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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負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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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見青坐在車裏,一手安撫剛打完針哼哼唧唧的斷腿狗,一手在手機上下載APP。

他去參加《不負假日》只是為了償還采薔的恩情債,對這節目沒什麽預期,但是和其他嘉賓相處起來倒也不錯。

他的想象只是自己和幾位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一起,去到祖國的天南海北,受凍受熱,然後說很多壓根不好笑的笑話,講一些爛俗狗血的煽情話術。

以前上學的時候雲釅也和他吐槽,幹脆搞個新型綜藝,內容就是專門拍綜藝外的攝制組過臺本環節,強行搞笑烘氣氛賺眼淚更經典。

所以他沒想到會在錄制現場見到雲釅,更何況是又發生這麽多事情,假扮情侶、同住一房......

軟件安裝完成,他點進去,找到了首頁正中央碩大的展示位,旅行放松治愈綜藝《不負假日》第一期。

令他沒想到的是,雲釅的相關鏡頭還挺多,不是完全為流量藝人的工具人背景板。

昏黃的路燈下,他左手橫握播放視頻的手機,右手輕撚斷腿狗長有小絨毛的耳朵,薄薄一片,時而用掌心攏罩它的脊背。

他線條流暢的側臉映著光,輪廓異常清晰,目光淡淡地看向屏幕中以攝像主觀視角進入雲釅家的畫面。

映入眼簾的是視野異常開闊的大平層,黑白灰占據家居主色調,宋見青一下就感到不對勁。

這是誰家?

雲釅住的不是他們大學時的那個小房子嗎?

他一下挺直了原本懶散倚著的上身,反覆拉著進度條查看,動作幅度大得把剛打完針的狗兒子嚇到,猛地擡起腦袋,不清楚它這位神經敏感的爹又哪裏過敏了。

攝像調侃的話,雲釅倉皇尷尬的笑容,更加讓他肯定這絕對不是他新的住處。

在工作前一天還有心情出去玩?還住到別人家了?關系好到願意借給他用來出鏡拍攝?

宋見青薄唇緊抿,眉頭蹙著,沒心情搭理尾巴甩成小風車想逗他開心的斷腿狗,畢竟他都不知道狗兒子他媽這天在誰家睡的。

手機上播放到攝像發現有兩個咖啡杯,雲釅的解釋奇葩又毫無說服力:“我早上起來習慣喝兩杯,很提神。”

說完轉眼連水槽都忘了放,直接塞進洗碗機。

簡直是口不擇言,宋見青心中像是有一把小錘到處亂敲似的,哪哪不舒服。

明明咖啡因攝入多一點兒都會睡不著覺的人,難道三年時間過去,現在體質這麽耐磨了?

這個很難確定,以前雲釅也不怎麽能喝酒,在魚子西的時候不還是抱著酒瓶不松手。喝醉了之後還愛強行抱前男友,實在是惡習。

跳過其他人的片段,緊接著畫面就切到雲釅抱著花小臉通紅的時候,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臉霎時從白皙變得過渡紅潤,窘迫得像是被打撈而缺氧無力掙紮的魚。

這還是宋見青第一次註意到自己當時的表情,訝異褪去,滿臉的無可奈何,甚至還帶著點......

他難得感到語言匱乏,不知道該怎麽定義這一絲外洩的情緒。

節目中嘉賓人太多,他便只挑著雲釅的部分看。

抽到情侶身份牌,雲釅手中緊握那個象征身份的小卡片,飽含期待地望向他,他沒有回頭。

在稻城高原,雲釅失落地獨自站在比他們高點的橋邊,也在人群中尋找他,他當時在和楊斯達說話。

在魚子西觀景臺,一泓寒水中淌著點點群星,微黃古舊的燈光灑在雲釅因寒冷而發白的臉頰,繼而湧入他那雙癡癡迷離的眼眸。

額前散落揉亂的發絲隨風舞動,光明從他身後延伸穿透,微紅的眼眶已濡濕鴉羽般長睫,連鼻尖都被凍紅,像是赭石顏料滴落湖心一粒,稀釋卻沒消失。

其他人都在喝酒,都在說著各種各樣的有趣的話題,雲釅也隨他們一起揚起笑臉。

在無人察覺的角落中,他悄然垂下腦袋。尖尖的下巴微收,無聲闔眼,把盈滿波光的淚水逼回去,薄薄的眼皮下眼球在左右小幅度滾動,這是在極力遏制情緒的微表情。

玻璃酒杯相碰的清脆當啷,其他嘉賓玩鬧歡笑的起哄笑聲,在這一秒都被冰封暫緩。

雲釅用潔白貝齒咬著不停顫動的下唇,鼻翼輕微翕動,身後高舉的光落在他情緒轉瞬而逝的臉上,投下一小片孤獨的陰影。

他的眉頭抽動,下頜線條越繃越緊,清雋俊美的側臉上出現了名為傷心的情緒,把觀者的心肝脾肺都揉散了。

但是僅僅只有一剎而已,轉瞬消弭。或許甚至不足二十四幀,卻在宋見青眼前緩得像是有數年之久,輕顫的眼睫,悲傷的雙眼,借酒消愁時脖頸揚起的弧線,都被放慢。

他想起,在他告白之前的那個聖誕夜,在雲釅與他分手時,也是這麽難過。

所有人都在笑著,雲釅也是。他唇角上鉤,漂亮飽滿的嘴唇被酒液浸潤,看上去就像個沒心沒肺的醉鬼。

促狹車廂中呼吸停滯,他驀地關閉了手機,不敢再看下去。

斷腿狗方進入夢鄉,被他把手機放回中控臺的聲音驚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

可是面前的人沒有言語,只是默默收緊了放在腿上的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它不懂,只能搖搖尾巴。

半晌,他看微博上因為孟雀知親自下場攪合、再加上越來越多人發現雲釅並非素人,整件事發酵越來越嚴重,給李三三撥了個電話。

他記得這個時間點她應該還在工作室:“你去咨詢一下運營商,把熱搜撤下來。”

甚至不需要說是和雲釅有關的那個熱搜,李三三便了然:“您也看到了?”

其實她對雲釅的感情很覆雜,有點當年被連累的怨恨,又有點看不下去他被網友編排的不忍,只能切換小號和林時域無差別攻擊的粉絲吵架。當年她對宋見青和雲釅一視同仁,但是三年一同工作下來,她肯定打心眼裏偏向宋見青。

“嗯,”宋見青閉目養神,在李三三沒察覺到時長出一口氣,“快去吧。”

這話無疑是彰顯他們兩人關系趨近和解,說不定覆合都指日可待。李三三哀其不幸,言辭懇切:“其實這個熱搜鬧不大,孟雀知那邊已經開始降熱度了。”

“......”不知道宋見青聽進去沒有,反正他沒有說話。

“您不是不在乎輿論的嗎,之前您自己被造謠汙蔑都沒這麽著急。”

“您要不再想想?不小一筆錢呢,咱們工作室下半年的項目資金也不充裕,有好幾個項目都在排隊呢......”

李三三揣摩著老板兼師兄的心思,適度打一針猛藥:“師兄,心疼男人就是倒黴的開始啊!”

這下宋見青那端徹底噤聲,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沈默是今晚的康橋,李三三緊張又視死如歸,不知道宋見青是覺得她說的有道理還是怎麽樣,反正她已經做好被開除的準備。

可是宋見青就是不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神經質地啃咬著指甲,剛準備丟盔棄甲直說“好吧我就是見不得你們兩個覆合,這不是白白便宜他個負心漢了嗎?我們當年全組人的努力都因為他付之東流了!”,就聽見宋見青終於有了動靜。

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在冰水中浸泡,慢條斯理地說:“你要是不去,副導那裏下次缺群演就你上。”

“......”

“正好咱們缺資金,省一點是一點,我也不能不顧大局。”

李三三徹底敗北:“去!我去!馬上就撤!”

“所以你拉我下水幹什麽?”雲釅頗為無奈地雙手插兜,等著孟雀知給他一個交代。

今晚混亂的始作俑者眉梢輕挑:“我不是說了想要捧紅你?出車禍腦袋還沒好?”

他說著就要去摸雲釅的頭發,雲釅側身微躲,孟雀知的手懸在半空,故作落魄傷心的模樣:“怎麽這樣,我都願意跟你捆綁了,真是吃力不討好。”

要不是他滿目戲謔,雲釅還真的會相信:“你的演技稍微用心一點吧拜托,有這麽好玩?”

他沒具體問是和流量男星吵架還是拉他下水好玩,反正在孟雀知心中肯定都別有趣味。

老舊小區裏的聲控燈年久失修,孟雀知遽然湊近,高挺的鼻梁差點蹭到他的鼻尖,玩味地說:“娛樂圈就這點好玩,你越不搭理,他們越是來勁,謠言百出,跟聽話本一樣有意思。”

夜晚寒意襲人,話音未落,他一把拉過雲釅的小臂形成了個很親密的姿態,月亮拉長他們的影子,是一個擁抱。

雲釅第一反應是推開他,隨即發現他並沒有更過分的動作,只是個朋友之間的擁抱而已:“你做什麽?”

說起來,他已經逐漸習慣身邊聲稱是“直男”的人越來越奇怪,特別是孟雀知這樣的。

他如願以償撚了撚雲釅的發絲,悠閑且輕慢,不懷好意地告別:“不用謝我。”



神經,真的神經,雲釅看著他莫名其妙走遠上車的身影,只覺得無法理解此人所有隨心所欲的行為。

他轉身準備上樓,兜裏的手機卻響了,來電人顯示是宋見青。

不知怎麽的,看到來電人是他心中驀地生出一股偷情被抓包的感覺......他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做足心理準備才接電話:“見青?”

那端的人沈默良久,開口時嗓音微啞,低沈的男生緊貼皮膚灌入耳中,雲釅感覺自己的耳骨都倏地燒起來,酥酥麻麻的。

“你在家嗎?我把狗給你送來。”

“我在。”

曾經,他們的聊天記錄上全是這樣繁瑣而日常的對話,關於他們共同的家。

雲釅在心中算著時間,差不多是該把狗送來了,那小家夥很是可愛,不知道它還認不認識他。

他電話沒有掛斷,準備上樓等他,卻沒想到宋見青說:“別動。”

這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讓他心中一驚,雲釅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宋見青怎麽會知道?難道——

果然,下一秒停在樓旁邊的車裏下來個人,身影高挑挺拔,懷裏抱著一小坨睡姿憨傻的狗,沒什麽波瀾的與他四目相對。

雲釅楞怔住,難得想罵粗口。

果然就不該跟孟雀知這個家夥走得太近!

他們一齊上樓,雲釅促狹地拿出鑰匙開門,禮貌地請客人先進。

而宋見青也沒有謙讓,直接走了進去,手指點點狗屁股把它弄醒,放在了木地板上,語氣中帶著點主人的得意與滿足:“這裏還是很溫馨。”

他在踏入房門的第一秒,就熟稔地摸到墻壁上的開關,米色胡桃木的PH5吊燈散發溫暖的光,把這間不大的房子點亮。

雲釅這次回來之後又更換了很多家具,原本天藍色的沙發被風格更統一的白色豆莢沙發替代,入眼處皆是設計感簡約的單品。

“原裝就很好,都不用怎麽費心思。”

小小的拉齊奧茶幾上立著玻璃花瓶,裏面插著幾只嬌艷欲滴的秋海棠,還有幾本精裝書,一片印有維多利亞式建築的明信片。

當時他們讀大學時搬進來就對這個房子異常滿意,地理位置優越,租金也不算貴,盛滿了往日溫暖的舊夢。

宋見青百感交集地坐在陌生的沙發上,撫摸著不熟悉的觸感,看向自顧自倒水的雲釅:“在你走了之後,我一直想把房子租回來。”

島臺處雲釅的動作一滯,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如此開門見山。

“那時候我總想,你一定會回來的,怎麽能不回來呢?我們......”他沒有把後面的話一並說出來,緩了幾秒,“可惜房東告訴我有人租下了,而且不想透露姓名。”

月白色紗簾被風揚起,夜色擠進這氛圍說不清道不明的房間裏,好奇地看向心思百轉千回的兩個人。

宋見青回到熟悉的房子,好像靈魂也跨越好幾年,變得有幾分以前的模樣。

或許他這麽做是錯的,當初他救過雲釅,如今雲釅也救了他,他們就這樣各自珍重吧,就這樣分道揚鑣吧,就這樣步入結局吧,不要再重蹈覆轍。

可是他只是稍微幻想一下,就忍不住驅趕這些想法。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癢癢的,無法自抑地想要一吐為快,不計後果:“於是那時候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把車停在樓下,我想,只要這家主人燈亮,我就上去和他商量,把我的家還給我。”

——把我的家還給我。

最後一句這樣不講道理又自大的話,實在不像宋見青會講的,但確實像被傷透的人孤註一擲的索求。

雲釅聽他這樣說,感覺自己的心口像是被鋒利匕首劃破,猝不及防,疼痛難擋。

就像悲傷的電影終於迎來高潮,酸楚與淒愴接踵而至,留下滿目瘡痍的真心話,不被讚頌的舊詩歌被塵封。

“可是我等了很久,這家主人也沒有回來過,”宋見青的聲線也在發顫,他用盡全身力氣在解剖自己,只不過房間中兀自沈默的另一人已方寸大亂,沒有察覺,“他可能和我的家一樣,永遠也回不來了。”

最後一句語畢,雲釅握在手中的玻璃杯應聲落地,“砰”的一聲碎成那年破鏡。

他的手不住顫抖著,渾身戰栗,連握住杯子的力氣也沒有,憋在肺部良久的氣息終於重重呼出,血液覆急促奔流。斷腿狗被這聲響驚得嗚咽,皎潔月光從窗戶未關嚴的縫隙中擠入,明晃晃,照徹一室寧靜。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唯餘下兩顆逐漸跳動頻率相同的器官。

在雲釅想要蹲下身拾起碎片的前一刻,宋見青大步跨來掣住他的手腕,兩張同樣悵然的面孔離得極近,他的手指可以清楚探知他的脈搏。

這是他們離破碎的過去最近的一次,觸手可及。只要他們願意,就能一同跨越這痛不欲生的分別,消融盤旋在心頭三年的陰影。

“你......你別動,我去找拖把。”闃靜持續太久,宋見青率先沈不住氣,他松開了緊攥雲釅小臂的手,耳朵泛紅,就像他騎車載著雲釅離開山塘那個晚上。

他欲起身,沒想到卻被雲釅拽回,不禁愕然。

一直沈默雲釅的伸出雙手,捧住宋見青的臉頰。

不解決掉矛盾是不負責任的,是不對的,埋下的引線冥冥之中可能終將成為他再次陷入萬劫不覆的導火索,雲釅還記得自己之前說的話。

可是這些話都太理性自持,根本不能代表他真正的本能的欲望,面對這樣的宋見青他毫無抵抗能力,自私不停在作祟。

在夜色深重的時刻,宋見青已坦率地脫去他的面具。他那雙屬於有情人的溫柔目,投遞出的情緒裹挾著一千多天不曾停歇的思念,化作滔天咆哮的洪水淹沒抹殺一切。

面對如此坦誠的訴說,無論是發自肺腑還是最基本的交流法則,無論沖動還是消極,雲釅都應該給予同等回應。

他的喉頭難耐滾動著。他想,無論是什麽神主宰人間,都請寬恕我吧。

紺藍夜色凝成斑駁的影,順著罅隙,逆宋見青高挺的身影四散,為他淩厲眉目蒙上層濕而微漾的流光。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雲釅輕輕吻了上去,就像他帶著行李離開宋見青的那個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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