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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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首領來訪科爾沁是大事, 這幾日的夜晚都有宴會,其他鄰近部落的貴族也陸續到訪,科爾沁人來人往, 十分熱鬧。

只是宴會雖然隆重熱鬧, 但接連五日, 連平安都有些煩了,他像條小尾巴一樣跟在多鐸和滿珠習禮後面, 已經又不止一次的見到了月下私會的多爾袞和布木布泰。

從一開始的大驚失色,到後來逐漸麻木的心如止水,三人都默契的裝作看不見, 目不斜視的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滿珠習禮仍然對摔跤抱有極大的熱情,碰到了總要湊上去,於是平安就和多鐸坐在場外看著他玩, 兩人盤腿而坐, 手支著下巴, 憂愁的一個接一個的嘆氣。

多鐸:“唉, 平安你說我哥是不是瘋了, 被大汗發現他絕對死定了。”

平安:“唉,是啊, 這可該怎麽辦啊……”

和多鐸不同,他擔心的是布木布泰姨母, 多爾袞怎麽說也是皇太極的親兄弟,事發後頂多被申斥一頓, 或者關幾個月罷了。

可布木布泰是已嫁之身,不管在後宮受不受寵, 畢竟是大汗的女人, 和其他男人私相授受, 若真追究起來,可比多爾袞危險得多。

他兩人看看場上無憂無慮摔跤的滿珠習禮,再遙望一下剛剛遇到多爾袞和布木布泰的方向,又是默契的一齊嘆口氣。

“——唉。”

哥哥/姨母真是令人頭疼。

常言道紙包不住火,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可平安萬萬沒想到,在紙還沒被燒穿,墻尚且還能抵擋得住風的時候,先忍不住的人竟然是多爾袞。

宴會上適齡的女兒們坐在各自阿布的身側,各部落的首領們聽說十四爺十五爺要選大福晉,都攜妻帶女前來赴會,上至十五歲下至五歲,恨不得剛學會走路的女兒都帶來了。

這兩位都是旗主,同皇太極關系又親近,日後定然前途不可限量,是不可多得的乘龍快婿。

豈不聞寨桑先嫁妹妹再嫁二女,如今科爾沁在漠南蒙古占據最肥的草場,地位更是水漲船高,可不是全仰賴皇太極這位“貴婿”麽。

“本汗的兩個弟弟原來這般搶手,能蒙諸位青眼倒是他們的福氣了。”

各部首領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皇太極坐在主座之上也是無奈,目光轉向兩個弟弟,先問比較有主意的那個,

“多爾袞,你意下如何?”

自皇太極問出口這個問題起,平安和多鐸就一直緊張的盯著多爾袞,生怕他一激動,當場說出喜歡的人是布木布泰。

怕什麽來什麽,多爾袞徑直起身,目不斜視的走到中央,直視皇太極,面容堅定,

“大汗,臣弟已有心儀之人!”

“她就是——”

這禮行得很端正,語氣也挑不出絲毫錯處,就是這即將出口的語言嘛,讓平安實在是不敢再細想下去。

不等多爾袞脫口而出那個名字,他跳出去擋在多爾袞面前,快速道,

“父汗,十四叔說這裏人多他不好意思說出口,想和您私下說!”

跳出來說話的小娃娃還不到多爾袞的腰高,站在中央絲毫不怯,一口氣不停的說出這樣長的一句話,半點磕巴也沒打,確實是有意思的緊。

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哪個沒為了慶賀八阿哥出生往盛京送過厚禮,甚至還有不少參加過八阿哥滿月宴的,看著他的大小,便猜出了這孩子的身份,笑著逗他,

“八阿哥此言差矣,咱們滿蒙親如一家,有什麽話是不能當著大家夥的面說的?”

平安搖搖頭,一本正經的道,

“我十四叔雖然英勇不凡,但他這個人吧,比較容易害羞,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不好意思說出口呀。”

“況

且就算他不要面子,我未來嬸嬸還要面子呢,被他當眾這麽一說,萬一改了主意,不願意嫁給他了怎麽辦?”

小孩子的年齡優勢最好利用,只要不太過分,怎樣都不算無禮,平安像模像樣的沖著剛才說話的那個男人行了一禮,

“您也說了咱們滿蒙親如一家,既然是一家人,何苦為難我十四叔呢,各位叔叔伯伯給我個面子,叫他私下說吧。”

這麽丁點兒大的小娃娃像模像樣的行禮作揖,再怎麽認真也是奶聲奶氣的聲音,眨巴著眼睛尤為可愛。

方才說話的巴林部首領色特爾一楞,旋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就依八阿哥,十四爺雖然害羞,但咱們八阿哥可是聰慧機靈、能言善辯呢!”

這麽點大的小娃娃哪裏來的什麽面子,只不過實在是憨態可掬,被他這麽一打岔,場上眾人哪裏還能顧及到多爾袞心儀的女子到底是誰,都為了平安的一番話善意的哄笑起來。

色特爾大笑著向上首的皇太極舉杯,

“大汗便允了吧,我們這些叔叔伯伯都應了八阿哥,您再不允可顯得我們不守信用了!”

一時間場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皇太極滿飲一杯,也笑道,

“好,那便叫多爾袞私下說,咱們之後再談。”

多爾袞並非是一時沖動,他也確實經過了深思熟慮,只不過方才站在中央才想起來,此事非比尋常,若真說出來,恐怕會讓皇太極被其他部落首領看了笑話,自己和布木布泰希望更加渺茫。

若沒有平安突然跳出來幫他說話,自己才是真的騎虎難下,他低下頭,正好看見平安和多鐸正拼命的給他使眼色,立刻會意的躬身行禮,

“多謝大汗!”

一場風波就這樣消弭於無形,平安坐回自己的座位,剛松了一口氣,便聽見底下又有其他部落的首領問道,

“十四爺害羞,那咱們十五爺呢?”

平安的一口氣又提了上來,隨時準備跳出去再幫多鐸胡攪蠻纏一番。

多鐸?

多鐸不察,剛替他哥松了口氣打算喝杯酒緩緩,聞言擡起頭來,想也不想的就大聲回道,

“多鐸倒是不害羞,但是多鐸扭捏,就是有心儀的姑娘也不告訴你們!”

調侃故意的度把握的很好,場上頓時又轟然爆發一陣笑聲,連皇太極都被嗆了一下,笑得忍不住偏開頭,這個話題就這樣被揭了過去。

好家夥,能出師了!

察覺到多鐸投過來得意的目光,平安暗暗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宴會散的晚,不適宜再說什麽比較容易送命的話題,於是害羞的多爾袞第二天一早就等在皇太極的帳篷前。

把急吼吼的出門,打算去搶新出爐的熱乎乎的羊肉燒麥的平安嚇了一跳,

“十四叔,你這麽早啊?”

多爾袞眼下有著些不太明顯的青黑,不知是否一夜沒睡,

“昨日多謝平安……”

去晚了羊肉燒麥就涼了不好吃了,所以平安並沒有讓他說完,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迅速道,

“嗨呀,這算什麽,我先走啦,十四叔你加油!”

加油……是什麽意思?

不過看著平安跑開的背影,多鐸感覺自己又多了些信心。

昨日平安跳出來幫自己說話,那些話根本不像是一個兩歲的小孩子能想出來的,想來是有人授意,或許是布木布泰已經把他們的事告訴了姐姐,海蘭珠福晉也在暗中幫助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稍微提高了聲音,

“大汗,多爾袞有事相求!”

……

如實稟明心意並不難,難的是屏息等待著皇太

極將要說出口的訓斥,多爾袞低著頭不敢看他,在清晨涼爽的天氣中出了一身熱汗。

皇太極坐在床上,不坐大殿的汗王禦座同樣也能顯出上位者的深重威壓,似笑非笑道,

“你昨晚在宴席上就想這樣說了吧?”

多爾袞確實是這樣想的,此時只能點頭應是,心裏則巴不得他能快點給自己個痛快。

皇太極手撐著額頭,微闔了眼,還是同樣辨不出情緒的語氣,

“若不是平安阻攔,騎虎難下的就是孤了。”

這些他昨日沖動後也想明白了,多爾袞頭低得更深,

“多爾袞知錯。”

而後又是長久的沈默,布木布泰輕手輕腳的走進帳篷,和多爾袞站在一處,當年十二歲嫁進盛京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倒比多爾袞膽子還大些,

“我同多爾袞真心相愛,求大汗成全。”

“若本汗不願意呢?”

皇太極垂眸打量二人,郎才女貌,年齡又相仿,倒也是般配得很,他忽而肅了語氣,

“你是本汗的福晉,卻和本汗的弟弟私相授受,還想讓孤成全,是否也太高估本汗的肚量了?”

布木布泰之前所面對的皇太極,一直是溫言緩聲,脾氣極好的,雖然不常能見到,但也從沒有對她說過半句重話,在她面前更是從不避諱對海蘭珠姐姐的喜歡。

皇太極此前從未以她的丈夫自居,倒更像她的姐夫,今日卻突然有此一語,把她弄得有些一頭霧水,細聲問道,

“我也能算大汗的福晉嗎?我同大汗並未……”

心知她要說出的話是什麽,皇太極輕咳一聲打斷,語氣仍然嚴肅,

“你既然嫁進汗宮,不管怎樣,自然都是福晉。”

布木布泰茫然的眨眨眼睛,這同他們之前說好的並不一樣,她不知該如何回話了。

多爾袞把布木布泰拽到身後,是個保護的姿勢,

“大汗不要為難布木布泰,是我先傾心於她,所有罪責,多爾袞願一人承擔!”

“哦?”

手腕處傳來微弱的牽扯感,是海蘭珠在悄悄扯他的袖子,顯然是示意自己別太過分。

皇太極輕松捉住海蘭珠的手,反握在掌心,悄悄使個眼色,仍舊擺出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那你打算怎樣承擔?”

多爾袞並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責罰,但他此生已經是非布木布泰不娶,絕不可能放棄,拼著忤逆皇太極,他也要盡力爭取,

“臣弟不知,但一切罪責,臣弟都願意承擔……”

“若本汗不同意,你打算如何?帶著布木布泰遠走高飛?還是帶著鑲白旗逼宮?”

皇太極接連發問,直將他逼問得啞口無言,遠走高飛肯定不行,逼宮更是瘋了……

多爾袞支支吾吾,最後終於憋出一句,

“……八哥,求你了。”

皇太極好險沒崩住自己上揚的嘴角,海蘭珠閉上眼睛,實在是憋不住了,笑得肩膀不住顫抖,輕輕拍了皇太極一下,

“你快別逗他們了。”

逗?

底下的一對兒小鴛鴦茫然擡頭,只見海蘭珠尚未收住笑意,皇太極卻板著臉,沖著外面道,

“滾進來聽,偷偷摸摸的像什麽樣子!”

多爾袞的布木布泰的事自然還要好好商議,不過在此之前,他要先處理一下偷聽的三個小賊,羊肉燒麥的味道一陣又一陣的飄進來,好像生怕他發現不了門外有人在偷聽。

聽見他爹發了話,平安連忙把手上拿的燒麥塞進嘴裏,含糊著應答,

“好嘞,這就來。”

他蹲下就是一個前滾翻,真的給皇太極表演了一個

“滾”進來。

皇太極:“……”

小兔崽子你還真的滾啊?

小家夥吃得滿嘴油,咽下嘴裏的食物後笑著賣乖,

“嘿嘿,阿瑪你發現啦?”

八卦吃飯兩不誤,還學得油嘴滑舌,皇太極真不知道該說他什麽好,旋即,嘴裏被塞了一個熱乎乎的燒麥,把他還沒說出口的話也堵了回去。

平安仰著臉,滿臉希冀,顯然是在等著誇獎,

“香吧,我捂在懷裏帶回來的,還熱著呢。”

他懷裏抱著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一堆燒麥,估計斂吧來了一整鍋,絕不厚此薄彼,同樣也給海蘭珠嘴裏塞了一個,

“阿瑪和額吉趁熱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安排好了阿瑪額吉,平安自己找了舒服的地方坐下,老神神在在的道,

“行了,阿瑪你繼續吧。”

皇太極:“……”

小兔崽子往旁邊一坐,這飯一擺上來,毫無威嚴可言,他還說什麽?

無從發洩,皇太極擡頭看向門口的另外兩人,多鐸和滿珠習禮打扮成送飯奴隸的模樣,一人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正僵硬著身體站在門口。

許久,多鐸試探道,

“八哥,我手上是奶茶,滿珠習禮手上是酥油茶,一滾就灑了,能不能讓我們先進去把東西放下再滾?”

平安方才翻滾的動作並不難學,他已經記住了!

皇太極:“……”

一個兩個的,倒是跟平安學點好的啊!

他轉頭再看看旁邊的平安,這小子坐的四仰八叉,舒服得不得了,察覺到他的視線,裝模作樣的點點頭,也板起臉,立刻正襟危坐起來。

算了,平安也沒什麽好的讓他們學,皇太極索性轉回視線,不再搭理這三個搗亂的。

多爾袞心中說不出有多少情緒激烈翻湧,心臟狂跳,但猶豫許久,也只是問,

“大汗早就知道?”

皇太極瞥他一眼,

“不然呢,都用不著眼線,你們又不避人,本汗更不是瞎子。”

瞧見兩人面上的尷尬羞赫之色,他又哼笑一聲,

“只是沒想到你們還挺能忍,能等這麽多年。”

這兩人於上次他到科爾沁親迎海蘭珠之時相識,逮著機會便眉目傳情,私下裏也屢次相會,他本以為多爾袞過不了多久就會按耐不住,沒想到平安都會搗亂了,他們才終於忍不住。

布木布泰微紅著臉,

“那…大汗許我再嫁多爾袞了?”

皇太極這回終於點了頭,

“當然,不過……不能以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的身份。”

“為什麽?”

許嫁,但是不許布木布泰的身份嫁,這是什麽道理?

茫然不解的兩人一起擡頭,看向皇太極。

“為了你們科爾沁的面子,”

皇太極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被本汗下嫁又不是什麽光彩事,你不想做多爾袞的大福晉了?”

自然是想的,只是被皇太極就這樣直接的說了出來,叫布木布泰的臉更紅了。

後宮中的福晉被汗王下嫁給臣子並非鮮事,只不過此舉雖然昭示了汗王榮寵,對女子來說,卻並不算一件好事。

皇太極微微正色,

“畢竟是孤對不住你,你當年從科爾沁帶來的財產,如今還做你的嫁妝,本汗再從私庫裏為你添上一倍,也便算作這些年來慢待的賠罪。”

當年皇太極親自求娶科爾沁貴女,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海蘭珠,只不過陰差陽錯,寨桑送來的女兒卻是布木布泰。

皇太極坐在大紅婚房裏

扶額半響,看著十二三歲稚氣未脫的女孩,答應她日後若有心儀之人,可隨時向自己求去,是他對不住布木布泰,絕不會阻攔。

故而這些年布木布泰坦蕩的同多爾袞交往,請求再嫁時也很有底氣。

嫁妝已經給出去了,下面還有身份需要安排,皇太極看向滿珠習禮,

“晚些領本汗去見你阿布,孤親自同他商議。”

皇太極操心的也是姐姐的終身大事,滿珠習禮立刻忙不疊的點頭。

雖說開頭跟皇太極請求時頗為忐忑,但之後的進展也太過順利了,多爾袞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多鐸站在一旁,擠著眼小聲提醒,

“哥你楞著幹什麽,快謝恩啊!”

場上眾人,連之前一無所覺的滿珠習禮都聽懂了,唯有多爾袞還楞著。

“罷了,”

皇太極看了一眼傻弟弟,伸手倒了一碗乳茶遞給在旁邊吃噎著了的平安,

“多鐸讀了幾個月書,孤瞧著頗有成效,不若你今年冬天得了閑,也去學堂跟著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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