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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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後門,聚集著不少人,顧長安披著鬥篷站在一邊,看著一腳踩空的李之章勉強扶著墻站穩。

天氣正好,陽光也正好,李之章有些心煩,戴岳消失了一夜連個消息都沒留,酒館老板的呼嚕聲隆隆作響,像一輛馬車疾馳過崎嶇不平的山路,穿著暴露的酒館女子對他眨著眼,他趕緊看向別處,這一轉頭就看到了門前白袍子下的人,然後楞在那裏。

“李之章。”熟悉的聲音喚回他的神思。

李之章慢慢站直身,開心的笑,“臣在。”

“回了。”

“喏。”

這一次,小王爺坐了馬車,因為左手握不住韁繩。

戴岳坐在她對面,陽光從鏤空車窗上傾灑而下,落在沈睡那人的胸膛上,胸前白鶴在陽光下光彩奪目,栩栩如生,仿佛就要飛了起來。

他單手撐著坐墊,悄聲坐在車板上,顧長安的左手纏著厚厚的紗布,無力地放在身側,戴岳想伸手去碰,半路又縮回了手,任由陽光在指尖打了幾個轉。

他有些難過的把頭抵在她頭邊的榻上,握緊的手指又松開,又握緊,空氣中並沒有她身上的松木香,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藥味,他形容不好那種味道,而那種味道卻他想到塞北成片如棉絮般的積雪,空曠,寂寞。

他起身靠在榻上,看著陽光中細小的塵埃在跳舞,他在過去漫長時光中獨自一人放空的午後,看了一場又一場無聲的舞蹈。

塵埃舔上手腕,落在指尖、掌中,又消失不見,有時他覺得自己會成為頂天立地的英雄,而有時又感覺自己十分渺小,不得不在世界的規則下運轉。

他想到幼年時邊疆人來京中進行馬戲表演,猛虎被關在籠子裏,黑熊磨禿了牙齒,邊疆人身上多少都有些傷,四下掌聲熱鬧,而他看著卻感覺悲傷,大概從那個時候起,他感覺世界不是那麽的好。

李之章說的不對,他是真的體驗過那種生活,甚至還慘烈,他是從天上摔下來的人,摔得他頭昏眼花,這些年尤其不好過,心裏總是憋著一口氣,要平反要覆興要變強,達官貴人面前逞著強,不能疲憊,不能軟弱,那些人之前都喊他戴小公子後來都叫他戴岳,七分諷刺三分譏笑,其實他不在乎,可生活總是把他往京中推,而他從小就不怎麽喜歡京城。

他第一次見到顧長安是一個清晨,祖父領著小童子進門,穿得像個招財的娃娃,金玉脆響,好不富貴,戴府門前停著的馬車長得看不到尾,香裳裊裊的仕女成片像彩雲,被小童子喝令在外等候,禁衛軍圍了整個巷子,她身邊跟著的黃公公像老母雞護雛一樣怕她磕了碰了,他那時才知道什麽叫排場,她顧長安就是。

小公主第一天來戴家上學,場面就驚了整個京城,他那時候不明白,這麽多個公主郡主小王爺,怎麽偏偏聖上就寵愛她,現在他明白了,小公主不負眾望成為了金武最鋒利的刀,沒有什麽東西能不付代價就得到。

京城,皇宮,鶴煙殿。

顧青臨沈默的看著又搬回來的張大千屏風,殿內除了他沒有別人,他斜靠著貴妃榻隨意坐在地上,蜀錦袍子踩在腳下,剛上完朝回來,聽完轉圈的廢話,平時都沈默得像啞巴,一關系到自身利益就像鬥雞一樣互啄,留下滿地雞毛。

午前的陽光穿過雕花窗落在他身上,長袍上繡著滄海龍騰,袍角洶湧的金色波濤折射著光,冬末的陽光溫柔極了,可在他眼中卻帶著腐朽的味道。

小王爺的銀白鶴袍掛在窗邊架子上,隨著風微微飄動,小王爺看的書摞在地上,像一堆堆小山,她喜歡這樣放,每次她坐在書堆裏看書,都會很恰意,你若讓她正正經經坐在椅子上,她則會微微挺直背,並不是那麽放松,即使在她自己的殿中。

小王爺畫的畫懸掛在梁上,像吊掛著樹的枝丫,只不過畫都是卷起來放在金色錦袋中,袋口系著金絲紅繩,屋中水晶缸裏本來是養著東海的珊瑚,五顏六色的一片,宮中機械師特意造了活水流動的裝置,可小王爺嫌吵,就把珊瑚移到了院內水池中,用水晶雕刻成珊瑚放入缸中,再註滿水,養著碗口大的蓮花,橙紅金魚在五顏六色水晶珊瑚和蓮梗中穿梭,極為美麗。

小王爺雕的木雕擺了一窗臺,從手法拙劣到做工精巧,花鳥走獸,十二生肖,神話色彩濃重,還有沒雕完的山海經怪物,工工整整放在金絲楠木盒中,像是要送給誰,她幼時沒什麽朋友,不如她的小心翼翼她嫌煩,越過她的當時金武真沒有幾個,有也是德高望重的夫人。

她雕刻的小玩意幾乎都送給了顧青臨,他書房內的窗臺上也是一片,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去年來朝的傳教士都看了好幾眼。

在他記憶中,她好像什麽都玩,但是什麽都不長情,聰明,江南選來的神童他覺得哪個也不如顧長安,什麽東西上手都能玩的通透,可也換得快,你說她不用心,她還出類拔萃,你說她用心,她十歲時就在手中轉著木雕,小小的人坐在大大的楠木椅中,看夕陽下山,火紅的光鋪了滿屋,神情寡淡。

她住在宮中的時間不如在外邊的多,她有很多個住處,又好像一個住處都沒有,她身邊有很多的人,又好像一個人都沒有。

顧青臨輕笑出聲,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他經常牽著她兩個人走在長長的宮墻中,走過哪裏哪裏的人行禮,他連臉都看不見,他登基那天,顧長安抓著滑得要脫手的苗刀站在太和殿上笑著跟他說:“顧青臨,你馬上就要被困在這皇城中了,而我,馬上就要被捆在你的江山上了。”她全身上下都是血,可身穿紅袍看得不清楚,她說完轉身就走了,走下禦路,把苗刀扔在了九龍浮雕上,紅袍被風揚起,有種決絕的悲壯。

回憶讓人難受,想要嘔吐,他弓起背幹嘔出聲,狼狽,“顧青臨,你可真狼狽啊。”他笑罵著自己,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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