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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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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重逢

鮫人隨從帶著何宛洛從房門出去,一路向下,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似乎一直通到了海底深處,越往下走溫度越低。明明剛才在海底還是溫暖如春,現在卻張口都能呵出白氣。

隨從走到寒意最盛的地方停下了,面前是一個洞口,被一塊巨石封住。這個地方大概平時來的人不多,洞口處有不少水草雜亂地結在一起,隨著水波不停飄搖,洞門上爬滿了青綠色的莫絲。何宛洛伸手摸了摸洞門,才發現這哪是什麽巨石,竟然是一整塊的寒冰。

隨從不知道按了什麽機關,寒冰做的洞門緩緩向上升起。門一打開,肆虐的寒氣沒有了阻攔,一股腦地向外湧來,猝不及防地凍得何宛洛一個激靈,凜冽的寒氣如同密密麻麻的牛毛細針般透過阻擋的衣物鉆進皮膚,何宛洛搓了搓凍紅的雙手,快步走入了洞內。

“這是什麽地方?”一進洞,何宛洛就呆住了。

這個洞內地方不寬敞,但是整整齊齊排放著十幾具冰棺,其中有幾具已經不知道在這裏停放了多久了,整具棺材上都被不知名的水生植物纏繞,這個洞內刺骨的寒冷都是來自於這些停放著的冰棺。

“這是我們鮫族的禁地,專門用來處罰犯了重罪的人。”

“怎麽處罰?”

“把他們封入冰棺,永遠忍受苦寒,直到死亡。”隨從一一如實做答,他跟隨景灃許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到被關到這個洞內的人還能放出去的。

“要……被關多久?”

“鮫人的壽命很長,少則數百年,多則上千年。”

何宛洛撫在冰棺上的手突然一僵。他只是靠近這些冰棺都覺得寒冷徹骨,而景哥卻被關在這冷硬的東西裏面,這簡直比直接處死還要殘酷,在這麽狹小的地方不能動彈,忍受著身體被凍僵的痛苦。假如……假如他沒有來營救,他簡直不能想象景泠如何在這裏度過那麽漫長的時光。

“你們簡直是冷血動物!”

何宛洛一向不會罵人,激動之下蹦出冷血動物四個字,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妥,他們既然是人魚,本來就是冷血動物。

隨從很少與人類交流,聽不懂什麽叫冷血動物,只能默默地站著不說話。

“景哥在哪裏?”

隨從指了指排在最末尾的那一具嶄新的冰棺。

何宛洛上前,想要推開冰棺,冰棺的棺蓋十分厚重,他和隨從兩個人用盡了力氣,才終於把棺蓋推開。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何宛洛的雙手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覺得連周圍原本冷冰冰的海水都是溫熱的了。

透過棺蓋,何宛洛終於看到了景泠的臉。

景泠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冰棺中,好像一具好看的蠟像一樣,絲毫沒有生氣。他雙眼緊閉著,濃密的睫毛緊貼著下眼瞼,睫毛眉毛上都掛著白色的冰渣。

“他怎麽了?”何宛洛覺得自己的心口被人用指甲尖狠狠地掐了一下,沒有傷口卻痛徹心扉。

“血液被凍住了,”隨從沒有什麽感情,體會不到何宛洛的心痛,只是稀松平常地解答道,“只要解凍就好。”

何宛洛現在恨不得把這個在邊上說風涼話的隨從也放進去凍硬來,等到夏天的時候再拿出來解凍,隨從在邊上看著何宛洛的眼神,突然打了個寒噤,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離這個異族人遠一點。

“景哥,快醒醒。”雖然隨從說只要解凍就好,但是何宛洛心裏依舊忐忑,此刻的景泠沒有呼吸,全身冰冷僵硬,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

何宛洛把景泠從冰棺中抱出,迅速遠離這個寒冷的地方。景泠受到寒氣侵蝕太久了,即使從冰棺中離開,臉上的冰霜依舊沒有要消退的意思。何宛洛見景泠絲毫沒有覆蘇的跡象,偏偏這大海底除了冷冰冰的海水就是些冷冰冰的冷血生物,沒有任何可以取暖的東西,他急得在景泠身邊來回走動,頓時眼睛一亮,想到了一個辦法。

這個大海裏,唯一溫暖的東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何宛洛看著景泠,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微笑。他走近景泠,除去他身上結有薄冰的衣服,再把自己裹得裏三層外三層的衣服脫掉,露出白凈的胸膛,輕輕抱緊了景泠。

他溫熱的軀體貼上景泠冰涼的身軀,兩人就這樣相互依偎著,他身上熱量源源不斷地被景泠吸收。相反,嚴寒從景泠冰冷的肌膚上傳來,就像是懷裏抱著一塊巨大的冰塊似的,寒意透到了骨子裏。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他全身的熱量似乎都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被冰凍千年的寒冷,整個上半身都失去了知覺,麻麻地疼,只覺得像是有千萬條蚯蚓在皮膚下面不停蠕動。

何宛洛的臉頰凍得青紫,幾乎快要失去意識,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嘴唇在牙齒的力道下滲出血跡。從嘴唇傳來的痛感把他如游絲般幾欲飄遠的神識又重新拉了回來。

即使是這樣,他也依然緊緊抱著景泠,不肯放手。

就這樣摟了許久,被何宛洛緊抱在懷中的人手指動了一下,隨著手指的顫動,整個身體似乎也終於活了過來。

“阿洛,快放開我。”景泠輕聲呼喚。

雖然剛剛一直都無法動彈,但是他一直都有意識,他知道何宛洛為了救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體溫幫他解凍,眼睜睜地看著快要被自己凍僵的何宛洛,他的心疼的快要滴血。他一直想保護的人,卻一連因為自己而受傷。

感受到了景泠的掙紮,以為景泠又要拒絕他,何宛洛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景哥,我不會放手的,再也不會放手了,這一輩子生也好,死也好,我賴定你了,”想到自己與景泠果然已經經歷過了一次生離死別,何宛洛鼻子一酸,滾燙的淚珠打在景泠冰涼的背脊上,“我總算知道了,你先前不願意與我在一起是因為你的身份。你未免看輕我了,你是鮫人又怎麽樣,對我來說,我不在乎你是誰,只要是你就好。往後餘生,你若願意與我相守,現在就說一聲願意,若是不願意,我便隔一陣子再來問。”

淚珠順著景泠的背脊往下流去,景泠身體一僵。

剎那恍惚間,想起了多年以前,曾經那個白衣不染纖塵的人也是這樣走到東海邊,走近他身邊,對他伸出五指纖長的素手,柔聲細語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可我是不詳之人。”

“我不在乎,不詳又怎麽樣,”那人腳踏月華而來,一席白衣在月夜的海風下飄飄然,輕笑間天地都為之失色,讓他看得如癡如醉。“只要是你就好。”

景泠微閉雙眼,細長的睫毛輕輕抖動,幹涸了幾千年的雙眼再一次湧出淚珠,淚珠一離開他的雙眼,就變成一粒粒圓潤多彩的珍珠,經過何宛洛的後背,滑到地上。

“景哥,你怎麽了?”

何宛洛感受到懷中人細微的顫動,想要松手去看,卻在下一瞬間被景泠牢牢攏入懷中。

“不要看。”景泠的聲音低沈暗啞,他的下巴垂在何宛洛的肩頭,淚珠一滴一滴地從眼裏滑落,掉到地上,不一會兒工夫,地上已經是鋪滿了大大小小光彩奪目的珍珠。

如果說幾千年前他犯下的確實是不可饒恕的錯誤,那這千年孤寂也算是對他嚴厲的懲戒了,如今這個人再一次回到他的身邊,他說不好到底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讓他彌補千年前留下的遺憾。他只知道在他被裝入冰棺的一剎那,最放不下的就是何宛洛,他並不害怕噬心的寒冷,只是想到從此以後或許再也見不到那個喜歡圍在他身邊吵吵鬧鬧的人,揪心的疼痛遠遠超越了冰凍的痛苦。既然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他為何不能順從天意。

過了許久,景泠終於平覆,貼在何宛洛耳邊吐出了三個字。

“我願意。”

“你說真的?”

短短的三個字,如同驚雷在何宛洛的耳邊炸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顆心砰砰地跳得飛快,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一張臉慢慢綻放成了一朵花兒。

“只說一次,永不反悔。”

“景哥,”何宛洛輕輕在景泠額頭上一吻,“我愛你。”

“唔,知道了。”從天而降的表白讓景泠的臉變得通紅。他一向感情內斂,不習慣把這些情愛掛在嘴邊,於是趕緊側過頭,避開何宛洛□□裸的目光。

“你應該說我也愛你。”何宛洛最愛看臉紅害羞的景泠,覺得可愛極了,忍不住繼續調戲。

景泠卻是低著頭不理睬他,強自鎮定地撿起地上的衣服扔給何宛洛,擋住他的眼神,自己背過身去整理好衣物,才轉過頭來,發現何宛洛還在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一直看我做什麽。”景泠莫名其妙,難道自己臉上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好看。”

何宛洛嘻嘻一笑,景泠大囧,不想再理他,轉頭走出去,何宛洛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小跑跟上去。

見到何宛洛與景泠攜手走出,有知道景泠身份的鮫人遠遠地看見便倉皇躲開,仿佛景泠身上攜帶者致命的病毒一樣。此時看見景泠和一個異族人走在一起就更為好奇,等到景泠走過,三三兩兩的鮫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感受到景泠的落寞,何宛洛伸手握緊他的手,湊近他的耳邊悄悄道,“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景泠心裏一暖,在這冰冷的地方,每一次都是他給他帶來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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