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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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變發生的時候, 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那道鬼念尤為特殊,並不完全侵蝕被寄生者神識,相反卻始終躲在暗中,讓端肅在無知無覺間按照鬼念所想般行動, 直到此刻方才占據主導, 露出猙獰面目。

它此前種種擾亂人心、挑撥離間言語, 只是為了此時此刻,讓眾人產生哪怕只是一點點微弱的遲疑——

便已經足夠讓它有機可乘, 從而做成那件最有意思的事!

鬼化蕭崇琰!

在屋內迅速擴散而成的茫茫黑霧內,白衣少年的身形已經被完全吞沒,金色劍氣化作薄如蟬翼的屏障抵擋在他身前, 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層層消磨,眼看著便要徹底被吞噬殆盡。

“小九。”

被黑霧重重圍困的蕭崇琰冷漠開口,朝顧璟的方向伸出手,呼喚自己的本命劍。

與此同時, 顧璟身後的空烏琴驀地低吟出聲,有劍鳴驟起,欲回應自己的主人——

“——殿下!”

“別動!”

“鬼祟暗藏者, 速速離去!”

三道或焦急或冰冷或浩然的聲音急促傳來,蕭崇琰的肩膀被身旁的顧璟強行按住, 接著整個人被顧璟圈在懷內。應召喚而來的九逍劍躍出空烏琴,接著便自然而然落入一身黑衣的少年醫修手中。

“錚——!”

佛光與劍光先後亮起,同時落在蕭崇琰身周, 聯手突破那層愈發濃郁詭譎的黑霧,不斷切割驅逐, 最終竟然生生將一道猩紅的暗影從其間逼迫而出!

“是你們啊。”

那道暗影意味不明地啞聲低笑,在劍光的追擊下游刃有餘分散逃逸, 又倏爾間聚攏為一處,暧昧地劃過蕭崇琰耳畔,吐出不詳的字眼。

“蕭崇琰,你無路可走。”

“——鏘!”

劍光緊隨其後而來,於半空劃出一道極為精妙的弧度,將暗影驅離蕭崇琰身旁,下一刻驀地落在端肅身前,與那急掠而至的暗影正面相接,便如同是那暗影一頭撞上了劍芒!

暗影猝不及防下向上疾掠,欲退入端肅體內。

此時劍勢已散,天上卻又有一道浩然佛光直直落下,要搶在這之前將暗影鎮壓。

若空神情肅穆,緊緊盯著那道暗影,神色蒼白,顯然在對峙間消耗極大。

這道詭異非常的鬼念並未完全消弭端肅神魂,但若讓這道暗影再度沒入端肅體內,那端肅便會徹底淪為鬼物傀儡,一切將再無可挽回。

“端先生小心!”

頁安護在蕭崇琰身前,見狀高聲喊道,欲喚醒端肅神智,為若空爭取一線時間。

“嗡!”

暗影自下而上在前,佛光由天而降在後,那短短一瞬猶如被放慢無數倍,二者之間只有毫厘之差!

僵立於原地的端肅身形微動,似是有微弱感知,垂在袖下的五指微張,緩慢而艱難地寸寸揚起——

“嗤。”

然而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佛光無力消散,暗影沒入端肅體內,那雙黯淡無光的瞳孔間再度亮起猩紅光芒,端肅扯開嘴角,看向上首面無表情看來的白衣少年,露出一個詭譎的笑容。

“蕭崇琰,我在鬼域等著——”

“砰!”

那道暗啞陰柔的聲音戛然而止,猩紅的瞳孔在瞬息滅去,接著有微弱的光亮自那對瞳孔間閃動,如同即將熄滅的燭火一般顫動不已。

“端先生……”

頁安在看清場間情形的下一刻,臉色驟然慘白。

屋內黑霧盡數散去,那道猩紅暗影的氣息已然徹底消散,與此同時,屬於守一派領袖端肅的生機卻在飛速流逝。

在眾人眼前,那襲河東名士的天青色長袍已經被鮮血浸透,寬大的袖擺頹然落下,在空中揚起一道血線。

千鈞一發之際,端肅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在那道鬼念出聲挑釁時悍然出手,一掌擊在自己心口,將自己的心湖與神魂徹底粉碎!

心湖被毀,神魂盡碎,端肅必死無疑,鬼念自然也無所依附,直接消散於天地間。

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最壞的結果。

蕭崇琰看著生機漸滅,臉色迅速灰敗死寂的老人,神色淡然道:“端先生,你不必如此。”

以端肅的身份,回到皇都後,自會有女帝親自審判。

端肅聞言,卻是輕輕笑了笑,說道:“無論如何,我都只有一死。”

這位叱咤東璜朝政數百年的帝師神色疲憊,看向蕭崇琰的眼神有些抱歉,卻並無後悔。

“我與鬼族合作是真,犯下無數殺孽是真,想要殺你是真,懷疑你是鬼族也是真,先前所說確實是我之本意,我也並不認為自己的看法有錯。”

老者輕嘆一聲,開口說道:“殿下,你是個不該出現的人,為了東璜,你本應當離開滄瀾大陸,永遠不要回來。”

“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東郡王必然已和鬼域達成協議,他要登上東璜帝位,便一定會殺死陛下……

“首先要除掉的,就是我們這些陛下身邊的人……我只是被他利用的棋子,卻狂妄自大,自以為是,到頭來身中鬼念而不自知……”

端肅苦笑一聲,身形搖搖欲墜,聲音已然低微得幾不可聞。

“我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已經無顏面對陛下,實在罪該萬死。”

“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麽想說?”

蕭崇琰沈默片刻後輕聲問道。

端肅低低咳出幾口血沫,喘息著說道:“紅蓮密信被篡改,我當時未想太多,但如今……陛下帝印不穩,恐怕身陷危境,皇都那邊怕是不好……但若鬼域投影落下,鬼物全面入侵,河東卻必須守住……”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艱難擡首,望向高高在上的蕭崇琰,懇求道:“殿下,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相求,只是如今唯有您……”

“不必多言。”蕭崇琰打斷他,神色平靜道,“這裏是東璜。”

而他是東璜親王,皇族血脈,身負王印而來。

少年親王一派沈靜安然模樣,獨立人前,滿身皆是矜貴疏離,遙不可及,似乎屈尊降貴,行走世間一程,卻從未將這世間放在心上。

可他的眼神卻是幽深凜然,不可侵犯,猶如九天神明高居雲端,受萬萬人信仰崇敬,在最危難之際——

走下天頂,孤身一人,護住身後所有。

這副再熟悉不過姿態,便與千年前的那道身影重疊,先前種種疑慮霎時不言自明,端肅悚然一驚,而後明悟一切。

他此番千般思慮,百般謀劃,可謂煞費苦心,本應無所錯漏,卻沒想到自始至終都落在蕭崇琰眼中,無所遁形。

這位少年親王只是用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巧合,光明正大將計就計,卻引他不得不自投羅網。

而此後他為鬼域之主所惑,逐漸走偏,眼看就要無可挽回,卻依舊被蕭崇琰在最緊要關頭看破,力挽狂瀾,為河東破局掃除最後一點隱患。

如此種種手段謀略,氣度風姿,教人心悸難安,只餘下滿心敬畏,接著便更覺好奇。

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如何能做到如此?又怎麽可能做到如此?

端肅本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卻在想通的剎那心境通明,滿心震撼敬畏,然後再無一分質疑。

——輸在這一位的手中,他心服口服。

曾經滄瀾大陸縱橫天下,無人可及的魔君冕下,怎麽可能會那般輕易為人所害,悄無聲息死去?

他早該知道會有如此結局……不論是天柱下那四人,還是在那背後無數如他一般知情的幫兇——

當年他們在流雲巔所犯下的滔天大罪,終有一天會千倍萬倍,報諸於己身。

違背本心,背離大道,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

端肅在最後一刻終於幡然醒悟,然後便心神愈寧,坦然而笑。

他朝蕭崇琰恭敬垂首,面向東方跪倒,拜伏在地,深深俯首,向遠在皇都的君王跪拜叩首,伏地請罪。

“——轟隆!”

驚雷驟起,暴雨如註,跪伏在地的端肅已然生機盡滅,就此死去。

“轟隆!”

沈沈夜色被紫色雷電照亮,亦照亮屋內眾人沈重面色。

河東郡外鬼物大軍壓境,來勢洶洶,而三大派領袖卻只餘一人。皇都局勢依舊未知,女帝安危未明,蕭崇琰卻又被鬼域盯上,隨時都會落入險境。

天色將明,眾人心頭卻蒙上一層陰翳。

在一片安靜中,頁安輕聲開口,說道:“殿下還請去往皇都,我留在此地,必會死守河東,不讓鬼物踏入城內一步”

蕭崇琰看向青衫執扇的讀書人,知道對方還有一句話沒說。

若守不住,便以死殉國。

他低低咳嗽一聲,有些疲倦地搖了搖頭,說道:“我暫且還不會離開。”

待天明後,河東得知端肅與許意死訊,必然士氣全無,根本擋不住鬼物大軍。

“先守住河東,再赴皇都求援,去見皇姐,然後毀掉鬼域投影。”

蕭崇琰平靜開口,看向臉色微白,眼神決絕的頁安,神情微頓,遲疑片刻,然後有些笨拙地露出一個安撫微笑。

他說:“不必擔心。”

因為我在這裏。



“鬼物大軍已在城下,但河東天地結界仍未解除。”

若空走入主院,徑直向坐在樹下的蕭崇琰走去,在他身後停住,俯下身低低開口,神情有些凝重。

“此方天地結界需有兩個亞聖聯手方可落成。但端肅已死,若不是他……那便還有一人。”

而他們至今都不知另一人是誰。

若空等了片刻,樹下卻始終沒有聲音傳來,年輕僧人想到蕭崇琰那副病弱不堪的身子,頓時有些慌張,快步繞到少年身前,接著神情微頓,露出一臉無可奈何神色。

“……頁安在安排守城,申應還在修養,讓我再睡一會兒,想吃紅豆糕。”

蕭崇琰靠坐在一張楠木椅中,整個人都陷在厚實的毛絨軟墊內,初夏時分,懷中卻仍然抱著個暖手爐,知道有人接近後也不睜眼,只是模模糊糊地開口,張嘴就是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紅豆糕。

若空扶額嘆息:“冕下……殿下,您就一點兒也不擔心嗎?”

“……哦,是你啊。”

在若空頗為憂慮的聲音響起後,蕭崇琰終於勉勉強強睜開眼睛,輕飄飄瞥過去一眼,然後露出一副被打擾的不悅神色,慢吞吞地問道:“顧璟還沒回來?”

他說完也不等若空回答,微皺眉頭,像是抱怨般自言自語道:“給那個陳前水看病,需要這麽久嗎?”

若空:“……”

久在澄水院修行的僧人一臉茫然,直覺似乎哪裏不對,但卻始終說不上來,只是一言難盡地對著白衣少年看了又看,心想曾經叱咤風雲,殺伐決斷,威嚴冷酷的北地魔君——

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殿下。”若空小心翼翼地開口,“如今河東——”

“小和尚,我說過了……”

蕭崇琰擡頭,打斷若空的話,神色疏懶困倦,一副昏昏欲睡模樣,但他的眼神卻極為清明冷靜,深不可測,如同看透一切,令人不由自主便心底生寒,頓生敬畏之心。

明明只是極為隨意的一瞥,卻讓若空條件反射般背脊微僵,束手而立,如聽師長訓斥般垂首不語,再不敢有半點旁的念頭。

“先守河東,再去皇都,你還在擔心什麽?”蕭崇琰看著渾身僵硬不自在的若空,有些納悶,“河東只需守住防線,穩定戰局,其餘皆不須考慮——”

他想了想,眼中露出困惑神色,認真問道:“這很難嗎?”

……

……

若空啞口無言。

這很難嗎?

在蕭崇琰理所當然的語氣下,他竟然也產生了一瞬間的猶疑。

難道真是他想得太過簡單,面對數十萬鬼物大軍,河東僅憑這區區一城修士與守軍……確實不難?

那夜暴雨過後,河東十二郡內四處游蕩的數十萬鬼物忽然齊齊暴動,不出一天時間便匯聚於河東郡外,一反先前毫無章法,胡亂傷人的狀態,攻勢迅猛且進退有據,就像是有人在背後指揮。

鬼物不知疲憊,不畏生死,數量更是遠遠多於河東郡修士與守軍。

而河東以三大派為首的修士卻剛剛遭遇重創,三派領袖有兩人死去,一人重傷,士氣低落,戰力大打折扣。

這怎麽看,局勢都於河東極為不利。

——就這還不難嗎?

若空捫心自問,實在很難產生如親王殿下那般的自信。

他態度誠懇,虛心請教:“殿下,我們該如何守住?”

蕭崇琰攏了攏手爐,不答反問,道:“河東如今元氣大傷,本就在鬼域計劃之內,但鬼物只是圍困,卻不強攻,你以為是為何?”

若空微微一怔,也明白過來,低聲問道:“是因為河東鬼物雖多,卻無真正高境鬼族,所以他們還在等鬼域投影落成?”

否則若只是奪下河東郡,面對城內拼死反撲的河東修士,鬼域也會損失慘重,除非等到鬼域降臨,高階鬼族出現,河東戰場呈現出壓倒性的局面——

若空神情微凜,低聲驚呼:“他們想屠城?”

“……你是怎麽想的。”蕭崇琰被這小和尚天馬行空的猜測震住,頓了頓才開口,“河東郡難道是那樣容易攻下的?”

作為東璜王朝與北地接壤的邊境區域,河東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而在西部邊境,東勝關雖有第一雄關的稱號,但河東最險峻的關隘卻是河東郡。

縱觀東璜王朝數千年歷史,東勝關也曾被數度攻破,但唯有河東郡始終屹立於此,可謂是東璜王朝西部邊境真正的國門所在。

換句話說,他當年都攻不下的城池,難道就憑這區區幾十萬鬼物,或者還有幾個高階鬼族就能拿下?

這可能麽。

若空沈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時語氣越發小心翼翼:“您當年率北地三十萬大軍,一路沖破東勝關直抵河東郡城下,圍困三月後卻停戰後撤……難道不是因為女帝親至河東與您議和,您顧念舊情才停手的嗎?”

蕭崇琰一臉莫名其妙,說道:“我為何要顧念舊情?”

他當年久攻不下,自然是因為河東郡真的易守難攻,北地軍隊消耗不起,而北地那幫長老院的廢物又很不安分,趁他不在興風作浪,他不得不選擇停戰,先回去擺平家務事。

況且當時他與皇姐確實決裂已久,嫌隙極深,彼此交手過多次,是真的從不留手,又何來的舊情可念?

蕭崇琰一看便知若空這小和尚根本不懂,頓時有些嘆息,心想當年你跟在師兄身邊時不是挺聰穎玲瓏,怎麽如今成了澄水院佛子,反倒傻乎乎了起來?

“如果秦柯然想坐穩帝位,河東就絕對不能丟。”

他想著若空畢竟是師兄的半個弟子,也算自己的半個師侄,於是耐下心慢慢解釋。

“河東天地結界落成,數十萬百姓鬼化,這樣大的動靜為何北地毫無反應?為何又這樣恰好,就在我進入河東時,禁魔獄便有大修行者闖入,北地開啟大陣封閉國境?而一江之隔的中洲,難道就一點端倪也沒有發現?”

蕭崇琰接連拋出三個問題,在若空凝神思索,接著逐漸蒼白下來的臉色中輕嘆口氣:“小和尚,你是澄水院佛子,你不該插手此事。”

因為這是一場三族四家心照不宣的圍剿,是滄瀾半數亞聖之間的博弈,他們要借東璜內亂,重新分配九天上的權力,便如同千年前的流雲巔一樣。

如今東璜皇都才是真正兇險萬分的戰場,河東郡被鬼物大軍圍困,看似陷入危局,其實不過只是秦柯然拖住蕭崇琰,想要將他與蕭珞分散兩處,各個擊破的手段。

對於秦柯然來說,蕭崇琰的威脅,自然大大不如女帝蕭珞。

但東璜女帝不同於曾經的魔君蕭翊,無人敢篤信最終結局究竟如何,因此北地與中洲絕不會插手,即便明知此事背後亦有鬼域身影,也會只當作不知。

若秦柯然贏了,河東也成功保住,那他自然安坐帝位,無人質疑。但若河東沒能守住,那麽不論最終坐在東璜帝位上的人是誰——

中洲與北地都可以此為借口出兵東璜,借擊殺鬼族之名瓜分東璜版圖,一石二鳥,不是正好?

“九天上亞聖之間的爭鬥,比你想的還要兇險萬分。”蕭崇琰說道,“你留在無名淵清修,其實也不是壞事。”

若空神情怔然,似是不敢相信地說道:“但秦柯然怎麽敢與鬼族合作……他怎可如此膽大妄為?若河東真的落入鬼族手中,鬼域投影因此降臨——那滄瀾大陸過去萬年為擊退鬼族所付出的一切犧牲,豈不就成了一個笑話?”

“秦柯然確實是蠢,但好歹還沒有蠢到不可救藥。”蕭崇琰冷然開口,說道,“所以他必然留有後手,而鬼域忌憚於此,便投鼠忌器,短時間內不敢強攻。”

他頓了頓,然後說道:“河東能守住,卻守不住太久。所以河東防線穩定後,我便會和顧璟去皇都。”

因為河東戰場的勝負手,最終還是要落在皇都。

若空神情有些覆雜,沈默片刻後低聲開口道:“我明白了。”

“這裏有我和頁安,您不用擔心。”

蕭崇琰“嗯”了一聲,沒再開口,再度閉上眼睛,只是這回卻是心湖自觀,進入那處山巔心湖旁盤膝而坐,開始推衍計算。

他並不擔憂河東局勢,對秦柯然的謀劃也不在意,唯一讓他感到奇怪的,只有鬼域之主癸臻的驟然露面。

那天夜裏癸臻的狀態,讓他覺得很不對勁。

片刻後,樹下有風微動,蕭崇琰睜開眼睛,臉色有些蒼白。

他側首看向始終安靜侍立在旁的若空,忽然開口問道:“你的真身在無名淵鬼獄,如今在外行走的是你的自我還是本我?”

若空微微一楞,然後回答道:“超我留在無名淵,自我與本我合為一體,行走世間。”

他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但是大部分力量都必須留在鬼獄,我如今這具身體的力量只有九轉高境。”

“這種身外身的神通需將超我、自我、本我三者分離,對修者心境影響極大,稍有不慎便會生出身外心魔,唯有靈族可以本命靈物壓制,你是怎麽回事?”

蕭崇琰皺眉,心想難怪小和尚看起來笨了許多,沒有超我絕對理智的分析與約束,若空判斷推衍的能力被削弱了許多。

這很危險。

“是我向宗閣主請教的,我的血脈天賦便是分離與融合,宗閣主說小心一些問題不大。”若空見蕭崇琰皺眉,頓時一臉拘謹,小心謹慎回話,不敢有絲毫隱瞞,“無名淵鎮壓鬼獄不得有分毫松懈,我只有如此,才可入世行走……”

才能如現在這般為您做些什麽,而不是像當年那般眼睜睜看著您為人所害,卻被蒙蔽利用,犯下那樣不可挽回的大錯。

蕭崇琰看著神色緊張,一副恭謹敬畏模樣的若空,心底有些猶疑。

他在回憶自己曾經身為魔君的那數百年間,是不是有時候太過不知避諱,讓這個總是跟在景珩身邊的小和尚看到了太多?

不然這個小家夥為何如此緊張害怕,仿佛自己有多麽心狠手辣,心機深沈……自己此世模樣,難道不該是十分柔弱無害,惹人憐愛嗎?

時至今日,利用外貌騙人已然嫻熟至極,毫無心理負擔的蕭崇琰如是想道。

他自省片刻,還是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於是難得和顏悅色沖若空笑了一笑,神情很是欣慰感慨。

“這八百年來你辛苦了。”蕭崇琰擡手摸了摸小和尚光溜溜的腦袋,只覺得圓潤可愛,手感極好,於是心情也好了幾分,溫聲開口道,“再等待些時日,不會再有下一個八百年了。”

在他破境神聖,離開滄瀾大陸前,定會徹底將鬼域解決。

這是他與景珩心照不宣的默契與約定。

……

……

“我們該走了。”

這時院外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換回一身紫色長袍的顧璟站在院門處,向若空點了點頭,隨後望向蕭崇琰。

“頁安在等我們。”

蕭崇琰聞言起身,朝若空鼓勵一笑,接著便轉身離開,很快與顧璟並肩離去。

在他們身後,若空遙遙望著蕭崇琰遠去背影,神情既悲且喜,眼中神色越發堅定純粹。

滄瀾大陸無數人稱頌澄水院佛子慈悲,甘願永墮地底,為滄瀾大陸鎮守無名淵鬼獄,八百年來不出一步。

但無人知道,若空自囚於鬼獄八百年,卻是因為他曾經犯下過滔天大錯,無可挽回,已然心灰意冷,如今所做一切只為贖罪。

只是他也不曾想過,竟會真的有一日心中所想成真,那人並未死去,甚至出現在自己面前——即便身形樣貌再不一樣,他卻絕對不會錯認。

那個會溫柔摸著自己頭頂,笑著遞給自己糖葫蘆的人;那個會認真詢問自己功課,幫著自己在先生面前逃課的人;那個被自己誤解錯怪,卻一臉嘆息,只是讓自己別告訴先生的人;那個於自己有恩,最終卻被自己的愚蠢所害的人……

他曾經發誓,如果能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哪怕身死道消,萬劫不覆,他也絕不會讓過去重演。



“你方才說河東守得住,那一番話是真的?”

蕭崇琰走在去往城頭的路上,還在想著過去自己究竟餵了那小和尚多少根糖葫蘆,又帶著那小和尚在景珩面前逃過多少次課……想著想著,忽然聽到身旁顧璟開口,問了這樣一句話。

“當然是騙他的。”

蕭崇琰彎了彎嘴角,沒有半點猶豫地開口,隨後在顧璟面無表情望來的目光中眨了眨眼睛,認真說道:“如果鬼域投影完全降臨,河東必然守不住。”

所以他們必然要去皇都。

而且還要盡快。

這些顧璟自然明白,於是下一刻蕭崇琰耳旁響起一道沈冷的聲音,語氣森然強硬,隱含警告。

“在城頭上,你只能再出一劍。”

“我知道。”蕭崇琰輕輕點頭,很清楚自己目前狀況,“出劍之後,我們便離開。”

他只能出一劍,所以這一劍很重要。

這一劍之前,這一劍之後,河東戰場必將天翻地覆,再不一樣。而這一劍何時出,該如何出,又向誰出,便取決於接下來的這幾天。

這幾天,便是河東戰場建立防線,穩定戰局的關鍵。

也是這一場各方勢力合縱連橫,或明或暗參與其中的東璜內亂中,女帝一方由被動轉為主動,即將開始反擊的轉折點。

或許,也是一張精心織就數百年的大網,等待多時,終於要開始收攏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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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反派:搞事搞事搞事!

蕭崇琰:巧了,我們也在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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