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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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是密密麻麻的人,燈火明亮,似一個大殿,殿兩邊墻上是五顏六色的玻璃,人們在閉著眼念念有詞,一個一個排著隊,被前面穿著白袍的人往頭上灑著水,戴岳站在門口沒動,因為灑水的人是顧長安。

她散著的頭發彎曲不平,頭上戴著金冠,懷裏抱著銀瓶,像極了墻上掛著的聖母,最後一個人結束,她雙手微微合十,與眾人告別後從側門離去,鐘響,眾人散去,戴岳急急跟隨過去,大片的人把他和顧長安隔開,他想叫她又怕給她帶來麻煩。

白色的影子越來越遠,突然,她停了下來,回了頭,看到了奮力擠開人群要過來的戴岳,她又瘦了,戴岳站立著不再動,晦澀的情緒爬上了心臟。

時間流逝,戴岳被人們擁擠,顧長安對他伸出右手,笑得溫暖又幹凈,“過來。”

戴岳才一步一步走過去,步伐沈重得要命,時隔兩個月,他終於又見到了顧長安,在異國他鄉。

他拉住她伸著的手,仔細打量著她,這個不可一世的將軍很少有這麽溫柔又感動的表情,他拉下帽子,緊緊抱住她。

“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一次都沒信,顧長安,我一次都沒有。”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安慰地摩挲他的頭發。

“哪怕你沒有那麽愛我,可你若是死了,我也就死了。”

鬼鳥拎著藥站在不遠處樹下看著這一切,他一路上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沒想到會是戴岳。

屋內溫暖,戴岳拉著顧長安的手坐在火爐旁邊,她們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比較年邁的老人——會說中原話的大主教。

“要走了嗎?”白袍問。

“恩,要走了。”顧長安早先派了兩隊人回塞北打探消息,還沒回來,她不知道現在塞北城是什麽情況,一直不敢輕易動身。

她摘下自己的私章,“日後來中原,拿著它,什麽事我都給你辦。”

大主教接過黑底金紋的小巧印章,笑了起來,用著奇奇怪怪的口音開玩笑,“違背金武律法的事也行嗎?”

顧長安搖了搖頭。

主教哈哈一笑起身,“中原有句話,與君相見終有一別,希望我們還有機會能見面。”

顧長安起身送他出去,“我送您。”

而戴岳坐在爐火前,平靜的問:“誰受傷了?”

仇九也是十分平靜,“姑娘從崖上掉落,斷了左手。”他往壁爐裏扔著木頭,“當誤了太長時間,左手不能用了。”

戴岳這才恍惚記起細節,她用左臂夾著銀瓶,她向他伸出的右手,她撫摸他頭時無力垂下的左手。

微小卻又確確實實存在的暴虐情緒悄聲漫延出來,戴岳按住自己的膝蓋,讓自己別那麽生氣,可他還是想立刻找到熾金王,然後擰掉他的腦袋。

仇九起身推開窗戶,看著這座陌生甚至有點奇怪的城,他是在樹上找到姑娘的,可能是那麽晚了熾金王並不敢進谷,也可能是熾金王認為從那麽高掉下去人肯定死了,死的人不是小王爺,是親衛,親衛們抱著小王爺跳的崖,天臣用匕首劃著崖壁試圖掛住,血肉之軀緩沖掉大量撞擊,讓她活了下來,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心情,抱著必死的決心往下跳,不會害怕嗎,仇九心裏沈悶至極,他不願仔細想那些熟人的面孔,越想越覺得慘烈,只能對著空氣嘆了一口氣,回去又要給姑娘找師兄疏導了。

姑娘越平靜越正常他越害怕,如果不是爆發那會是什麽?自毀嗎?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跟在姑娘身邊這麽多年,他都有些厭煩了,姑娘早就承受不住了吧,可身上背負著那麽多活人的希望,只能一直向前走。

深夜,戴岳失眠了,他閉了很多次眼睛都沒用,等他轉過身,就看到眼睛睜得很大的顧長安,她平躺著看著屋頂,雙手放在腹上,一個安靜乖巧的姿勢。

“怎麽了?手疼?”戴岳微微起身問她。

“我睡不著。”話音裏竟然帶著幾分委屈。“怎麽都睡不著,每天都睡不著。”

失眠,從崖下掉落後,她就開始失眠,睡覺對她來說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戴岳嘆了一口氣,下去在衣服裏翻找著。

“安定片,要嗎?”他過來蹲在她身邊摸著卷曲的頭發。

他也睡不著,在顧長安下落不明的日夜裏,你不會想到他會在夜裏翻來覆去的轉身,高大的身軀怎麽擺放都覺得難受,頭頂著窗沿陣痛,優秀的將軍應該是靜水流深,不能有太過明顯的軟肋,可他確實不好過,只好在每一個夜裏為難著自己。

顧長安看向戴岳,圓圓的眼睛中蘊滿了淚,驚了戴岳的心,眼淚倒灌進耳朵裏,她蓋上戴岳的手,她說:“我心裏生病了,從很久以前。”

戴岳慌忙低頭讓眼淚墜落得沒那麽明顯,他攏起顧長安,鼻音濃重,“世道到底要讓我們怎麽做,它為什麽對我們這麽苛刻啊?”

顧長安無力的把頭放在他頸窩上,纖長睫毛沾著淚蓋在眼瞼上,觸目驚心的脆弱,細微的松木香混著她身上的溫度若隱若現。

“你會陪我多久?不要扔下我好不好?”戴岳抹了把眼睛,心裏的恐懼無限放大,“你在我的世界裏胡作非為,你不能扔下我。”

她伸手輕柔地撫了撫他僵硬的脊背,“戴岳,我比你以為的,還要喜歡你。”

戴岳沈默的低下頭,輕聲說:“我才不信呢,皇祖母說你與顧青臨自幼性情頑劣,向來會糊弄人,嘴裏話從來都是五分真五分假,看似甜言蜜語張口就來,實則從來不動真心。”

顧長安輕笑一聲,在他頸窩裏蹭了蹭。

“顧長安,你真是太讓人費心了。”

“那你能怎麽辦呢?”

“無可奈何,只能縱容。”戴岳假裝嘆了一口氣,老生一般搖了搖頭,“哎,這不該著嗎。”

漆黑的頭發夾雜著彎曲的褐色卷發鋪了滿床嗎,月光正好,透過薄紗映射了進來。

戴岳親吻在她眼皮上,“顧長安,我愛你。”

所以我小心翼翼、笨拙的安慰你,我希望你開心,我甚至還希望你長命百歲。

我以前覺得愛情是兩個人深情對視,後來發現不是,是兩個人看著同一個遠方,甚至是兩個靈魂互相救贖,“我永遠都是金武最堅實的壁壘,永遠都是你的靠山。”

少年在月光下許了諾,一諾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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