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最完滿的月色在心上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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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密室逃脫裏出來,委托內容就算完成一大半了,剩下的事與夏驚蟄無甚關系,他只負責站在一旁聽著,聽枕霄條分縷析地建議“開門掉屍體的環節有些過於刺激”“三塊拼圖的地方可以加入幾塊無用的拼圖混淆視聽否則很容易蒙對”——諸如此類的建議,心想這人玩得像神仙開掛,倒還挺體諒他們普通人的感受。

“別的麽……”不知是不是錯覺,枕霄似乎瞥了他一眼,冷淡的話音帶上些許笑意,像是意有所指的調侃,“地上的電線容易絆到人,最好布置得隱蔽些。”

“好嘞,多謝多謝!”委托人是個模樣憨厚的男生,脾氣極好,聽了他一連串的意見又一一記下,笑容誠懇,“關於報酬……”

始終安靜等在一旁的少年這才答話,神情無波無瀾,似乎已經說過很多遍:“沒有報酬,但請別對外透露委托的細節和我——我們的身份。”

委托人連連點頭,對上他的視線,若有所思:“誒,你是那個……”

那個傳說中抽煙打架的小混混,還是那個坐在教室就影響別人自習的不良少年——夏驚蟄無意探尋,擺了擺手打斷對方的話,轉身離開了。

“那個被鬼嚇得大驚小怪的,”枕霄面無表情地補上一句,將話題牽引向另一個煞有介事的方向,“別嘲笑他了,他臉皮薄。”

對方不明所以地應下,又往小本本裏記了一條。

“別氣了,我不是在幫你說話麽,”枕霄三兩步追上夏驚蟄,語氣誠懇,眼裏卻掛著笑意,“怕還不讓人說……”

夏驚蟄停下腳步,面色不善地給了他一下,不重,威脅意味卻昭然。

枕霄也不躲,平靜接下他的拳頭,心想有精神動手總好過嚇得木然,夏驚蟄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可愛是可愛,他終歸還是有些不適應。

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進密室前和出了密室後的夏驚蟄,隱約有哪裏不太一樣。

正值假期,校園裏行人寥寥,鳥雀卻多,一步踩上梧桐葉,落葉碎裂的響動便能驚起三四只,從夾道樹蔭的間隙望出去,天色晴好,陽光是濃郁的暖金色。

“今晚的月亮應該很好,”夏驚蟄沒頭沒尾地說,“中秋了。”

晚上還要去許大夫家,赴她兒子的生日宴——枕霄想起這一茬來,覺得有必要告訴他一聲:“晚上的飯……其實許言的生日是明天,只不過撞上中秋,合成一天過了,可能會守到零點給他慶生,你要是嫌麻煩,可以提前走。”

夏驚蟄搖搖頭:“熱鬧的好事,有什麽麻煩。”

說這話時一片光斑掠過他眉間,枕霄恰好瞥見,又冷不丁想起在走廊罰站的那個清晨來,也有一小團陽光晃過,像明艷燃燒的蝴蝶。

約定的時間是六點,許晴家離他們學校不遠,時間尚早,還來得及去趟商場、給小孩子挑選生日禮物——初中生,除了學習也沒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可供挑選的方向便很有限,兩個社恐患者在商場負一層的書店轉了一圈,最終決定速戰速決,一人選一套教輔就算作罷。

“再買盒月餅吧,畢竟是中秋,”結賬付款,夏驚蟄自然而然地把一袋書塞進他懷裏,刷著外賣軟件道,“二樓有家甜品店,去看看。”

枕霄默默接住那一袋書,心想果然不是錯覺,這個人剛對他避嫌兩天,玩個密室又得寸進尺了。

半個小時後他們拎著大袋小袋下了出租車,遠遠望見一戶人家院子裏擺了酒席,桌子中央還放著生日蛋糕,便知道是許晴家了。

“來得正好,準時開飯,”許晴今天沒穿白大褂,一身淺色的毛衣配長裙,系了圍裙,整個人的氣質也柔和許多,瞥見枕霄手上的袋子便皺眉,“怎麽還帶東西來,不是早告訴你我不收禮……”

“是給許言的生日禮物,”枕霄面色平靜,“他上次說缺一套提升難度的教輔,讓我幫忙選——還有月餅,晚上賞月時候一起吃,會熱鬧些。”

前半句自由發揮,後半句則是幾分鐘前在出租車上,夏驚蟄臨時教的。

教學效果一般,還是說得生硬,背臺詞似的,聽得夏老師暗暗扶額,深感教此人生活自理任重道遠。

許晴這才點點頭,側身迎他們進去,笑著道:“許言這孩子,中秋還躲屋裏做題,說什麽限時訓練,不讓我打擾,正好你來了,替我叫一叫他——哎,這是小夏吧,聽枕霄說起過,說……”

被枕霄狀似無意的輕咳打斷了:“嗯,就是他。”

也不知是好話還是壞話……夏驚蟄心下在意,卻也不便追問,只能在許晴看不見的地方掐了他一把,臉上掛著乖巧的笑意:“許阿姨,我是他同桌,中秋來蹭飯的。”

枕霄看著他的表情,眨了眨眼,無端生出一種帶人見家長的錯覺來——還是個虛偽的兒媳,人前一套背後一套,聯手長輩欺負他一個老實人。

“都是家常菜,你們小孩子愛吃的——枕霄嘗過我的手藝,還不錯,對吧?”

被點名的人一怔,還陷在不著邊際的幻想裏,下意識點點頭,又想起許晴一家是南方人,口味偏甜,夏驚蟄大概會很喜歡。

請的人不多,除了許晴一家,還有她帶的一個實習生、兩個以前的患者,都是團圓時節無處可去,被一並邀請來了——一桌的人都親善,桂花酒倒了一圈,幾個還讀書的杯裏被換成橙汁,玻璃杯碰得叮當響。

圓月當空,月下是滿桌熱氣騰騰的菜肴,雞湯澄黃,醋魚的香氣從圓桌這一端漫到那一端,盡管最初難免拘束,酒過三巡,少年人懸在半空的心還是安定下來,漸漸習慣了周遭久違的溫馨氛圍。

今宵團圓夜,桂樽初空玉輪滿,游子酣眠時。

只是——夏驚蟄遲疑良久,還是忍不住碰了碰枕霄的胳膊,湊近些許,輕聲問道:“許言的父親……”

“早兩年失蹤了,拋妻棄子,他改過姓,”枕霄避開他盛著桂花味道的吐息,挑眉道,“你怎麽也喝了?”

“嘗了一口。”

夏驚蟄是感性的人,一旦卸下那層生硬的保護殼,他的喜怒就會變得很好懂,也容易受環境影響,或許是因為喝了酒,他的眼角蒙了一層薄紅,像是哭過。

枕霄瞥見他用力揉眼睛,有些看不下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別揉了,不是很註意感染不感染那一套麽。”

他說的是上次弄傷膝蓋,對方以感染為由的那一通數落。

“心口有點兒堵,”夏驚蟄掙開他的手,倒是不揉了,轉而提起杯子,把橙汁當酒喝,聲音有些啞,“小時候外婆跟我說,等到中秋團圓,我爸媽就回國來看我……騙子,一次都沒有。”

說著說著又看向他,支著下巴,咧出個苦兮兮的笑來,眼底映著月色,卻一片落寞:“我忘了,你也沒有,抱歉。”

枕霄親緣淡薄,早習慣了,也理解不了他眼裏的落寞,只能伸手抹去人嘴角沾上的水液,視線游移,像往常一樣嗆他:“嘗一口就醉了,真沒出息。”

醉人的是酒,是月色,還是中秋時節圓桌中央點了蠟燭的生日蛋糕——真真假假,誰也說不分明。

夏驚蟄搖了搖頭,不去辯解,看著明亮如燈的月亮,訴苦似的:“其實有人陪我過過生日,當時他說以後一直陪我,現在也不知去哪兒了……”

枕霄狠狠一怔,握著筷子的手陡然攢緊了,關節青白,幾不可察地發顫。

按理他該說些什麽,寬慰也好,開解也罷,再不濟陪夏驚蟄一起罵過去的自己,都總好過沈默——然而喉嚨像被堵死了,沈默良久,他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蠟燭吹滅,眾人鼓著掌祝小壽星生日快樂,又不知是誰起了頭,唱那首生日快樂歌。夏驚蟄撐著腦袋,似乎唱得格外響一些,鼻音濃重,聲音還是清朗,只有他一個人在調上。

枕霄裝模作樣地對口型,心思全然不在慶生上——他想抱抱夏驚蟄,像下午在密室裏那樣,或是更久以前,煙塵蓬飛的空巷,午後陽光明媚的甜品店包廂,兒時盛著夕陽的秋千架……

不用太親密,哪怕只是堪堪相貼。

有心疼,愧疚更甚。

闔桌熱鬧裏,天邊炸亮一朵煙花,金紅摻雜,是這座城市少有的璀璨。夏驚蟄嘴裏咬著半塊可樂雞翅,聞聲擡頭,頰側被頂出一小團柔軟的突起,墨色的眼底焰色閃動——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也挺好的,”枕霄聽見他含混的話音,“現在有你了。”

就這麽借著半真半假的醉意,說出了他想說卻不敢開口的話。

“不只是現在……”少年低低的話音被煙花炸裂聲淹沒,身後觥籌交錯,似乎是有誰在借著佳節朗聲祝福。

夏驚蟄轉頭看向他,瞇起眼:“沒聽清!”

“那就算了,”枕霄伸手揉亂他的頭發,動作不甚溫柔,在一片溫暖的嘈雜中提高聲音,賭氣似的嗆了回去,“聽不清就算了。”

這是他們一同度過的,第一個中秋。

作者有話說:

剛好湊在這天還挺不容易,大家中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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