真的請一只鬼上他的節目，一時間覺得他們沒什麽可聊的，於是他轉身就要走。

“是嗎？我以為我們可以聊一聊關於景泠的事。”

前腳剛踏出店門的何宛洛一個轉身，乖乖地走到徐盈之身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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