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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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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得不到他,但可以保護他,此生再無遺憾。

悶油瓶站在夕陽裏,算時間此刻便是黑眼鏡大限之日。他與黑眼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同樣背負著沈重的命運,長壽帶給他們的不是喜悅而是桎梏,唯一的好處是可以遇到那個人。

吳邪走出來時瞄見這樣的悶油瓶,看似發呆的一個人,怒從心頭起,想打破他的平靜和淡然,將自己的憤怒與傷痛強行灌進他心裏。雖然他知道事實並不是如此,他們的感覺應該是一樣的,可他就是不想看到那張臉上面無表情。

吳邪慢慢走向悶油瓶,還沒到跟前,只聽前方那人說:“他走了。”語氣自然,毫無情緒波動。吳邪停下腳步,面色陰沈,站在一米開外。

“他走了。”

“誰走了?”吳邪壓抑著火氣問。

悶油瓶頓了頓,“黑瞎子。”

吳邪一楞,“走了?去哪了?”

悶油瓶側頭看向吳邪,“他死了。”

吳邪震驚地立在原地,半天沒回話。悶油瓶不可能開玩笑,全世界的人都跟他開玩笑,悶油瓶也不會。吳邪陡然想起泗水古城下苦笑著的黑眼鏡,以及自己在沙冒井對解雨臣提及的一番話。黑眼鏡死了,強大如張家族長般的人死了,曾經一起並肩作戰,插科打諢的兄弟死了,吳邪卻發現自己哭不出來。

悶油瓶轉過臉,眼神落到遙遠的山巒上。都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今天的殘陽看起來真的與血沒什麽區別。吳邪循著悶油瓶的目光望過去,依稀可辨山上草木蓁蓁。

“走吧。”很久之後,悶油瓶道。

吳邪低下頭,想到堅強的發小解雨臣,還有自己。如果悶油瓶再次進入青銅門,那跟死了有什麽區別……吳邪擡起頭時,眼中有淚水。

“瞎子為什麽會死?”他問。

悶油瓶靜靜看著吳邪濕潤的眼睛,原本應該天真快活的人不知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步。他將黑眼鏡的話覆述了一遍,看似平淡的話語裏隱藏著黑眼鏡對解雨臣的深情。

最後,吳邪笑了,點點頭,“好。得不到他,但可以保護他,此生再無遺憾。”

悶油瓶眼底閃過一絲光,吳邪淚眼婆娑沒有看清。當黑眼鏡說出這句話時,他覺得自己也是這樣,能為吳邪做的事情恐怕就是這些。悶油瓶拿了龍紋盒子,領著吳邪再次進入青銅長廊,這次沒進來那會兒麻煩,花了幾個小時,半夜摸回了張家的帳篷。

帳篷裏只掛了盞小小的風燈,光線昏暗,人影幢幢。

張海客睡不著,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見到悶油瓶時有少許欣喜。“拿到了?”他問。張隆半站在後面,略為期待地望著悶油瓶。

張海杏比較喜歡吳邪,因此吳邪剛剛進入帳篷就被她拖到一邊伺候吃喝。吳邪揭開八寶粥的塑料蓋,眼瞧悶油瓶把龍紋盒子拿出來給張海客看,香甜的八寶粥霎時變得苦澀難吃。

“我已經想好了,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一定要送你出去。”張海客堅定地說。

悶油瓶把盒子收進包裏,接過張海杏遞來罐頭,坐到吳邪對面慢慢吃起來。

張海客走到吳邪跟前打量了他一會兒,笑瞇瞇地說:“我派人去請你二叔。”

“等我吃完後再去吧。”吳邪頭疼,精神萎靡地應道,“二叔不會讓我好過。”

張海杏嘆了口氣,掀起帳簾走了出去,臨去時說:“我去告訴那胖子,你們回來了。”

幾分鐘後,胖子肥碩的身軀擠進帳篷,惡狠狠地瞪著吳邪和悶油瓶。張隆半受不了狹小的空間,跟張海客打了招呼便離開了帳篷。

“我□們大爺,把我晾這裏好幾天,現在終於回來了?”胖子氣鼓鼓地道。也不怪他,以往都是三個人一起行動,最近這段時間他總是被排斥在外,心裏有想法是應該的。

吳邪扯起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這不是沒辦法麽。”

悶油瓶不說話,仍是低頭吃他的罐頭。

胖子哼了幾聲,把兩人又罵了一通,不是真罵,就是發洩下心中的郁悶,最後索性坐下來,要求吳邪把他來到廣西後的經歷全部講一遍。吳邪心想這可是體力活,不過悶油瓶居然也擡頭看著自己,似乎很想知道他被汪藏海抓走的這段時間裏發生過什麽事。

“好吧。”吳邪把八寶粥的罐子扔到旁邊,“我撿重要的講。”

霍秀秀的事情他們都知道,但潘子的墓在這裏沒人知道。聽聞潘子葬在外面,胖子眼睛裏居然閃動著淚光,直表態等事情完畢後一定要去祭拜他。後來胖子把悶油瓶與張家人到沙冒井保護吳邪的事情說了一遍,吳邪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可矛盾的是,對悶油瓶的不爽又更上一層樓。

過了不久,張海客叫人把吳二白請了過來。

吳二白臉色鐵青,極為隱忍地瞥了吳邪一眼,竟把視線轉移到悶油瓶臉上。記憶裏他跟這人沒什麽交集,吳三省與悶油瓶比較熟,以往合作過多次。說起來,他吳二白不完全算道上的人,只是吳三省失蹤了,他不得不蹚進這渾水,照應自己的寶貝侄子。

看了一會兒,吳二白將頭又扭回吳邪這邊,“跟我過去。”

吳邪站起來,胖子也跟著他站起來,悶油瓶無視別人的眼神繼續吃東西。

“哎。”張海杏在外面嘆了口氣。

吳邪走到悶油瓶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終是沒有看他,跟著吳二白回到帳篷,胖子被拒之門外。這時天氣變了,風水寶地忽然電閃雷鳴,下起瓢潑大雨。吳邪立在帳篷門口,遠處白蒙蒙一片,茂密的樹葉隨風擺蕩。

“有些事我不想再追究,你奶奶已經不在了,你不要做出讓她死不瞑目的事情。”吳二白冷冷地盯著吳邪,“老老實實跟我回杭州娶個老婆,霍秀秀也可以,只要是個女的。”他這人不喜歡跟人廢話,每句都是重點,即使面對吳邪也不例外。

帳篷裏沒有點燈,僅靠外面一道道閃電慘白的光線勉強照亮人臉。吳邪呆滯著,在這種環境下愈發襯得面無血色。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吳二白的話猶如重錘敲擊吳邪千瘡百孔的心臟,“你父母還不知道這些事情,你要讓我們吳家絕後嗎?”

很多話不用說,吳邪心裏明白得狠。他也設想過來自家庭的狂風驟雨,現在這種情況算是很好了,吳二白真的幫了他很多,如果沒有他二叔,也許他根本沒精力兼顧家庭與老吳家的產業,還有這麽多年不顧一切追逐悶油瓶。

“你長大了,孰輕孰重自己能分清。”吳二白揮了揮手,“我叫人幫你準備了另外一頂帳篷,你過去好好想下,睡覺休息。”

吳邪頂著憔悴的面容走進大雨裏,胖子蹲在一旁抽煙,頭發往下滴水,見吳邪出來連忙湊上去,卻硬是被吳家的夥計拉開。

“我沒事,你先回去休息,別感冒了,我明天找你。”吳邪對胖子苦笑。

“小吳,你這又是何苦……”胖子欲言又止。

吳邪抹了把雨水,又甩甩頭,“清醒了,我是自找的。”

“你……”

“歇了吧。”

吳邪像游魂般回到自己的帳篷,他的夥計大氣不敢出,生怕不幸踢到鐵板。好在吳邪沒有拿屬下撒火的習慣,就算夥計們奉命將帳篷圍了個嚴實,他也沒說什麽。帳篷裏有幹凈衣服,吳邪脫掉濕衣服後沒急著穿上,而是差人找張海杏要了面鏡子,燃起風燈仔細觀察自己的後背。沒有……身上什麽都沒有,但悶油瓶溫柔的觸摸以及麒麟血淡淡的藥香還縈繞著他的身體。

吳邪把鏡子扔到毛毯上,毛毯下面是防水布,他倒下去,手背蓋住眼睛。

張起靈……

早晨六點,天空仿佛破了個大洞,爆雨徹夜未停,山谷積水泛濫,眾人忙著往高處遷移,到處嘈雜不堪。就是這樣的環境下,解雨臣手提二胡,背著黑眼鏡的屍體從遠處走來,吳邪看到他時,分不清他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只註意到那雙漂亮的眼睛裏一片死寂,不覆往日解家當家精明能幹的模樣。

解家夥計欣喜地圍上去,“當家當家”的叫,想把黑眼鏡擡走,幫解雨臣減輕負擔。

“走開。”解雨臣無力地說,可能聲音太輕,夥計們沒聽到,還是七手八腳將黑眼鏡的屍體往下扯。

“滾!都給我滾!別碰他!”解雨臣聲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吳邪想過去,胖子不知打哪冒出來,壓低聲音說:“別去,讓他自己背著。”

這時,有個人悄無聲息走進人群,來到解雨臣面前站定。

解雨臣慍怒地擡起頭,“滾!”

“你跟我來。”這人說。

“張起靈?”解雨臣栽倒在地,解家夥計又圍上去,吳邪跟胖子也跑到跟前,吳邪扶走解雨臣,胖子與悶油瓶帶走了黑眼鏡的屍體。

吳邪守了解雨臣幾個小時,後者有輕微發燒,臉頰緋紅。吳邪心情覆雜,餵解雨臣吃下隨行醫生拿來的藥後把解家夥計都遣了出去。

“難受嗎?”吳邪問了句廢話。

解雨臣盯著帳篷頂,臉色慘淡。

“你放心,他被小哥和胖子帶走了,好點了再過去看他。”吳邪輕輕地說。

“吳邪……”

“我在。”

“我現在很難過。”

“我知道。”

“我沒試過這種感覺。”

“我知道。”

“我想哭。”

“你哭吧。”

解雨臣居然勾起嘴角笑了笑,“不行,丟人。”

吳邪怔了怔,“你他媽別逞強。好,我出去。”

“不用了。”解雨臣閉起眼睛,“我不會哭,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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