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你喜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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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戲幕已落,戲中人卻蠻不講理地賴在臺上不肯離去,還要強行將臺下靜默的觀眾擄走,風一般。

關系發生變化,他被拉進圍墻之中。宋見青英挺俊朗的眉目露出意外的神色,思索片刻,根據他的臺詞回答:“那大海裏的魚可能都醉醺醺的。”

“啤酒魚是吧,”雲釅笑得樂不可支,屬於梅洛的誘惑從他身上褪去,恢覆了平日裏的模樣,“你覺得剛才我演的怎麽樣?”

他又把腦袋支在胳膊上,享受著恰到好處的微風,懶散得倒真像沒骨頭的魚,期待著宋見青的評價。

可是宋見青不答反問,他先詢問雲釅的看法:“你喜不喜歡這片海?”

陸景在客廳講電話,陽臺只剩下他們兩個。在相機過度曝光的明澈午後,海岸線曲折得像梅洛的荷葉裙擺,他們一同看海。

但凡是擁有對美的鑒賞能力的人,都會被這片海牢牢吸引目光,平視、俯視、仰視,它總呈現出不同的樣子。雲釅的答案是肯定的:“很喜歡,梅洛也很喜歡吧,不然不會專門在陽臺擺上折疊椅午睡。”

這把折疊椅不僅用來承接梅洛的午睡時光,還與她一同消磨了許多不眠夜。小圓桌上有小青柑,一個插電水壺;有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和知更鳥Moscato,蘇格蘭純麥威士忌,甚至還有巧克力味的牛奶。

怪不得看著大海都像麥芽啤酒,果然是個酒鬼。

宋見青點點頭,沒有直接指出雲釅哪裏演的缺點感覺,而是提醒他不遠的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現在陽光普照,大海是金色的。”

雲釅的長發被吹得飄起來,橫亙在他們之間,撓得人心癢癢。

話未說完,宋見青頓了頓,沈聲靜氣:“但是等到海岸結冰的那天,他就要離開你了。”

等到海岸結冰的那天,謝時令就要離開梅洛了。

事實證明,宋見青這一招特別高明,雲釅現在的確是雲裏霧裏的狀態。他目前得到的劇本只有一小部分,對後續劇情和兩人之間的發展很是茫然。

時間推移,光線跟著一齊變幻。宋見青立在陽臺一角,身形頎長,被身旁那盆稍彎的香水檸檬樹襯得愈發挺拔。他淡淡地盯著海面上湧動的金箔,周身飄散著無數細小的灰塵粒。

導演的聲音太好聽,被講戲的演員理所當然地跑了神。雲釅想,宋見青如果不做導演這一行,也很適合去念睡前故事、有聲書之類的東西,念弗吉尼亞·伍爾夫女士的作品吧,意識流,大概會成為不少人喜愛的聲音。

他聽得入迷,或是被太陽曬得很暈,總之他的脈搏跳動變得不再規則。他問:“那你呢?”

嘩啦,嘩啦,嘩啦。

潮氣與海浪都成為他情緒傳遞的媒介,縱然是金色酒液般的海洋,萬裏之下,也會擁有孔雀藍的心臟。宋見青是唯一媒介的接受者。

海岸結冰的那天,你會離開我嗎?

過度慷慨的太陽給他一種夏季從未結束的錯覺,和煦天光穿破雲層,把宋見青的表情揉得很溫和,輪廓深邃的側臉隨之多了點勾著人親近的意味。

他給出了雲釅渴望得到的允諾。

聲音有點小,雲釅百分之五十靠猜口型,百分之五十靠耳朵捕捉,但是他確實猜的非常準確。

短暫的試鏡結束,他們三人一同回到離片場很近的酒店,準備帶上拖把一起去吃飯。

拖把已經等他們等得直打滾,一見到他們就——直接目標明確地開始扒拉陸景的褲腿,逼著這位典則俊雅的陌生先生抱它。

已經彎下腰準備抱它的宋見青和雲釅兩人微微僵硬,非常不爽地瞪著在陸景懷裏撒嬌犯癡的小狗。

雲釅很不服氣的瞇起眼睛:“它為什麽不先找我們?”

宋見青同樣郁結,只是比他更習慣點,悻悻地轉過身:“它就是這麽個吃裏扒外的德行,在工作室的時候也完全不理我。”

“你們倆哪裏來的小狗?”陸景笑了笑,彎腰掐著它的前爪把它提起來,大手像是有什麽神奇的魔力,三兩下就把躁動的拖把揉得安靜如雞,“它挺會討人喜歡。”

眼瞧著不到三十秒,拖把就在他懷裏乖巧不已,雲釅更覺得不可思議,酸溜溜地說:“撿來的,它倒是挺會賣萌呢。”

相比於宋見青充滿侵略性與不好惹的氣質,最貼近陸景的形容詞大概算是“溫文爾雅”,特別是幾年未見,雲釅發現他有朝著“面慈心善”方向發展的趨勢。陸景的五官線條帶著微微鈍感,任誰見了都覺得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親和力。

“在這裏撿的?這麽幹凈,不像流浪狗啊。”陸景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撓了撓拖把的下巴,舒服得小狗直瞇眼,實乃禦狗有方。

“不是,是在家的時候。看它腿斷著太可憐,就領養了。”宋見青收拾好東西,準備往外走。

“哦,”陸景眼底笑意愈深,這一聲簡直抑揚頓挫,充斥著別樣的意味,“怎麽給帶這兒來了?”

雲釅半天沒見它,有點想。可惜狗崽子好像一點不想他,他很納悶地湊過去捏它腳丫子:“它不願意待在家,把我行李箱都咬出來個牙印,只好把它帶來了。”

小狗聽到別人講它壞話,泥鰍一樣擰巴,在陸景懷裏翻了個身。

陸景順著它的脊骨撫摸,抱小孩似的顛了顛,開了個全中國小孩都被問過的玩笑:“你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聽到這句話的雲釅臉頰瞬間漲紅,被揶揄後的羞赧幾乎要把他淹沒:“哥!”

嚷完這一聲之後雲釅察覺自己有點反應過度,偷偷瞥了不遠處的宋見青一眼,發現他根本沒註意到這裏發生了什麽,只能若無其事地亂瞟讓自己降溫。

“一會兒你們倆去吃飯吧,我就不去了,我還有事要忙。”陸景把拖把送回雲釅懷裏,委婉地表達了自己並不想做電燈泡的想法。

“哦......好。”雲釅其實根本沒仔細思考陸景說的話有什麽深度含義,他後知後覺,原來宋見青在蘇州時那句“它明顯更喜歡媽媽”是這個意思......

再結合當時宋見青發現自己根本沒聽懂時,那覆雜又別扭的不愉快情緒,和那雙眼睛中透露的冷意。

???

不會吧......

心中波瀾突生,有什麽灼熱的東西抵在雲釅的喉口,他猛地把臉埋在了拖把身上。

等宋見青短暫處理完工作,陸景已經離開了酒店,只剩下臉上泛著可疑紅暈的雲釅與懷裏精神抖擻的小狗。

“你白天是在笑什麽?”

吃過晚飯後,宋見青左手牽著鬥志昂揚的拖把,右手邊是和他一起散步的雲釅。

他們剛才找了一家允許小狗進入的烤肉店,味道非常不錯。紅腸、冷面、珍珠湯都很好,唯獨有一點不好,宋見青誠摯邀請雲釅嘗嘗用蘇子葉包的烤肉,被雲釅毅然決然一口回絕,絕對不嘗。

說東北的夜晚是涼風習習其實不太準確。拖把已經因為體型過小無法禦寒而被雲釅揣進了懷裏,不然他們真的擔憂它會被一陣狂風卷走。

與白晝的夏日遺夢迥然不同,半片瑩白幽明的月彎彎掛在濃墨天穹,他們並肩走在無人的街道。

熱湯下肚,熱量充足,雲釅身上並不冷,只是手難免冰涼。他側過頭斜覷宋見青。唇角微翹,賣關子似的:“你真的想知道?”

可能是又到了一個新的城市,雲釅的語氣異常輕快,活潑。

宋見青也很配合他,點了點頭。

夜空並未被一種單調乏味的顏色塗滿,它是有幾組循序漸進的顏色組成的,雖然今夜遺憾的只有三分之一的月亮。

但它也亮亮的,宋見青無端聯想,像雲釅的眼睛那樣亮。

見他如此誠實地點頭,雲釅楞怔幾秒,旋即輕笑:“那我說了,你不要嘲笑我。”

拖把在他懷裏蹬了蹬,像在催他快快開口。

“我們很久沒一起看海了。”他以此句為開場白,略有不自然,但出自真心。

宋見青無聲地讚同這句話。上次是什麽時候?好像是很多年前,在太平山的芬梨道俯瞰維多利亞港,大概不算海。

“我今天從梅洛的玻璃窗窺見海的一小片,忽然感覺,很不可思議,”雲釅講著講著就感到難為情,也不好反悔,只好硬著頭皮講下去,“好像我們沒分開過一樣。”

他終於把惹得他心臟酸脹痛癢的緣由給說了出來,接受夜色公正的審判。

“我就是感覺我很快樂,在那一瞬間,找不到別的修飾形容詞,滿腦子只有快樂、幸福四個字。”

在雲釅看到一望無際的海時,大腦在瘋狂地分泌多巴胺、內啡肽和腎上腺素,增加神經興奮性。

他遽然頓住腳步,宋見青也是。

他們的手背在不停地貼近,雲釅甚至能夠清晰感受到,他手背鼓起的青色血管在自己手背上摩擦。

暫時沒有人主動提出覆合的事,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再次相遇。

共同用餐,合作短劇,養一只小狗,擁有一點點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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