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和我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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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以這般姿態待了許久,在梅洛那張大大的鐵藝床上。梅洛的床單並不如法蘭絨那樣柔軟親膚,也不像真絲綢緞般滑膩透爽,冰涼的觸感纏繞著人的手臂。

它帶有磨人的粗糲,存在感揮之不去,雲釅有點喜歡這種縐布,紋理像是千萬條奔襲呼嘯的河流。

躺在床上的姿態讓他很放松,目光聚焦在天花板上,把心中藏了很久的不安輕聲訴說:“如果我演不好,怎麽辦?”

宋見青上半身倚靠在墻壁上,隨手擺弄著枕頭旁的MARSHALL音箱,對他的話並不感到吃驚:“那就再來一條,我們一起不收工。”

聽到他這麽沒情趣的回答,雲釅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作勢要離開:“導演,你是鐵石心腸嗎?”

宋見青沒有說出安慰的話,反倒讓雲釅寬心。箭在弦上,無論真假,安撫的話並不能幫助他消愁解悶,他需要的是步步解決問題。

對於此時此刻的他來說,“再來一條”這種毫無人情味的話,也算得上是動人。

“你這麽久沒有演戲,演不好才是正常的,”宋見青揉磨著他的發尾,“別擔心那麽多,我們的時間很充裕。”

藍牙連接成功,他的手指在歌單中停頓遲疑,最終選定了一首《The crisis》.

很簡單的鋼琴曲,凝固在這間陳舊的屋子裏。雲釅裹著被子滾了半圈,眼睛亮亮的,像是有點期待:“我要是演的不好,你會不會罵我?”

尚未等到宋見青的回答,他用手臂遮住了刺眼的陽光,喃喃道:“我好久沒看《海上鋼琴師》了。”

兩句話前言不搭後語,毫無關聯。宋見青放的這首歌是《海上鋼琴師》中的插曲,他將聲音稍調小了點,更加悠揚:“會。我不僅兇,我還吃人,不聽話的演員都會被我填海。”

雲釅臉上的笑容愈加明顯,因緊張而無法安寧的心緒逐漸松弛。

他直接摸上音箱外殼,才發現竟然是木制的:“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

“為什麽主角一定需要反串?我覺得有很多優秀的女演員能夠把梅洛詮釋得很好。”

在起初,游覺隴就告訴他《臨時病》中梅洛的角色需要反串完成。他當時並未覺得不妥,只當是有特殊設定或者劇情需要,可當仔細讀過劇本之後,卻沒發現有什麽反串的必要。

他能夠完成的,會有很多比他經驗豐富、演技卓越的女性演員完成的更加完美。

宋見青像是被問住了,思考良久,才緩緩回答這個問題:“你覺得呢?”

......我要是讀明白了我幹什麽問你!雲釅無語地撇撇嘴,可惜身在片場,不得不習慣導演隨時拋來的無厘頭問題:“難道是因為梅洛雌雄莫辨的外形條件?還是說,兩名主演相同的性別可以凝出別樣的張力?”

說完他自己也認為不是很靠譜,聳了聳肩膀:“我真的沒搞懂你和隴哥在搞什麽......難道要的就是我這種一知半解的茫然嗎?”

他很無意地說出後半句話,卻對上宋見青有意肯定的眼神。

......

“啊?”雲釅怔住,霎時慌亂地支起上半身,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真的啊?就是要這種效果?”

宋見青點了點頭,不急不躁,甚至有心情切了首歌,《6 months》.

其實,他如果一直不知道宋見青和游覺隴的“別有用心”還好,他可以安然自得陷入迷霧中,在劇本與導演的有意引領下,走上合適的路途。無知是最有力的保護傘。

可是他現在知道了......就像是身在迷宮,已經知曉外面有著層層包圍阻攔他離開的圍墻,劇本基調本就傷感,求生與絕望兩種思維撕扯爭鬥,主體只能悲哀地仰視,非常無力。

褪去沒幾分鐘的危急感卷土重來,雲釅瞧著一點不著急的宋見青,無法理解他怎麽如此悠哉:“你就這麽直接告訴我,不怕我狀態不對?”

宋見青避開他毒辣的眼神,開始裝蒜:“我對你有信心,而且後面的劇本也還沒改好。”

好想一枕頭捂死他,倒黴的打工人雲釅如是說。

“謝時令的扮演者是誰?我和他都沒有提前試過鏡,萬一效果不好豈不是很麻煩?”雲釅焦慮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再沒了欣賞布景與音樂的心情。

反觀宋見青好像是真的一點不著急,他饒有興致地開始研究音箱調節高低音的功能:“游覺隴的劇本一看就是以你們兩個為靈感寫出來的,不會出錯。”

房中靜謐一剎,微風擠進來,拂動馬醉木的葉片。

雲釅驀地挺直上身,表情逐漸僵硬,慢慢擡眸,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們,兩個?誰?不會是......”

最後那兩個字聲音小的幾不可聞。

說漏嘴了的宋見青罕見心虛起來,琥珀色的眼珠轉了轉,默認了雲釅的猜測。

“......好希望隴哥要殺你的時候不要連帶上我。”雲釅由驚悚轉為面如死灰,心驚膽戰開始祈禱。

一個小時之後,陸景到達梅洛的房子。

(被雲釅埋怨長達一小時的)宋見青和雲釅排排坐在客廳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眼觀鼻鼻觀心,渾身透露出不自然的異樣。

許久未見,陸景眉梢輕挑,笑道:“你們倆這是幹什麽呢?見到我這麽難過?”

雲釅率先上前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小聲說:“怎麽可能......我剛才是在怪他,都不提前告訴我,害我猜了好久。”

說起來,陸景是大他們兩屆的學長,學的就是表演專業。在他們找不到演員的學生時代幫了他們很多忙,很是可靠。

宋見青站在一旁,眼神飄忽地望向老式吊扇,欲言又止:“怎麽能怪我。”

松開懷抱的雲釅怒瞪他一眼:“反正一會兒你跟隴哥交代,我不管。”

“沒事,我來跟他說就好,”陸景聲音淡淡的,揉了揉雲釅的腦袋,“總是要說的。”

看著面前均是沈默不語的兩人,陸景心中已有七七八八的猜測。他試探著問道:“他怎麽和你們說的?”

窘迫不已的雲釅與宋見青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說不出口。

“沒事,”陸景很自然地拉了把餐桌上的椅子坐下,坐姿端正又不過分僵直,俊逸的面容令人如沐春風,“我都敢再來見他,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你倆盡管說就是了。”

兩人躊躇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異口同聲回答道:“他說你死了。”

房內頓時鴉雀無聲。

餐桌上有只透明水壺,陸景默不作聲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過了許久才自言自語地問:“我是怎麽死的?”

“蹦極繩斷了。”/“游艇開派對。”

反正聽上去都不是什麽好歸宿。

研究“陸景究竟是怎樣去世的”這種謠言意義不大,反正散布謠言者游先生遲早要親臨現場......他們決定抓緊時間來一場極為倉促的試鏡。

說是試鏡也不太對,哪有開機儀式前一天演員到片場才試鏡的?都沒有攆回去的道理。更像是提前讓雲釅和陸景找找感覺。

宋見青選擇臨時試戲的片段,是非常稀松平常的場景,發生在梅洛的陽臺上。

脫離玻璃窗的庇護,燦爛陽光變得更加明晰,流淌在沐浴者的皮膚上,觸感綿軟溫和。

梅洛的陽臺上有一把帆布躺椅,午休時她不願老老實實睡在床上,更喜愛窄小卻暖意洋洋的折疊椅。

遠處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千層盈白橫飛的泡沫。雲釅已躺在折疊椅上,眼睛並未睜開,纖長濃密的睫毛輕顫,詢問來人:“你有沒有覺得,海洋就像一大罐看不到盡頭的啤酒?”

他的語氣與素日截然相反,輕佻,緩慢,字裏行間帶著不明的暧昧。

游離於劇本之外的宋見青占據陽臺一角,像不能言語的攝影機,默默看著他們的詮釋。

站在精心布置的片場中,氣候影響光學,雲釅變得比他想象的還要迷人。

謝時令遠不如梅洛那般悠閑自得,他的臉色不怎麽好看:“沒感覺。”

他站在陽臺與客廳的分界線處,光影將他攔腰截斷。

“你真的沒意思,謝時令,”梅洛並沒有因為他的抗拒而收斂,無視了暗中湧動的微妙,反而伸了個懶腰,“沒人說過你很無聊嗎?”

這時光線很不錯,正巧照耀籠罩住雲釅的臉。宋見青的手指搭在黑色生了銹的欄桿上,上下輕點,心想,到時候真正拍攝這一幕雲釅的臉可能會過曝,他實在是太白了。

被譏諷無趣的謝時令眉頭緊蹙,對梅洛的厭惡感暴露無遺。

他們根本沒在曬同一片天光,涇渭分明。

“廚房的水管堵了,你再不修,我就不管你了。”謝時令說完,轉身離去。

防盜鐵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傳入梅洛耳中,她繼續說著謝時令聽不到的話。

“明明就很像啤酒啊......都是金色的,沙灘邊還有數不清的泡沫。大海是麥芽味的。”

她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目,眺望遼闊空茫的海面,像個海量的酒徒,垂涎欲滴地舔了舔唇角。

海風餘韻擦過雲釅耳畔,這一片段於此結束,只是生活中某一不起眼的瞬息,卻能將兩名主要角色的性格差異體現的淋漓盡致。

戲畢。雲釅仍維持著輕浮淺薄的表情,腦袋歪在交疊的手臂上,看向站在角落沈默不語的宋見青,衣角被刮得愉悅搖擺。

光把他線條優美的面龐照得幹凈,像那盆含苞待放的梔子。

他眼眸低垂,用令人心魂蕩漾的語氣,問向在場的另一位旁觀者:“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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