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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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咳……唔……”

人來人往,氣氛緊張肅殺的城頭上響起一陣低微的輕咳,聽著極為隱忍痛苦,讓路過的修士聞聲不禁側首, 有些擔憂地向那道纖弱的背影投去一眼, 腳下卻沒有絲毫停頓地繼續向前奔走。

前線戰事吃緊, 城下雖尚未陷入戰局,但河東人手不夠, 每人身上都擔著數重職責,容不得半分延誤。

因此來往修士也只是遠遠向高臺上的那道身影望去一眼,接著便振奮精神, 繼續腳下生風地往自己的目的地趕去。

身體病弱,重傷在身的親王殿下都日日抱病而上高臺,親自勘驗督戰,他們又怎可懈怠?

縱使河東郡外有數十萬鬼物大軍, 浩浩蕩蕩擺出圍困之勢,但河東郡是東璜最為險要之關口,金尊玉貴的親王殿下亦與他們同在, 區區鬼物又有何懼?

“殿下,您要回去嗎?”

在蕭崇琰又一次忍不住咳血後, 頁安終於按耐不住,有些擔憂地低低勸道。

“這裏有我看著便可,城下一有變化, 我便會立即差人告之。”

河東三大派領袖或死或傷,如今蕭崇琰之下, 頁安身份最高,自戰事開始後他便接過主將之位, 這段時間以來日夜守在城頭不曾合眼,精神亦有些疲憊。

只是在頁安看來這些疲憊,仍舊遠遠比不上拖著病體,還要日日上城頭勘驗督戰的自家殿下。

蕭崇琰雖然先前也每日都會來此,但通常只停留片刻,大致看過戰場情形後便會回府,但今日這位嬌貴的殿下卻已經在此停留了大半日,看樣子甚至是做好了留在城頭過夜的準備——

這怎麽行?

城頭風大,少年親王一身白衣,外邊罩著件深色鬥篷,兜帽外圍一圈皮毛牢牢裹住他瘦削的面頰,顯得兜帽下的臉色愈發蒼白黯淡,透著種久病不愈的孱弱無力。

精致又脆弱,仿佛一觸即碎,看得頁安心驚不已,恨不得將這位身嬌體弱的殿下直接打包送回照影峰瓊苑,再也別放他出門亂跑。

幾日前殿下不還是好好的,怎麽來了城頭幾日,就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不用。”

蕭崇琰輕咳數聲,毫不意外看見方帕上星星點點血跡,卻只是一臉平靜毀去方帕,拍開手邊藥瓶,服下一粒丹藥,微閉雙目調息片刻,臉色頓時好轉許多。

以神識推衍計算戰局變化,極耗心神,且河東戰場鬼氣極盛,蕭崇琰神魂本就不穩,因此受到影響也更多。

這幾日他的神魂震蕩,引動劍骨山脈又有崩裂之勢,於是身體便更差了幾分。

對於這副身體的脆弱程度,蕭崇琰早有體會,已經習慣。眼下不過是咳血而已,遠遠不到嚴重程度,因此他也並不以為意,只是默默將懷中手爐貼近身體,低聲問頁安:“戰線推進如何?”

“貴無、守一、清流三派各領一條線,都已經到達戰場中部,即將折返。”頁安同樣望見那沾滿血色的方帕,臉上頓時陰雲密布,卻又不好朝自家殿下發作,只能憋著氣道,“這次戰線推進,比兩天前還要深入十裏。”

蕭崇琰點頭,說道:“差不多了,讓他們回程時各自小心。”

“是,殿下。”頁安垂首應下,頓了頓,又忍不住問道,“您真的不回去歇息嗎?需要我將顧璟請來嗎?”

他說著心底還有些奇怪,心想那個顧璟不是天天粘著自家殿下不放,怎的今日一大早便不見蹤影?

這個海外醫修到底是怎麽想的,竟然就這樣拋下殿下不管不顧——難道他不知道殿下身體不好,需要時時看護嗎?

滿心暴躁的讀書人向前一步,為自家殿下擋住城頭上呼嘯不斷的大風,在心底憤憤想著,覺得這個顧璟真是不知好歹,實在不是個東西。

頁安卻不知道,此刻蕭崇琰卻正在心湖內與顧璟說著話。

“身體如何,可有按時服藥?”

“還行,問題不大。”

“支撐不住就和我說,別逞強,嗯?”

“哦。”

山巔心湖處,一黑一紫兩道身影並肩而立,遙遙註視著腳下的心湖大地,他們肩碰肩,肘對肘,靠得極近,兩只大袖在風中飄飄蕩蕩,纏在一起,十分親密。

在他們身後,兩個劍識小人有學有樣地並肩立在湖邊,看著那姿態親密二人,互相擠眉弄眼,偷笑不已。

在兩個劍識小人的背後,黑色的鬼念幼蟲已經長大很多,卻被數道劍光圍成的劍籠困住,正翻著肚皮呼呼大睡,半點也沒有身為階下囚的自覺。

“三支隊伍都已經深入戰場後方,比之上次更深入十裏,推進卻很輕松,但未必就在今日。”

蕭崇琰神情淡漠地註視著遠處搖搖欲墜的劍骨山脈,臉色愈發蒼白,聲音卻依舊沈靜。

“陳前水領著貴無派的隊伍,這條線應當可以放下。”顧璟開口說著,揚手召出空烏琴,頓時有琴音悠悠然響起,為蕭崇琰安穩神魂劍骨,“其餘兩條線有我盯著,不必擔心。”

“嗯。”蕭崇琰神情微舒,說道,“你也要小心。”

“好。”顧璟低低一笑,笑聲有些沈悶,卻極有磁性,十分好聽,“我先為你再梳理一次神魂。”

兩人身後,不行與小九兩把劍正捂著嘴,眼睜睜看著自家主人被那醫修握住手腕,扣住脈門,卻毫不反抗,任其施為……兩把劍湊在一起笑得雙目放光,滿面興奮。

自蕭崇琰用過一次九逍劍後,只要蕭崇琰允許,即便相隔萬裏,顧璟也能借由九逍劍進入蕭崇琰心湖,而不必再如先前那般必須待在對方身邊。

這種如劍修與本命劍之間劍心通明而入心湖的神通,如今卻發生在兩個修行者身上,實在有些古怪,細想卻極有道理,意味很深。

九逍劍與不行劍這段時日惡補了很多俗世話本,亦知曉了許多從前不曾聽聞過的事物,如今怎麽看自家主人與那顧璟,都覺得兩人之間大有蹊蹺,極不尋常。

如今已經能心意相通而入心湖,往後如果再神魂交融,共修大道……自家主人身體這樣弱,可還能承受得住?

哎呀,他們只是兩把劍,為何要操心這樣多!

……

……

“我要走了。”

又過一段時間,顧璟忽然開口,接著身形微晃,漸漸淡去,就要離開。

“等你回來。”

蕭崇琰自然明白外界有何事發生,與顧璟對視一眼,微一點頭,亦神念微動,退出心湖。

只不過他離開前回頭望了眼身後,神情有些疑惑,心想不行和小九是怎麽回事,為何笑成那般模樣,看起來仿佛一臉癡相?



“殿下,清流派的隊伍在回撤路上遭遇狙擊,鬼域來的是織夢人和影子客。”

蕭崇琰退出心湖的下一刻,便聽到頁安在自己耳邊低聲說話,他“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在聽,問道:“傷亡如何?”

“輕重傷皆有,暫無生命危險。”頁安頓了頓,又說道,“是顧璟出手攔下了織夢人和影子客。”

聽說當時場面極為兇險,如果不是這個海外醫修在關鍵時刻悍然出手,恐怕清流派今日派出的隊伍將無人得以活著回來。

“九轉初境,來的都是本體,並非傀儡寄生。”

兩人身旁忽然落下一道冷淡聲音,紫衣負琴的醫修走上城頭,來到蕭崇琰身邊。

顧璟看向蕭崇琰,自然而然伸手為他把脈,說道:“他們有些著急。”

顯然方才顧璟自心湖內離開,便是因為手藝人來襲,需要出手救下清流派眾人。

蕭崇琰點點頭,明白顧璟的意思:“鬼域投影已經落下,但出了點問題。”

手藝人這般急切姿態,意味著鬼域投影很可能無法完全降臨,高境鬼族雖然能夠通過投影進入滄瀾大陸,卻會受到諸多限制,因此也需要更快有所行動。

就如這次手藝人倉促出手,比他們預計還要早上兩天。

這其中,自然代表著很多意思,也帶來了很多變化。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顧璟說道:“他們不能停留太久。”

蕭崇琰皺眉:“我們要盡快去往皇都。”

顧璟沈吟片刻,問道:“可以嗎?”

蕭崇琰沒有猶豫,說道:“嗯。”

然後他們再度對視一眼,一同看向頁安。

“……”被兩人盯住的頁安一臉莫名其妙,“殿下,你們究竟在打什麽啞謎?”

能說點別人聽得懂的嗎?

蕭崇琰似是已經有些疲憊,向後靠在椅內,聞言又看了頁安一眼,眼中劃過評估打量的意味,片刻後開口說道:“這幾日顧璟不會再出手,你們做好準備。”

頁安微微一怔,但還未等他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蕭崇琰的命令便緊跟著落下。

“接下來三派隊伍不必深入,務必將城下戰場清掃幹凈。兩天後,你與陳前水各自領一條線,深入戰場……盡可能斬殺鬼物,吸引對方視線,作出急於向西突圍姿態……但切忌與手藝人正面交鋒,務必保存實力——”

蕭崇琰的聲音很輕,說得很慢,斷斷續續的聲音落在風中幾乎快被吹散,但那句話裏所含的意思卻極重,讓頁安情不自禁摒住呼吸,只覺得寒意頓起,心生凜意。

他說:“我們要讓鬼域……盡快開始攻城。”



三天後,河東郡城外。

夜幕沈沈,極深的夜色下卻有一支數十人的隊伍自西方疾馳而來,彼此相隔數丈,一邊擊殺周邊鬼物,一邊向河東郡城門的方向靠近。

頁安落在隊伍最後,為所有人壓陣,並不主動出手擊殺鬼物,而是時刻關註著其餘弟子的情況,手中判官筆不時輕晃,便有或偷襲或被被漏下的鬼物無聲無息倒下。

“保持陣型,切勿貪功,以最快速度回城!”

他輕聲喝道,不時出聲提點,助眾人躲過諸多戰場上危機四伏的陷阱,一行人疾馳半夜,一路上有驚無險,很快便來到城下。

城外東邊,也恰有另一支隊伍在同時飛掠而至,帶隊者正是頁安的好友,貴無派陳前水。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以靈力化作各自派別徽記,升入夜空,向守城軍士遙遙遞話。

“清流派頁安/貴無派陳前水,外出獵殺歸來,請開城門!”

頁安看了看對面貴無派隊伍,只見人人身上帶傷,皆是一臉疲憊不堪,幾乎已經到了極限,但情緒卻很高亢,心底頓時松下一口氣,向自己的好友笑道:“前水,這次獵殺很盡興吧?”

陳前水哼笑一聲,斜眼望來:“若不是你們拖後腿,我們還能再盡興一點。”

“若不是我們遇上手藝人,為你們爭取時間,你們可就要陷在鬼族大本營出不來了。”兩支隊伍都全須全尾地歸來,讓頁安放松不少,笑著嘲諷回去,“你想怎麽盡興,在大本營裏與手藝人喝酒?”

“那我可太想了。”陳前水顯然也是在開玩笑,挑眉問道,“要一起嗎?”

此話一出,兩支隊伍頓時都笑了起來。

“走啊,不就是殺個手藝人喝個酒嗎?”

“我河東學子什麽都可以不會,唯獨不可以不會喝酒!待會兒就走一個?”

“今晚可不行——等這場大戰結束,再一塊兒喝酒!”

兩邊都是年輕的修行者,正是血氣方剛,意氣風發的年紀,如今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惡戰,又順利完成任務,滿身肅殺與緊繃心弦終於得以稍稍松懈,即便各個都幾乎身受重傷,此刻卻也都神采飛揚,在等候守城軍士勘驗身份的同時玩笑不斷,城門下一時間熱鬧非凡。

頁安與陳前水笑看手下諸學子笑鬧無忌,亦是相視而笑,然而他們笑過之後,卻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他們此番出城,是領了蕭崇琰的命令,要去做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他們要引誘鬼物大軍提前攻城。

因此兩支隊伍此番獵殺,耗費了足足一天一夜時間,幾乎深入到整個戰場的最後方。在頁安與陳前水的帶隊下,兩條戰線互相掩護,幾乎是以一種堪稱不要命的姿態在鬼族大本營中殺了一個來回,一路上可以說是險象環生,人人都在生死線上徘徊。

好在他們成功了。

在他們身後,鬼物大軍正在集結,緊緊咬著他們的尾巴追來,想必確實已被他們此次不計一切代價獵殺的姿態所迷惑,認定河東已然窮途末路,欲向西突圍以求外界支援。

這自然是一個在河東意料中最好的結果。

但細想這次命令背後,河東之所以要促成鬼族攻勢加快,一方面是要將戰爭的節奏掌控在自己手中,一方面又何嘗不是因為皇都形勢確實不好,蕭崇琰欲以最快速度穩定河東戰局,好盡快趕赴皇都?

可以說河東這場戰爭,不過只是偏隅一角的小小紛爭,而始於眼下的這場戰役,或許只是一場更大更深的風暴的開始。

這場風暴最終會席卷向何處,又會將多少人拖入其中——誰都無法預料。

……

……

“身份核驗完成,開——城——門!”

城門上的守軍終於傳來回應,接著陣法開啟,沈重的城門落下,兩支隊伍迅速進入城內,將沈沈暗色遠遠甩在身後。

在他們頭頂,天光已漸漸亮起,一道白衣身影遙遙望向此處,纖瘦的身形被天光照亮,讓眼尖的學子看見,頓時引起一陣驚喜歡呼。

“——是親王殿下!”

親王殿下親自守在城頭,等著他們得勝歸來!

“快回去養傷,別在這裏丟人現眼——等你們傷好了繼續上陣殺敵,殿下會更高興。”

頁安見狀笑罵道,把一眾學子趕回去休息,接著與陳前水一道登上城頭,來到蕭崇琰身後。

兩人低頭行禮:“殿下,我們回來了。”

“嗯。”蕭崇琰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做得很好。”

他的目光一直遙遙落在遠處,方才學子們看見的目光,不過是因為蕭崇琰正透過他們的背影,看到了遠方仍未散盡的黑夜。

在遙遠的地平線處,天色才剛亮起幾分,卻又迅速被四散彌漫的黑霧籠罩,數十萬鬼物集結於一處,沖天的鬼氣濃郁得幾近實質。

在大軍之前,還有三人。

身形飄渺,五指間色彩斑斕,正在編織夢境的女人;藏於陰影中,身影若隱若現的矮個子刺客;還有一個手纏紅線,描著濃妝的紅衣男子。

織夢人、影子客、紅線郎。

手藝七人中,竟有近半數到場。

“昨夜竟然被他們給跑了,真是一群廢物。”

這時又有一道冰涼的聲音輕蔑地響起,一個滿身肅殺,容貌妖異的男人驀地出現在大軍最前方,手中握著一根長鞭,正是曾經出現在北地邊城,闖入禁魔獄的那個大修行者,鬼族北離。

“他們昨夜突圍失敗,如今已是窮途末路,必然士氣低迷,不堪一擊。”他側首對身後三個手藝人說道:“你們三個,若是殺不了城中的那幾個修道種子,那便都死在這裏,不要再回去丟人現眼。”

北離說罷,沒有理會身後跪倒在地,垂首領命的三人,而是望向身前那座雄偉高城,赤紅重瞳間泛起妖異嗜殺的目光,冷笑不已。

“東璜最險要的關口河東郡?”他不屑地開口,嘲諷道,“一群連正面抗敵都不敢,只知向外求援的膽小鬼……我倒要看看,你們能靠著這座城——撐到幾時!”

“全軍聽令,全速進軍,攻下河東郡!讓主人的黑暗天幕——自河東而起,降臨世間!”

這句話落下——

黑暗中,無數猩紅色的眼睛在同時點亮,眼球轉動,齊齊看向同一個方向。

在它們的目光落下處,亦有一道目光透過重重黑暗,準確無誤地望向此地。

高聳入雲的河東城頭,蕭崇琰獨身而立,一身白衣獵獵,神情平靜地望著那處沖天鬼氣,輕輕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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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蕭崇琰:請你們來此,送你們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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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不斷消耗我心很慌……

求不養肥QAQ,昨天在榜單上被不到千收的文壓得死死的,心態崩崩的_(:з)∠)_

不過不管怎麽樣,寫喜歡的文,就會一直好好寫下去的~感謝大家喜歡呀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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