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鬼計

入夜，何宛洛一個人躺在沙發上。夜色讓整個蒼茫天地重新歸於混沌。時間是最冷酷無情的東西，逝者如斯，不舍晝夜，無論這個世界每天會發生什麽樣或開心或悲慟的事情，時間都不會為任何人而暫停，永遠滾滾朝前而奔。

短短幾天，他的三觀完全崩塌重建了，雖然以前對世界上存在除人類以外的其他神秘力量深信不疑，但是也只限於在故事和傳說中聽說，事到如今才體會到古代那個好龍的葉公的心情，喜歡某樣東西和真正見到果然是完全不一樣啊。

之前幾天每天他都強拉著景泠陪他睡，現在恢覆了神識，就算再厚臉皮也不好意思繼續跟景泠同床共枕了，突然覺得有點孤枕難眠呢。

這個短暫的念頭剛產生了幾分鐘，何宛洛就發現自己想多了。在昏暗的夜色裏，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跳上沙發，在何宛洛身邊蜷成一團，從身形上依稀可辨是一只圓乎乎的胖狗。

於是，一人一狗在狹小的沙發上縮了一夜，期間何宛洛睡相太差，把阿吾踢下去幾次，阿吾又堅持不懈地繼續跳上來卷成一團。等到天亮時，何宛洛是被陣陣香氣饞醒的。

長久以來因為工作原因，何宛洛過慣了日夜顛倒的日子，一覺醒來早就日上三竿，常常都是早、午、晚並作一餐，上一次吃早餐都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了，看著景林把早餐一樣一樣從廚房端上桌，何宛洛有一陣短暫的錯覺，好像過去的幾年、十幾年，他都是這樣一直過來的，之前的人生只是一場夢。

直到……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斷這個錯覺。

“哎喲喲，真是難得一見，你還會做吃的。”

阿吾的狗鼻子最靈，老早就已經圍在桌腳邊，踮著他那兩條小短腿在桌子邊不停往上跳，企圖跳上桌偷吃。

“那邊才是你的狗糧，亂吃東西小心掉毛變禿。”

景泠倒是不客氣，一把揪起阿吾脖子後的皮毛，任憑阿吾四只爪子在空中劃拉，徑直把它丟到了陽臺上。阿吾一邊吃狗糧，一邊忿忿不平地看著客廳裏的兩人，發出巨大的抗議——

“汪！汪汪！”

吃完早飯，景泠帶著何宛洛回他的住處。何宛洛著實體驗了一把什麽叫近鄉情更怯，越靠近那所房子內心就越忐忑不安，景泠感覺到身邊人的恐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這一拍有神奇的力量，讓何宛洛安定了心神。

電梯和樓道裏的斑斑血跡早就已經被清洗幹凈，一片太平之相，好像之前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對於這幢樓的住戶，除了事發的前兩天多了幾分談資以外，每天還是跟以前那些稀疏平常的日子一樣，上班下班回家，只有當事人心裏明白物是人非。

這一趟很是順利，何宛洛迅速整理好了陳靜剩下的東西，順便拿了一些自己的東西，這個住了多年的家他現在一分鐘都不想停留，只想趕緊離開，把所有的事情都忘得幹幹凈凈。

把東西收拾好，還給陳靜的父母，這是他能為陳靜做的最後一件事。之後，這所房子他也不會回來了，看著這個地方，何宛洛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景泠不發一眼，只是站在邊上看著陪著何宛洛。

“景哥，謝謝你。”

“不必客氣。”

從他清醒過來以後，景泠就變成一副客客氣氣的好脾氣樣子，他的客氣裏好像總帶著點疏離感。不過何宛洛吃定了景泠的好脾氣，又厚著臉皮提出要求，“那……景哥我能不能先住你家？”，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不會白住的，我付房租。”

景泠：“……”

“好。”

過了很久，久到何宛洛幾乎覺得他已經生氣了，景泠才像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一樣，緩緩地吐出一個字。

就……放縱這一次吧。景泠知道，以他的身份不應該和何宛洛有任何的交集，如果不是那晚何宛洛誤入妖吧，他可能只會默默地找到他，一輩子在暗處護他安好。但是命運既然已經讓他們相遇，這一世的糾纏或許早已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本來打算這件事結束以後，就抹去他這段與自己有關的記憶，各自回到生命原來的軌跡。但他忘記了，他從來都沒法拒絕面前這個人的任何要求，景泠有些懊惱自己的立場不堅定，更讓他驚懼的事，他的內心甚至有些隱隱的期待，期待面前這個人能夠記住自己，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也好。

不過就是收留他住幾天，等到……等到他找到新的住處，再抹去這段記憶吧。景泠這麽想。

“耶！景哥你真是個好人。”

何宛洛歡呼，圓臉上露出發自肺腑的笑容，臉頰兩側開出兩朵小小的酒窩。

景泠，人美，心善，賢惠，有文化，很厲害。

何宛洛在心裏默默地給景泠打上一堆標簽，突然覺得心裏樂開了花，自己一定是上輩子功德圓滿，今生才會交到景泠這麽好的朋友。

何宛洛沈浸在有歸處的喜悅裏，抱著一堆東西，邊哼著歌走出大門，幾乎就要蹦起來，關上門的一剎那，景泠感覺到一絲異樣。到了樓下，景泠隨口找了個借口讓何宛洛先回家，目送何宛洛走遠以後，他又轉身折返，重新回到樓上。

來到門口，景泠擡起右手，慢慢地空氣中的水汽漸漸在景泠手上集聚成一個水球，他輕輕一揮手，水球化作水鏈，水本無形，輕而易舉地穿過門縫隙，又凝結成繩，景泠一拉，門從裏面打開了。

“出來吧。”

景泠進門，對著虛無的空氣說道。

在剛剛關門的一剎那，他已經感覺到這所房子裏還有其他非人的東西存在，那個東西似乎在忌憚他，縮在一角並不現形，而他也不想再次讓何宛洛受驚嚇，所以故作雲淡風輕地先支開何宛洛再自己返回。

房子裏的氣溫逐漸下降，景泠皺眉，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凍得凝固了，不知道是誰規定的鬼魂出沒氣溫必然下降。沒過一會兒，景泠面前就現出了一個人形。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模樣，看著忠厚老實的樣子。脖子上一圈黑色的印記，顯示著他吊死鬼的身份。

因為是上吊而死，脖子被勒住，面前的鬼大叔張著嘴想說些什麽，但是終究只能發出“呼呼”的聲音，鬼大叔並沒有放棄，焦急地用手努力地比劃著什麽。

人如果在死前有強烈的執念，死後魂魄不散，化為鬼魂在人世流連。會一直到放下心裏的執念，或是被地府執法的官差抓走才能重新轉世輪回。若是這執念是強烈的恨，那麽魂魄就會化為惡鬼，危害人間；但如果這執念是愛或是善念，那麽魂魄將會默默守護他們生前愛著的人。顯然面前這個鬼大叔並沒有什麽惡意，並不會主動攻擊人。

景泠不是天師，沒有什麽替天行道的使命感。大千世界裏的每一樣東西，包括人類、草木、鬼魂、精怪，存於世間必有其存在的道理，只要眼前這鬼沒有危害過他想守護的人，那麽任他做什麽他都管不著。

但是好像哪裏不對勁。

因為何宛洛受到了太大的驚嚇，並沒有完整地講過故事的經過，景泠只知道他在出事前一晚曾經被鬼魂追，接著就是陳靜被鬼魂奪命，於是他自然而然地認為這兩個鬼魂是同一個。但是面前這個新死鬼僅僅是一縷殘魂，靠著殘念維持住死時的樣子都已經很困難了，哪裏還具備殺人的能力？

糟了！阿洛有危險。

不再理會面前咿咿呀呀的鬼大叔，景泠奪門而出。

何宛洛早早地就回了景泠的住處，因為解決了心裏壓著的大事，此刻覺得無比輕松，盤腿坐在沙發上。或許是因為父母早逝，何宛洛一向有個習慣，只要他在家就一定要打開電視，不管看不看，他都樂意聽著裏面傳出來的聲音，這樣會讓他覺得家裏好像還有人陪著他一樣，這麽多年這個習慣一直都未改。

電視裏放著老套的港式喜劇，阿吾蜷在他腳邊睡下了。所有的瑣事都處理完了，何宛洛自然是閑不住的，馬上找出了他的DV，調出之前在鬼屋拍的影像和照片想要挑一些出來做為下一期節目的素材。對於掙錢的大事，何宛洛半點不含糊。因為撞鬼，工作已經落下很久了，往後的日子要加倍努力才能趕上進度啊。

DV靜靜地放著，陰森森的屋子，加上何宛洛在邊上故作神秘的解說，簡直不需要後期就能直接播放。年輕的制作人非常了解現在年輕觀眾的獵奇心理，過度加工的影像反而會讓人失去興趣，越真實、越接近生活才越符合大眾的口味。

何宛洛專註地看著，在DV放了過半的時候，攝像頭掃到屋子的一角，似乎有個陰影一閃而過。

何宛洛揉揉眼睛，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又倒回去再放，這回何宛洛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在屋子的角落裏，有一個人形的陰影，而且比第一遍的時候要更加清晰，甚至能隱隱看清她面部的輪廓。

何宛洛手一抖，趕緊關掉DV，鬼片他看過不少，在鬼片裏有一種效應叫好奇心害死貓——就是在一個恐怖片的世界裏，碰到奇怪的東西千萬不要一直去刨根問底，否則一定會死的很慘。

本來一直在放著港片的電視突然變成了雪花屏，發出“滋滋”的刺耳噪音，雪花屏閃動了幾次之後再次出現了畫面。只是這個畫面好像有點眼熟——

何宛洛差點跳起來，這不就是他DV裏拍的那個房子嗎！

何宛洛趕緊拿遙控器想關掉電視，但無論他怎麽按開關鍵，電視都毫無反應，50寸的超大屏幕清晰地播放著DV的內容，隨著每一幀動畫的變化，裏面的陰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阿吾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麽，從夢中驚醒，盯著電視警惕地汪汪大叫。

天啊……又來，他到底是招惹到了哪路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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