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疾行到天山二十公裏處才堪堪見到逃亡的乎邪王殘兵，人不多，五千左右，十分狼狽，戴岳和謝江風帶來的人也不多，輕騎兵一路狂奔才攔住這群人，鐵騎就沒有那麽快，還在後面。

天氣冷，士兵個個都圍了兔毛圍脖，由此可以看出這隊士兵是很受主上的重用，他們騎在馬上，脊背挺直，表情嚴肅，無大聲喧嘩者，這一隊人馬是戴岳的親兵，平時就住在戴府裏。

可見戴岳追擊他們也是用心，謝江風一打眼就看個通透，他沒吱聲，也沒有人問這群人是留還是不留，留是不能留，還是那個道理，你留了，就不知道哪天人家攜著親朋故友回頭來找你算賬。

不過是片刻，時間剛剛是馮唐他們過來的那一會，已經是遍地的血腥，此地已近天山，已經是積雪覆蓋，白雪地上落滿了紅，觸目驚心。

謝江風也帶了一支隊伍，暗金流紋騎馬服，狼毛皮帽子，十分貴氣，氣勢照戴岳所帶的隊伍只增不減，這只隊伍更是肅寂，動起手來也是幹脆利落。

馮唐他們一到就看了一場沈默異常的廝殺，說廝殺可能不太準確，更像是單方便的屠殺，趙金錦停在不遠處，他的心像寺廟的晨鐘，這場屠殺像撞鐘的杵，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回聲震耳，告訴他塞北不是溫柔鄉，京都的溫風暖雨都是假象。

馮唐卻是異常冷靜，他像一座雕塑一樣看著不遠處的一切，雖然表情克制，可眼神火熱滾燙，好似他應該屬於那單方便屠殺隊伍的一員，他放在身側長劍上的手有些用力按住劍柄。

這些殘兵值得同情嗎，亦值亦不值，他們每個人手裏也都沾染了塞北人民的鮮血，你死我活的爭鬥再說同情就過分了，向來是成王敗寇，向來是一寸山河一寸血。

戴岳用現實結結實實給他們上了一課，即是這課有些血腥，有些殘酷，卻明明白白告訴他們，戰爭一向都是殘忍的，所以不要再在朝堂上說那些不痛不癢的話，不要把手伸進軍隊裏，軍隊不是他們這些只讀聖賢書的人能控制得了的，只有狼王才能統領狼群，他們連狼崽子都算不上。

乎邪王這一隊流竄的人隨著後到的鐵騎加入很快消失殆盡，可謝江風卻留下來一個人，那人三十多歲，瘦弱白凈，不像是軍隊之人，東次將甩掉砍馬刀上的血回身就看到這麽一個人，好奇。

那人面容實在是清秀，不禁讓東次將想起一些官家老爺圈養的孌童，他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因為這麽弱的人根本在軍隊裏沒法活下來，且有傳言說乎邪王甚寵一人，故戴岳看著這人也是心思微動。

此時整個場地就只剩他一個活人，只見謝江風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面前，行以大禮，他說：“顧公安好？小王爺說，顧公之情，無以為報，四海之內，所有官職任顧公挑選。”

被叫做顧公的人坐在地上，一派怡然自得，倒有幾分仙風鶴骨，“君就可好？聽說又病了？”

謝江風還保持著大禮，“回顧公，小王爺一切安好，病也是翻來覆去，不過並無大礙。”

地上人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乎邪王呢？”

“回顧公，已經按照您的意願，厚葬在響馬河。”

那人微微呼出一口氣，“死了啊。”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滿地的鮮血，在轉頭時眼中有一瞬間的哀慟，不過轉瞬即逝，旁人並未發覺，他對謝江風說：“送我回王爺府吧，我去見一見君就。”

“喏。”

浩浩蕩蕩的人馬行駛在雪地上，在天際線逐漸成為一個個黑點。

待到城門時，天已經暗了下來，灰中透著青色，城門口吊著火紅的燈籠，似在等歸人，燈籠下有一人，穿著銀白鶴氅，那人身邊站著個異常沈穩的漢子，身形矯健。

她揣著手爐站在風中，看著遠處的人馬越來越近，冬天的冷風讓她微微瞇起了眼睛，等顧公到她面前時才看到這人瘦得驚人。

他在馬上擰著眉，“不是說病已經好了嗎？怎麽瘦成了這個樣子？”

她微微仰頭看他，沒回答，不熱情，也不熱烈歡迎，但她卻是實打實在這站了一個鐘頭，她說：“顧夫人在府中等您，明日您二人起身回京。”

她用的是您，戴岳有些好奇，平時沒少見，即使年紀比她大不少的，她用的也是你，謝江風也是，對這人恭恭敬敬，遠超平常。

被叫顧公那人在馬上倒是莞爾一笑，他俯身低聲說，“君就不必對我由此客氣，你不欠我什麽。”

他笑得爽朗，清風明月一般，真真是謫仙一樣的人，顧長安看他的眼中卻有一股悲痛，她說：“我送您回府。”

話落她便接過士兵手中的韁繩，牽著他坐著的馬往城裏進，守城的士兵站立兩側，城中燈火通明，是特意為了迎接他點的燈，眾人看著這個威震一方的王爺為一個不知名的人牽馬，徹底地震驚了。

銀白鶴氅被風吹起，馬上的人也是一身白衣，這二人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往城裏走。

謝江風站在城門口望著遠處的二人，眼中有淚，“那是鴻慶三年的文狀元。”

戴岳回頭，“那年的文狀元不是。。。”

沒等他說完，謝江風又道：“那年文狀元其實有兩位，顧公是先皇欽點的那一位，先皇說他，看似瘦弱，實則內心強大，性情忠烈，國之肱骨。”他策馬離開，聲音哀傷，“國之肱骨啊。”

你看除掉乎邪王看似輕描淡寫，可是伏筆早就布下，布了十年之久，所以博弈哪有那麽容易，這過程犧牲了多少國家棟梁，死了多少士兵，又有多少人受了多少委屈，不計其數。

世人看到的只有果實成熟的那一刻，若是中間失敗了，是青史無名，而有些人，即是成功了，也沒辦法留名青史，可還是有那麽多人前仆後繼，為了什麽呢，為了國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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