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上身

“我有辦法。”

說話的人是秦天，何宛洛微微訝異。

“鬼片啦，領導你看過鬼片沒有，”秦天莫名地興奮起來，“鬼片裏面不是有很多有心願未了的鬼魂都會附在人身上去完成心願的嗎？”

“什麽鬼主意？”何宛洛差點一巴掌拍過去，“讓他上你的身吶？”

秦天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何宛洛的餘光瞥見鬼大叔正盯著自己，眼神像老實巴交的農民，太過純良差點讓何宛洛都沒忍心拒絕。

“絕對不行，”鬼大叔的眼神又純良了幾分，還有點泫然欲泣的意思，何宛洛：“……讓我再考慮考慮。”

聽到何宛洛口氣松動，鬼大叔剛剛還馬上要哭出來的臉立刻換上笑容，堪稱變臉界種子選手。

秦天在一邊一臉看烈士的表情看著何宛洛，不愧是領導，真是英勇。

得到了何宛洛的允諾，鬼大叔幹脆連形都懶得隱了，就像尾巴一樣這麽不遠不近地跟著何宛洛，一路跟到景泠家樓下才再也不踏進半步。雖然不知道裏面住的那個人是什麽來頭，但是他感覺得到那個人不好惹，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魂飛魄散的。

就算知道鬼大叔沒有惡意，但是大半夜被一個鬼魂這麽跟著，想想都覺得瘆得慌。好不容易擺脫了鬼大叔，何宛洛快步上樓。

玄關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在暗夜裏格外的溫馨。何宛洛知道這是景泠特意為他留的燈，心裏有暖意像霧氣一般騰騰升起，驅散了深秋夜裏的寒涼。

夜已經深了，阿吾靠著他的進口狗糧睡著了，四腳朝天睡姿十分銷魂。自從上次它施法以後就變得十分虛弱，連話也說不了了，何宛洛有點不好意思，給他買了最好的進口狗糧，這狗吃的不亦樂乎，整天圍著何宛洛轉，又胖了幾斤，已經把主人忘得差不多了。景泠似乎還沒睡，何宛洛走到書房門口，景泠背對著房門坐在書桌前，寬大的書桌把他的背影襯得十分瘦削單薄，何宛洛從來沒有註意過，這個屢次為他消災擋禍的人竟然如此纖細。

景似乎在寫著什麽，專註地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動靜，直到何宛洛叫他方才驚醒，不露痕跡地把手上的本子合上放好。

“景哥，問你個事，”何宛洛猶豫著，到底還是想問一下，專業的事問專業的人，“人死了以後真的會去地府嗎？”

“嗯。”

“那地府是什麽樣的？”

“這麽說吧，三千大千世界，我們身處的只是其中之一，在另外的時空維度還有其他的世界，人死後將會去的也是其一。”景泠當久了老師，解釋問題喜歡從微處開始，旁征博引，把覆雜的概念通俗化，“我們通常說的地府是那個世界的權力機構，掌管著那個世界的人口流動。地府與我們古代的皇權機構差不多，也同樣分門別類，等級森嚴。”

“我知道，地府有十殿閻王，判官管人間生死，”何宛洛舉手搶答，“但假如判官手上有一本生死簿，把所有人的生死都記錄在冊，那為什麽還會有游魂在人間？”

“只要想想法子，欺上瞞下倒也不難。相傳晉時太山公劉孔才曾經想在地府起兵造反，但兵力不夠，就在人間發動瘟疫征陰兵，一時間死者過萬，這些本都是不該死的人，”景泠停頓了一下，又道，“還有些魂魄因為死前有執念，無法進入另一個世界輪回往生，或化作厲鬼，或變成幽魂，只能生生世世在這個世界飄蕩。”

“那鬼魂真的能上人身嗎？”好奇寶寶何宛洛繼續發問。

“好好地問這個做什麽？”

“沒、沒什麽啦，做節目素材。”

“人為陽，鬼為陰，鬼上身其實很難，必須要有天時地利以及一個天生八字輕的人，才有可能成功。但是鬼上身非常危險，如果這個鬼魂不懷好意的話，很可能永遠讓你失去自己的意識，也就是我們說的奪舍。”

唔，何宛洛若有所思。

“不要做讓我……”景泠欲言又止，改口道，“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情。”

何宛洛不置可否地沈默了，他不會騙人，只要答應了就會盡力做到，所有不能保證必須做到的事都不會空口許諾。

景泠不知道何宛洛到底聽進去了多少，站起身從書架邊側拿出一個檀木制的小盒子，盒子上刻的暗紋十分奇特，像是某種文字，何宛洛看著眼熟，又實在想不起來自己見過這個東西。

盒子裏面是一個緋紅色水滴形的小墜子，晶瑩剔透，景泠拿出墜子，說道：“這個給你，只要帶著它我就能感應到你。”

不由何宛洛拒絕，景泠拿起項鏈準備幫何宛洛帶上。

何宛洛要比景泠稍微高一些，猝不及防地被景泠靠近，在幽幽的燈光裏，景泠背著光的臉被陰影覆蓋，他的眼瞼微微垂下，細長的睫毛隨著眼瞼翕動著，眼皮的褶皺恰到好處。或許是剛剛洗了澡，何宛洛還能從他身上聞到淡淡的海鹽香氣。

此人只應天上有，美人如花隔雲端。

何宛洛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人生在世不過短短幾十載，能碰到一個與自己情投意合的人概率渺渺，多少人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不得不與不愛的人共度餘生。而面前這個人的出現讓本來對婚姻無所謂的他開始有了些遐想，何宛洛自認是從不在意世俗成見的人，如果僅僅因為性別問題就白白放跑了這樣一個久處不厭的人，才會悔恨終生，況且從這些日子的相處，他也能看出來景泠多少對他也有點意思。

景泠不知道，在他幫何宛洛帶上項鏈的這麽短短一剎那，何宛洛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他要開始追景泠了！

一夜無眠。

第二天景泠起床訝異的發現飯桌上竟然擺上了早餐。平時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的何宛洛破天荒的已經坐在餐桌前跟他打招呼了。

何宛洛不會做早餐，只能早早地跑出去，因為每天他睡醒都錯過了早飯的點，所以實在想不起來景泠早上都吃些什麽，於是餛飩包子餃子煎餅一通亂買，每樣都來了一份，擺滿了整個餐桌。

何宛洛並不知道，景泠其實從來不吃早餐，只是看不得每天在家裏靠泡面度日的何宛洛，才在去上課之前準備好三餐。但既然是何宛洛買來的，他也象征性地每樣吃了一點，等景泠吃完，何宛洛已經在樓下把車子發動了招呼景泠上車，景泠上車的時候空調剛好把整個車子暖起來。

景泠疑惑地看著何宛洛，何宛洛嘿嘿笑著，隨便找了個借口道，“今天去臺裏有點事，正好和你順路，就給你當個司機。”

景泠微微點頭，由著何宛洛開車。

這還是何宛洛第一次見識新城的早高峰，堵得跟一鍋粥似的，在路上連20碼的速度都開不到，從景泠家到學校本來並不算太遠，這樣一來卻少說要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一路上何宛洛又話癆附體，不停地天南地北一陣亂侃，景泠只是默默聽著，在該有回應的地方十分配合地給出回應，這一個多小時的路程也不覺得煩悶。何宛洛就好像是個天生的暖寶寶，有他在的地方永遠都不會冷場。

送走了景泠，何宛洛已經困得不行，趕緊驅車回家倒頭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越睡越冷，何宛洛不情不願地睜開眼，這一睜就差點沒嚇死。只見鬼大叔站在床邊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突然受到了驚嚇，何宛洛徹底清醒過來，阿吾不知道去哪浪了，景泠也不在家，鬼大叔才敢這麽光明正大地跑到這裏來看他。

“你是不是有事要告訴我？”何宛洛決定再和鬼大叔心平氣和地交談一次。

鬼大叔點頭。

“只能上我的身嗎？”何宛洛垂死掙紮，“其他人行不行，比如上次那個……”

鬼大叔搖頭。

“你不會上了我的身以後覺得我這副皮囊還不錯，然後舍不得出來了吧？”

鬼大叔無語，然後搖頭，用雙手比劃了個十，大概是只要十分鐘的意思。

“那你來吧，快一點。”何宛洛心一橫，這個鬼大叔看起來不像壞鬼，而且他們屢次相遇，也算是老相識了，如果不達成他的心願……何宛洛想起景泠說過的話，不能完成死前的心願將永生永世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游蕩。

鬼大叔得到了何宛洛的同意，喜不自勝，指了指浴室。

水屬陰，是連接兩個世界的媒介。

何宛洛在浴缸中放滿水，把自己浸入浴缸中。一切就緒後，鬼大叔像一張剪紙一樣輕飄飄地飛起來，不停地靠近何宛洛，直到兩人完全重合。

好冷，與之前不同，這次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寒氣。不僅很冷，還要脖子上令人窒息的痛感，就好像被繩索死死絞住一般，漸漸地何宛洛眼前開始模糊，看見了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阿洛……阿洛……”

等何宛洛再次有意識的時候，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的是景泠焦急的臉。

“景……哥。”

聽見何宛洛開口，景泠一顆差點死過去的心才又能重新跳動，他等了那麽久這個人才出現在自己眼前，卻又脆弱到只要自己一分鐘沒有看到，他就會再次消失。本來還在上課的他突然感受不到何宛洛的呼吸了，扔下一教室的學生立刻回家，卻發現何宛洛把自己泡在浴缸裏，連呼吸都停止了。

“是你讓鬼魂上身了？”

何宛洛點了點頭。

“你……”景泠氣急，揚起手掌，終究沒有落下去，只是轉過身緊緊握拳，青筋暴突。

“我……看到了。”

何宛洛呆呆坐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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