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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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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這是最後一個平靜的夜晚,山谷異象已經顯示風水遭破,藏有終極的地方即將毀滅。悶油瓶說進入這裏有人數限制,也是為了防止不相幹的人覬覦張家的秘密。

解雨臣略微好轉後去了黑眼鏡停屍的帳篷,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他一個人在裏面。吳邪坐在自己的帳篷裏發呆,胖子去找悶油瓶,據說汪藏海已經知道他們出了青銅長廊,如無意外必將在子夜前後動手,因為那是最後的機會。

“小哥說山谷會塌方,我們會活埋在下面。真可惜,那一屋子秘密就這樣沒了,老子還沒見過呢。”吳邪想起胖子說的話。

雨一直下,許多樹葉被沖下來浮在積水上,石屋前的深潭已經泛濫,墨綠的潭水淹沒了六座石橋,湧向青銅長廊的臺階,青銅鈴在風中狂亂作響,好在悶油瓶有族長信物,否則這批人全得神經錯亂。

“汪藏海那□的不會受影響?”胖子問張海客,“小哥去哪了?”

張海客搖頭,“我不清楚。”

“在瞎子那?”

張海杏插嘴,“不在,我剛去看過,就解家當家在那裏。”

“這種天氣,他出去散步麽。”胖子望著烏沈沈的天空。

吳邪從帳篷窗戶裏瞥到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不顧電閃雷鳴,在樹下停留了幾分鐘。這幾分鐘過後,吳邪冒雨沖進樹林,吳家夥計急忙跟過去,可樹林仿佛有生命,明明前方毫無障礙,走到近前卻發現一排參天大樹神出鬼沒的擋住前路。

一個老夥計說:“這裏有類似迷魂陣的東西。”

這個夥計早年跟過吳三省,現在已經不下地了,在夥計中類似軍師的存在。眾人都很聽他的話,他既然這麽說,證明吳邪已經跟丟,因為有人不想他們過去。

吳邪追逐著人影,頭頂烏雲翻滾,裏面藏著妖冶的紅光,下面是耀眼的閃電,過後天邊傳來轟轟雷聲,一派世界末日的景象。這種天氣在茂密的樹林裏穿行簡直是自尋死路,所以不久後,那人把吳邪帶到一處山洞前。

“你站住!”吳邪終於喊了句,“張起靈,你把我引到這來做什麽?”

悶油瓶回頭,全身都濕透了,劉海往下滴著水。

吳邪幾步走到近前,看了悶油瓶一眼,自己往山洞跑去。

起先,山洞陰暗潮濕,吳邪沒想別的,剛準備坐下避雨,悶油瓶卻示意他繼續往裏走。這是一條彎曲的道路,走了有七、八分鐘,吳邪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寬敞的半圓形空間,穹頂沒有完全閉合,有雨漏下來,落在一個冒著熱氣的水潭裏,滴滴答答,與騰起的白霧融為一體,別有意境。

“這是……”吳邪楞了楞,隨後用嘲諷地語氣說:“你該不會帶我來泡澡吧?”

“不。”悶油瓶馬上否認。

“那來這裏做什麽?”

悶油瓶沈默了一會兒,道,“有內奸。”

“這個我早就知道。”吳邪一屁股坐在水潭旁邊。這水潭不是溫泉,也不知什麽原理,水竟然是熱的。

“我想洗把臉。”吳邪指著水潭。

悶油瓶點了點頭。

既然得到悶油瓶首肯,吳邪想這水應該沒危險,便伸手捧了水澆在臉上。淋了這麽久的雨,現在被熱水溫暖了冰涼的皮膚,他舒服的哼了聲,產生整個人都泡進去的欲望。

“吳邪。”

吳邪扭頭,忽然被悶油瓶一本正經的叫出名字,他有點不適應。

“山谷崩毀的時候,你把其他人帶到這裏來。”悶油瓶面無表情地說。

“為什麽是我?你呢?”吳邪馬上惱火地問。

悶油瓶不說話,像座雕塑站在吳邪面前。

吳邪站起來,笑容冰冷,“你是不是準備離開了?還是準備死了?你們張家人都不作為了?”

悶油瓶動了動嘴唇,剛想說些什麽,吳邪搶白道,“張起靈,你要是死了,你死在哪,我就死在哪。”

“我要進青銅門。”

“我跟你一起!”

悶油瓶忽然朝吳邪走去,後者還沒來得及驚訝,他已經把他緊緊抱進懷裏。

“吳邪,不要再跟著我。”

吳邪能從這個男人的語氣裏聽出悲傷,同時他也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擁抱。“訣別嗎?”吳邪的指甲陷進悶油瓶的衣服裏,“從此碧落黃泉,再不相見?”

“再不相見。”

吳邪推開悶油瓶,望著那張占據整個內心的臉,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吳邪走出洞外,悶油瓶遞給他一個用防水布包裹好的盒子,據說裏面是到這個洞穴的地圖。吳邪默默收起來,什麽也沒說,也沒看悶油瓶,兩個人與候在外頭的吳家夥計匯合。

“誰把我見過張起靈的事情告訴二叔,往後我會重點照顧他。”吳邪目光淡然,逐一掃視跟過來的夥計。這麽些年他很少放狠話,亦從來不威脅自己的夥計,可這次他佛爺的外表下已深藏殺機。

夥計們暗自掂量片刻,全部表示唯吳邪馬首是瞻,悶油瓶看著這樣的吳邪走在他前面,背影越來越模糊。

回到營地,張海杏煮好了飯,胖子笑稱這是最後的晚餐。吳邪去找解雨臣,聽說他滴水未進,一直守著黑眼鏡的屍體,與從前的解家當家完全是兩個人。吳邪很震驚,他以為解雨臣是堅強的,至少在黑眼鏡死亡這件事上,解雨臣不會將悲慟外露,然而他是不是估計錯了?

“小花。”吳邪站在帳篷門口,“吃點東西吧。”

“不想吃。”

吳邪嘆了口氣,不知怎麽繼續勸他,將心比心,如果換做悶油瓶躺在那裏,他可能還沒解雨臣冷靜。

解雨臣側過臉,見吳邪還站在門口,竟然粲然一笑,明媚至極。

“你……”吳邪怔然。

他怎麽還能笑得這樣燦爛?

“我想他應該不喜歡我哭喪著臉。”解雨臣說,“他希望我能快樂。”

“你倒是很明白。”吳邪也輕輕地笑了。

解雨臣起身走到被夥計撿進來的二胡前,彎腰提起,然後回到原位坐下。

“你要做什麽?”吳邪疑惑地問。

解雨臣道,“你看我這架勢,你說我要做什麽?”

“拉二胡?”吳邪走進來坐到解雨臣對面。他不忍心看黑眼鏡毫無生氣的臉,見慣生離死別,可真要送走這樣一個人,他還是想哭。

解雨臣對樂曲有天生的感覺,雖然只聽黑眼鏡拉過一次,但他已經把曲譜記得七七八八。

陪在離去的友人身邊,聽著哀傷的音樂,此情此景,嚙噬人心。吳邪幾乎是逃著離開的帳篷的,一腳跨出門口時,解雨臣說:“吳邪,不要讓自己後悔。”

吳邪苦笑,任由雨點砸向自己,最後被王盟拉回自己的帳篷。

“老板,可見到你了。你不知道二爺這幾天把我關起來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王盟開始倒苦水。

吳邪揉著太陽穴,雨淋多了人有點不舒服。

“我沒說什麽,可我覺得就算什麽都不說,他也知道。”王盟給吳邪倒了杯熱水。

“王盟。”吳邪抱著王盟遞來的熱水取暖,“你跟我多久了?”

“進了你那古董店就是不歸路啊。”王盟笑道,“十多年了。”

吳邪也笑,仿佛回到陽光明媚的西湖邊,一個小老板,一個小店員守著清冷小店互相調侃,互相埋怨的幸福時光。

“以後沒有人會扣你工資了。”吳邪淡淡地說。

王盟一楞,“老板,你要炒我魷魚?”

“不是,該你得的,我在沙冒井時已經處理好了。你回杭州後直接去找周律師,他會幫你辦齊所有手續。”

“老板?”王盟有點慌。

“人生苦短,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吧。離開吳家,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吳邪笑得很溫暖。

“我日!老板,你這語氣像是在交代後事。”

“差不多。”吳邪略微思索了一會兒,接著道,“王盟,我只求你幫一個忙。”

王盟頭都大了,自家老板居然承認他在交代後事,他要幹嘛去?總不會是自殺吧?

“別亂想。”吳邪看出王盟的想法,“你聽我說完就知道了。”

吳邪跟王盟密談了半個小時,期間禁止王盟提出任何意見。吳邪心意已決,王盟再怎麽反對也沒用。後來,王盟出去時表情沈重悲傷,心裏實在憋得慌,跑到張海客那裏嗆了人家幾句,總算消停下來。

黑眼鏡停屍的帳篷裏,解雨臣收起二胡,最後看了眼情人的臉,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幕的暴雨中。

東風裊裊泛崇光

香霧空蒙月轉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燒高燭照紅妝

他在戲臺上是嬌柔的解語花,他在戲臺下是風骨錚錚的解家當家。那時某人說,什麽時候你能為自己活一回?他沒有回答。他其實是寓言中的蝜蝂,爬行時總喜歡抓取各種東西背在身上不肯放下,即使有人可憐他想幫他拿走,他也要再度取回,最後被活活壓死。

貪得無厭,不自量力。

貪戀權利嗎?不。

不自量力嗎?不。

可他就是像極蝜蝂,曾經幫助他的人便是黑眼鏡。

解雨臣走向汪藏海的營地。悶油瓶與張海客早就發現他的動向,可悶油瓶攔住了張家人,只輕輕說了句,“讓他去。”

過了不久,有驚慌失措的解家夥計在黑眼鏡身邊發現解雨臣留給吳邪的字條,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古潼京。

沒有說再見,因為不說再見,必會相見。

吳邪把紙條揉成一團,對解家的夥計們說,“你們出谷吧,汪藏海不會難為你們。”

胖子跑過來,“吳邪,這戰鬥號角還沒吹響呢,解小花又叛變了?”

“沒有。”吳邪微微一笑,“他走了而已。”

胖子“呃”了聲,搶過吳邪手中的紙條,接著又“呃”了聲。

“人生何處不相逢,我想我們總有再見的那天。”吳邪對胖子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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