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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往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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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往事3

上神閉關清修,陸吾跑去人間歷練了,整個昆侖山更加空寂冷清,就只剩下他一人。除了練習法術之外,就是跑到昆侖之巔去俯瞰人間,慢慢地他也習慣了人間的一切。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泠不知道在山中過了多少歲月,在竹韻琴音中日日與花鳥魚蟲為伴,他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己來自何方,但有人卻替他牢牢記著。

這一日,昆侖難得地來了一位訪客 。

在昆侖之巔,泠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劃破天際而來,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臉色一沈,是焦明鳥。

焦明出現在昆侖山上空,自然是為了送信而來。泠起身迎上去,焦明落地,變成鳥頭人身的怪物,隨手扔給他一個黑漆漆的小瓶子和一支碧玉簪子。

碧玉簪子是母親最喜愛的首飾,通常母親都不離手,這是巫王給他的警告,提醒他記得自己巫族族人的身份。

“這是什麽?”泠拿起純黑的瓶子,問道。

“找機會讓羅浮喝下去,事成之後,巫王就會放了你母親。”

“上神……喝了會怎麽樣?”

“這不是你該問的。”焦明喜歡伶,他的血肉帶著陽光和海的味道,和平日裏那些巫族的人不一樣,於是出言提醒了一句,“你在昆侖做的一切,巫王都看著呢。”

“謝謝提醒。”泠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說完,明明是感謝的話,他的眼中臉上卻看不到任何感謝的神色。

焦明點點頭,又飛上半空消失在濃黑的夜色裏。

那一夜泠在屋子裏由夜半枯坐一夜,到黎明東方泛白才從房中走出,徑自走下了昆侖山,一路向著地底黑暗的深淵走去。

等到陰冷、潮濕和帶著黴腐氣息的空氣包裹了他,他知道巫族到了。在昆侖山上呆的日子久了,習慣了清溪山澗,朗月和風,到了這空氣不流通的沈悶地底,更加不適應了。

他一路往下,朝著禁地走去。

“小啞巴?你在這裏做什麽?”

泠腳步一頓,沒想到碰上了最不想碰上的人,他反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巫族的禁地關押的都是叛族的犯人,這裏比其他的地方更加陰森可怖,這個養尊處優的公主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螢被他這一反問楞了一下,眼中轉瞬即逝地閃過慌張的神色,隨即想到了什麽,色厲內荏地問道,“你擅闖禁地,難道是想救走聖女姑姑?”

“你知道得太多了。”

“放肆,你敢這麽跟我說話。”螢驚訝於平時總是謙恭的小啞巴,今天竟然臉上有了殺戮的戾氣。

她氣惱不已,手中一劍就要刺出,泠的速度卻要快上許多,他隨口念了一個口訣,數十支水箭從身後射出,螢吃力地躲避。水箭在將要碰到她的時候,又化為繩索,將她牢牢地縛住。

螢心驚,他什麽時候學會這麽厲害的法術,竟然連自己都打不過他了。

“不得放肆!”一直隱身在黑暗中的遲玉見螢被縛住,情急之下才緩緩走出。

“母親?您在這裏太好了,我這就救您出去。”泠見到遲玉,十分開心,一把拉住她的手,就要拽著她往外走。

身後的遲玉卻甩開了他的手。

“母親?”泠疑惑不解。

“既然你看見我了,我也不瞞你,這些年我一直甘願被囿於這幽暗禁地。”

“這是為什麽?”

“就因為我是巫族的聖女。我有責任幫助我們一族脫離這無邊的黑暗,重新回到大地,享受新鮮的空氣。”

“所以我一直都是您的棋子?”泠想起這麽多年的忍耐,原來一直都是個笑話,自己一直都被自己最信賴的母親利用。

“孩子,你是我的兒子,我的責任就是你的責任。”遲玉眼神柔和,“你要記著你身上流著巫族的血,完成自己的使命。”

螢對眼前這個平時跟冰山一樣的少年此刻臉上的表情變化很是滿意,終於難得地看見了真正的泠。她眼中盡是得意神色,冷笑了起來,“泠,你是註定無法逃離和我相糾纏的命運的。雖然你自命清高,但身上卻流著和我們一樣骯臟的血,除了我們誰還會接納你認可你?”

泠面如死灰。

“這個如果給上神喝了,他會怎樣?”

“他是法力無邊的羅浮上神,世間一切的藥石都不能把他怎麽樣,”遲玉見泠語氣有松動,聲音放緩,輕柔地說,“他只會昏睡一會兒,我們會趁那個時間盡力沖破他的封印,離開這裏。”

“若我不做呢?”

“孩子,你長大了,母親無法控制你的行為。但是,”遲玉停頓了一下,垂下頭,陰影遮住了她的表情,“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母親就是全族的罪人,只能以死謝罪。”

遲玉袖中露出一柄短劍,寒光一閃,她狠狠地將短劍刺入自己的心口。這一劍刺得又快又狠,沒有給自己留一絲活路。

“母親!”

“姑姑!”

螢和泠同時驚呼出聲,幸虧泠的水精靈隨著心念而動,迅速地把遲玉手上的短刀撞落,終於是有驚無險。

“母親,給我點時間……讓我再想想。”泠跌跌撞撞地從禁地一路走出。

“姑姑,他會幫我們嗎?”

“會的,他一向聽話孝順,自然不會眼看我去死。”遲玉望著泠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回頭。巫族是否能重新獲得光明,就押在這個孩子身上了。

泠猶如游魂般,毫無目的地在四處游蕩,他心中五味陳雜,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父親不願意認他,母親利用他逼迫他,這偌大的天地,竟沒有一處可以容得下他。

“爹爹,我要舉高高。”一個稚嫩的童聲將他游蕩在九霄雲外的意識拉了回來。

原來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一戶農家門口,在庭前的院落中,小小的孩子拉著農夫的衣角,纏著正在忙著劈柴的父親陪他玩耍。

他忍不住駐足凝視。

年輕的父親放下手中的砍刀,在麻衣上將滿是汙漬的手擦幹凈,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將他舉過頭頂,繞著院子開始轉圈,逗得孩子哈哈大笑不停。

“小心著點,別摔著了囡囡。”聽見外面的嬉鬧聲,農婦慌忙從屋裏走出,嗔怪地望著農夫。農夫見妻子要生氣了,趕緊將孩子放下,開始扮起鬼臉,逗得妻子和孩子都哈哈大笑。

眼前的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最平凡的人都可以擁有的溫情,卻是他窮盡百年時光卻求而不得的。

泠失神,眼底盡是落寞的神色,下一刻,他撞上了一個人。

“小泠,總算找到你了。”來人順著這一撞,伸出雙手將泠抱住。

“上神,你怎麽在這?”泠有一絲訝異,想起自己剛剛,心裏不由得慌了一下。

幸虧他的臉埋在羅浮胸前,羅浮看不到他的表情。

“今天一出關就發現你不見了,找了你一整天,沒想到你在凡間貪玩。”羅浮擡手在泠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上神……”泠心裏堵得慌,此時所有的刀光劍影都不能傷他分毫,偏偏眼前這個人卻一如既往地對他溫柔以待,剎那間有許多情緒一齊湧上心頭,找不到話語表達,眼睛一眨,眼淚便掉了下來。

“怎麽哭了。”

羅浮手忙腳亂地幫泠抹眼淚,沒想到越抹越多,一滴滴晶瑩的淚珠掉下來便化作圓潤剔透的珍珠,不一會兒,羅浮手上便捧了一小把珍珠了。

泠拼命咬住下唇,才把剩下的眼淚忍住。

羅浮也不問他為何而哭,只是拉著他的手一路向前走,泠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就這麽走了許久,天色漸漸地暗下來。今天是個晴天,萬裏無雲的,天空中星月尤其分明,在深邃遼遠的寶石藍色的夜空中綻放著光彩。

“小泠,你看過星星嗎?”

泠不解地看著羅浮,誰會沒看過星星,每夜只要擡頭便能看到無數星子。

“不是這樣看。”羅浮搖頭,“隨我來。”

羅浮緊握著泠的手,乘風而起,飄飄乎不知向上幾萬裏,到了漫天的星子中間。

黑夜如同棋盤,閃著亮光的星便是棋盤之上的一顆顆棋子,忽明忽暗,似有仙人舉著棋子在對弈。泠駐足細看,黑色的夜幕上,又出現了一顆顆星鬥,忽明忽暗,像寶石珍珠一般。每一顆星星都像孩子的眼睛一樣亮晶晶,又如同朝陽下的露珠,閃爍著淡淡的光芒。北邊有七顆最亮眼的星星,有序地排列,像是鑲嵌在夜幕中的寶石。

羅浮一揮手,不知從何處緩緩駛來一艘小船,他拉著泠,二人共乘一船。

小楫輕舟,載著二人,在漫天的星海中徜徉。

泠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景象,一時間目瞪口呆,心中的煩惱暫時也拋諸腦後。他伸出手,抓住了一顆星,本來還泛著黃白色熒光的星子到了他的手上立刻就黯淡失色了,嚇得他立刻又把它放回原處。

等到泠從親眼目睹星河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發現羅浮已經坐在船艙內的案幾前,他也走過去,在羅浮身邊坐下。

“這是你上昆侖第一天我親手在林海中埋下的忘憂酒,如今算算時間整好一年了,正好今日一嘗,願能忘憂。”

“忘憂?”

羅浮笑著將酒斟滿玉杯,遞給泠。

泠從未喝過酒,湊在杯邊淺嘗一口,覺得味道十分香甜,這冰涼的液體猶如瓊漿玉露,帶著些九月桂花的芬芳,口感醇厚,引得泠仰頭一飲而盡。

這東西竟像是會上癮似的,喝完一杯,他又自己倒上一杯,每一杯都一滴不剩地喝完,一陣冷風吹來,才恍然覺得腦袋有些暈暈沈沈。

“咦?小泠竟然是個小酒鬼。”羅浮驚訝,他才不過看了一會兒風景的功夫,酒瓶就空了大半。

“酒鬼?”泠的眼神有些迷離,臉頰緋紅。

“你喝多了。”羅浮伸手要替泠擦拭嘴角殘餘的酒。

不知道喝了幾杯,泠的眼神有些迷離,腦子昏沈沈的,膽子也大了許多,他抓住羅浮伸到自己嘴邊的手,他的手指上還沾著他嘴角上的酒,他張口含住那帶著酒香的食指。

羅浮心神一蕩。自從認識泠,無論何時他都是面無表情的樣子,只有偶爾他刻意逗他的時候才會露出別的神色。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泠,早知道喝醉的他這麽可愛,和往日冷冰冰的樣子判若兩人的話,他哪還需要廢那些心思,直接把他灌醉就行了。

泠似乎是有些燥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要到艙外吹吹冷風。這一葉扁舟還在夜空中緩緩游弋,泠踉蹌著走到船頭,一個站不穩,步子踏空,差點從船上墜下去。羅浮下了一跳,連忙伸手拉住他,這突然的發力讓本來就站不穩的泠跌倒在羅浮身上。

泠試圖想要爬起來,卻發現雙手無法發力,幾次下來青衫都折騰亂了。他也索性不再白費力氣,幹脆就這麽賴在羅浮身上,他留戀上神的溫暖,趁著酒醉,真想永遠能留在他的懷中。

“上神,我心悅你。”泠把頭埋在羅浮散落飄香的發間,噴出帶著酒香的氣息,喃喃道。

“我知道。”羅浮嘴角輕揚,收緊手臂,抱住這個纖細單薄的少年,“我也喜歡你呀。”

“上神,我好喜歡你。”泠又重覆了一遍,翻來覆去一直都是這麽幾句話。

羅浮把他擁在懷中,如獲稀世珍寶。他已經活了萬載歲月,心裏早就沒有了人的情感,但是他明白自己愛著這個孩子,這種愛與他對其他眾生的愛有些不同。

兩人就這樣相擁躺在燦燦星漢間,這一刻時間也仿佛不再流動,夜間的涼風輕拂,將二人散落的青絲吹起,糾纏在一起。

過了許久,羅浮才緩緩道,“小泠,你心事太重,日後若是沒有我在身邊,一個人要讓自己開心些。”

這句話久久無人回應,羅浮這才發現酒喝得多了,少年已經陷入了沈睡。

他嘆息了一聲,脫下自己身上的長衫披在泠身上,俯身在泠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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