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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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 河東城外黑暗降臨。

在數量極多的鬼物集聚下,鬼氣沖天而起,彼此勾連交織,化作沈沈黑霧懸於天穹, 蓋過天光, 令此方天地間只餘下無盡黑夜。

這片漫無邊際的黑霧, 及其所帶來的漫長黑夜,被稱作“黑暗天幕”, 是大量鬼族聚集後必會顯化的獨特氣象,亦是鬼族最明顯的標志之一。

河東城外,三十萬鬼物大軍一反常態, 安靜無聲列陣在前,疾速向城下逼近,原本閃爍著極端嗜殺與瘋狂情緒的瞳孔內一片木然,無數猩紅重瞳在夜色裏幽然亮起, 可怖詭譎至極,令人毛骨悚然。

說書人、影子客、紅線郎,三個手藝人齊齊出現, 分列於陣前,而在鬼物大軍的最前方, 鬼族的大修行者北離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長鞭,望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巨城。

黑暗下的河東城一片死寂,城頭黑影憧憧, 來回奔走,北離見狀嘲諷地輕挑眉梢, 無需多想便知此刻城中必定陷入一片混亂——

在黑暗天幕的壓制下,河東城外的大陣失效了。

北離想到昨夜那兩批不顧一切向外突圍, 最終卻只能在圍追堵截下倉惶逃竄的人族修士,不屑地勾起唇角,輕蔑一笑。

看來河東城的人類確實已經窮途末路,不堪一擊。

不過被一群毫無神智的鬼物圍困數月,河東卻也只能選擇孤註一擲突圍,去向北地魔族求援……河東城的修士必然在先前的內訌中元氣大傷,已是無力回天。

如今鬼族大軍已經兵臨城下,黑暗天幕下永夜降臨,天光盡滅——

這些人類還能作何抵抗?

不過是閉目等死罷了。

“若是人族都這樣不堪一擊,那可真是太過無趣——哦,好在還有我們眾叛親離,可憐又可悲的魔君冕下……”北離輕聲呢喃,語氣輕佻戲謔,充斥著高高在上的嘲諷與不屑。

“曾經劍斬鬼域,不可一世的滄瀾第一人……如今還不是要依靠著主人憐憫才能茍延殘喘?我倒想看看這位傳聞中的魔君究竟有多大能耐……能讓南明念念不忘千年。”

滿臉冷然的紅發鬼族輕哼一聲,目光遙遙落在夜色深處。

在寂靜無聲的黑夜裏,河東城完全陷落在陰影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城頭一道白衣的身影十分醒目,即便相隔著極為遙遠的距離,那種凜然高絕的姿態卻依舊清晰可辨。

如一點微弱燈火,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只可惜在北離看來,那道身影卻始終形單影只,身前身後皆是無盡黑暗,孤立無援如被逼入絕境。他孤身一人,超然於世,卻更顯得飄渺無依,脆弱不堪。

不過熒熒燭光,如何能照亮黑暗?

北離舉起手中長鞭,對準城頭上那道幾乎快被黑暗吞噬的白衣身影,似笑非笑低語。

“魔君冕下,您可要撐得再久一些,若是被我在這裏抓住……南明可是會生氣的。”

在他的註視下,城頭的那道身影似是若有所覺,側首望來,接著便擡起手——

“嗡——!”

隨著一道響徹天地的嗡鳴聲驟起,夜色震動,天光乍現,有萬重金光自九天而來,強行破開漫天黑暗,化作金色輝光落入河東城內!

“嗡!”

又一道嗡鳴聲響起,以河東城城墻向外三十裏為界,河東護城大陣在頃刻間便被完全開啟,籠罩在河東郡上空的黑暗霎時被驅散,被那金色輝光一路逼至城墻外五十裏方才停下——

五十裏外,一線之隔,便是鬼物大軍所在。

北離面色微變,凝神去看大陣,神情錯愕。

“河東大陣……這怎麽可能!?”

他死死盯住城頭上那道白衣身影,但對方卻早已收回視線,只有身周始終縈繞著的淺金靈力流轉不息,似是一個無聲的嘲笑。

不過熒熒燭光,如何能照亮黑暗?

那道白衣身影偏偏只憑借一人之力,便引發九天異動,開啟河東大陣,驅散了籠罩在河東城上空的黑暗天幕!

大陣開啟後,河東城內天光大亮,一片光明。

而河東城內種種情形也因此暴露無餘,頓時讓北離周身氣勢更為森然陰沈。

城門緊閉,城上守衛森嚴,威勢極重,望之便覺兇險萬分,顯然有大修行者坐鎮城頭。

城頭兩側,綿延近百裏的長城城墻隱沒在陰影下,亦有危險氣息隱而不發,如同擇人欲噬的巨獸,沈沈望向戰場。

城下河東軍隊分列數陣,早已集結完畢。在守城軍隊中,河東修行者亦混編其中。

武修出城,分散其間;道修分列於各個方陣,又有若幹支隊伍單獨成陣,每支隊伍由十數人組成,緊緊跟在大軍身後;而在城內,所有劍修皆登上城墻,手中飛劍懸浮在側,蓄勢待發。

城內城外,城上城下,一片肅殺。

這一夜,鬼物大軍徹夜奔襲,引黑暗天幕壓制大陣,欲將人類打個措手不及,一舉擊潰河東防線。

而河東一方則布局更深,自更久以前便誘敵在先,人類大軍謀劃已久,嚴陣以待,就等著這一夜敵人來犯。

河東城內,所有人都已經做好準備——

與入侵者殊死一戰。

城頭,頁安與陳前水站在諸多將士與修行者之前,神情凝重望向陣外。

消失已久的若空盤膝坐於眾人身後,安然閉目,清心靜氣。

另一旁,顧璟已經取出空烏琴,正垂首擦拭琴弦,不時隨意撥弄,洩出幾道細碎琴音,恰到好處穩定城上城下眾人心神。

在所有人身前,站著一身白衣的蕭崇琰。

這位曾經一劍而出三千裏,驚艷整個河東的親王殿下並未執劍,只是沈默地站在城頭,垂首望向自己掌心,眼中似乎根本沒有城外對峙兩軍,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指尖,懸停著一朵精致美麗的淺金色瓊花。

在黑暗天幕降臨,河東大陣卻忽然失去作用之後,河東城內確實曾出現過短暫的混亂不安。然而這份情緒卻消散得很快——

幾乎就在城頭上不安的情緒即將蔓延的同時,蕭崇琰便若有所感,心意微動,接著這枚王印自行躍出心湖,升至九天,散發出金色輝光,不過數息時間,河東大陣便被再度喚醒。

蕭崇琰知道這是為什麽。

東璜王印,本就是國勢與王氣的大道顯化,天然便是守護疆域,抵禦外敵入侵的聖物,恰與河東當前所面臨的局勢相符,於是自然而然被觸發,順應禦下子民所願,將河東大陣修覆。

因此當萬丈金輝自九天而降,驅散黑暗永夜,令河東光明再現時,他並未感到意外。

但此時此刻,當蕭崇琰身前身後,河東城城上城下,都有無限期望與崇敬目光投註而來,盡數落於他一人時,蕭崇琰卻有些不習慣地皺了皺眉,眼中透出些許茫然之色。

他曾經為魔君時,人族憎恨他畏懼他,魔族敬畏他服從他,雖有三五好友,但到底各有立場,閑時可把酒談笑,但若真正涉及自身立場,卻也只能各自為政。

他雖被視作滄瀾第一人,卻始終孑然一身。

然而眼下——

有無數人視他為救世主毫不猶豫追隨,願奉他為主拋卻生死而戰,明知他劍術高絕並非柔弱無力之輩,卻仍會憂心他體弱多病,爭搶著要在他身旁護衛,唯恐他受到一點傷害。

兩世之差,竟猶如天塹。

這種轉變帶來的感覺有些奇怪,很是別扭,讓蕭崇琰忽然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他此刻攏著指尖那一點微薄熱度,明明根本無法溫暖他冰涼的身體,心底卻有暖意漸升。

蕭崇琰覺得這種感覺……還挺不錯。

……

……

“呵。”

這時一道冰涼的笑聲在安靜無聲的戰場上響起,屬於鬼族大修行者北離的聲音幽然落下,帶著無限森然的殺意。

“親王殿下真是好手段……您可千萬要藏好了——別讓我們輕易殺死!”

“全軍聽令,殺光他們所有人——”

下一刻,鬼族的大修行者手執長鞭高高揚起,於遙遙黑夜中,向那座光明下的城市發出宣告。

“進攻!”



“吼!”

鬼物嘶吼的聲音震徹天地,腳步聲隆隆如同悶雷炸響,三十萬鬼物大軍匯成一道黑色洪流,向著河東城大陣狠狠撞來——

“嗡!”

大陣爆發出一道極其炫目的金色光亮,最前方的鬼物還未觸及大陣,便被其上蘊藏的氣息所傷,靠近時更有恐怖威壓降臨,那些鬼物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便被生生震散神魂軀體,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不過短短數息,鬼物大軍已經死傷無數,遍地屍橫——

但依舊有源源不斷的鬼物填補空缺,自後方而來,接著以自己的性命為後來者鋪路!

這樣慘烈冷酷卻高效的場面,讓戰場中所有的人類都感到心底發寒。

他們的敵人,是不知疼痛,不畏生死的怪物。它們曾經也是人類,可如今眼中已沒有一分曾經身為人類時的情感,這具嘶吼哀鳴的身體只是一個軀殼,受鬼念驅使,再無半點尊嚴。

唯有死亡,才是對他們而言最好的解脫。

“殺——!”

在這一聲命令之下,城下列陣軍士與修行者冷靜舉起武器,各類術法與攻擊向陣外數不盡的鬼物落去,將被陣法所重傷的鬼物性命一一收割,很快便將鬼物大軍下先頭部隊清掃幹凈。

人類看似占盡上風。

“吼!”

然而下一波攻擊的到來卻沒有分毫停滯,鬼物大軍茫茫望不到盡頭,數不清的鬼物前赴後繼向大陣湧來,很快便再度填滿大陣外的戰線。

河東一方,城下軍士與修行者亦未曾停歇,每當體力或靈力消耗過半,便退往陣後,與他人交換位置,輪換上前攻擊,盡可能殺死更多的鬼物。

在城上調度得當的命令下,出戰軍士與修行者尤有餘力,這場仗打得並不艱難。

借由河東大陣,兩軍交界處,此時正是一面倒的屠殺。

城下戰意高昂,城上卻是一片凝重。

“若是任由鬼物如此沖擊,大陣抵擋不了多久。”

頁安站在蕭崇琰身後,低聲開口說道。

以他們的實力境界,能看到在鬼物持續不斷的沖擊下,河東大陣震顫不已,其上金色輝光隱隱散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淺淡下來。

“‘南明北離’……這是鬼域之主下,鬼族地位最高的四位禦主中的兩人,今天來的這個北離應當是九轉高境的大修行者。”陳前水在另一側沈吟道,“按此消耗下去,不出一個時辰,大陣便攔不住北離的全力一擊。”

兩人對視一眼,頁安沖陳前水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蕭崇琰,低聲請示:“殿下,那我們現在……?”

“再等一等。”

蕭崇琰靠坐在鋪著厚厚獸毛軟墊的太師椅內,微閉著眼睛,聞言只是淡聲說了一句話,然後便不再開口。

他攏住懷中手爐,冰涼十指頓時觸及到一片暖意,那暖意順著血流一路湧向心口,直入心湖,如一陣春風,拂起微小漣漪。

先前為吸引北離視線,蕭崇琰在城頭站了太久,臉色便有些泛白,於他而言尚算可以忍受,顧璟也未有多說半句。但不曾想一旁的頁安卻是看不下去,自鬼物大軍進攻後便再三跪請,懇求蕭崇琰下城頭修養。

在頁安的帶頭下,最終城頭上跪了一片,除了若空與顧璟一個眉眼含笑,一個面無表情,俱擺出一副看熱鬧模樣,其餘人都跪倒在地,請求蕭崇琰保重身體,切勿操勞過甚。

如此行徑,幾乎堪稱僭越,蕭崇琰卻深知眾人是真心實意憂慮自己身體,並不如何計較,也懶得解釋其實自己根本沒有眾人以為的那般脆弱——

過往事實早已證明,根本沒有人會相信。

最終雙方各退一步,在當下戰局最為關鍵幾日,蕭崇琰自然不可能輕易離開城頭,而頁安等人也不堅持,立即命人取來椅子、毛毯、暖爐和茶水等物,顯然早有準備,就等著蕭崇琰松口。

於是城頭上便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城下戰事激烈,殺聲震天,城上氣氛肅然,人人恪守職責,不敢有半分懈怠。唯獨被眾人環繞在正中的蕭崇琰微閉著眼睛靠於太師椅內,在敵方的生死威脅下始終無動於衷,雖臉色蒼白如紙,低低輕咳間臉上滿是倦意,眉眼卻一派安然沈靜,看不出分毫凝重之色。

偶爾他垂眸望向戰場,那雙深黑的眼睛裏一片清遠悠然,甚至隱含笑意,似是一切盡在掌握。

明明身在最混亂危險的戰場,卻仿佛置身於仙樂飄渺的華美高臺。

風華絕代,貴不可言,淡聲言語間,笑看他人自投羅網,與之為敵者,盡皆灰飛煙滅。

當河東大陣再一次震動,金色輝光漸漸顫動黯淡之際,蕭崇琰睜開眼睛,側首望向身旁頁安,無聲頷首。

那張容色絕艷的臉上依舊神情平靜,但其中隱含的意味卻不言而喻。

他說:“開始吧。”

頁安垂首領命,隨後轉向另一側待命的傳令官,接著來自城頭的命令便被層層傳達而下。

數息過後,全面進攻的命令被傳至每個人耳邊。

“大陣開啟,全軍出擊!”

“嗡——”

金色輝光倏爾消散無蹤,大陣於下一刻驀地收縮,退至城墻邊緣,而河東軍陣悉數向前,向那道鬼物匯成的黑色洪流徑直而去——

黑暗與光明的分界處,兩方在瞬息間短兵相接,於戰場正中央狠狠相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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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美人坐高臺,殺敵於千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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