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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共枕而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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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關系並不融洽的暗戀對象同床共枕,應當如何表現才顯得比較自然——在已知對方也喜歡自己的前提下……

像個偽命題,如果真的發到網上,大概會被人吐槽秀恩愛。

夏驚蟄長嘆一口氣,頓覺糟心。

前因後果要從一個小時前說起,許言的生日蛋糕早吃完了,也並不執意讓一桌人等到零點,只是吃吃喝喝轉眼幾個小時過去,天已經黑透了,許晴想著高中學校門禁,便留他們住一晚,說恰好有間空房,本就常常收拾著,備給客人留宿用的。

其實沒有必要,門禁攔不攔得住他們是一碼事,再不濟他還能去之前住過的公寓,反正都是橫豎都是一張床,好歹不用麻煩別人——然而還沒等他拒絕,枕霄就先一口答應下了。

“太晚了,混混中秋又不放假,”對方如是解釋,“我可不想再被你連累,大晚上提心吊膽。”

於是一個小時後他坐在客房唯一的沙發裏,洗完了澡,身上穿著略嫌寬大的短袖——是許晴買給前夫的,還很新,據說是一次也沒穿過。

現在換枕霄洗澡去了,水聲隔著一扇門隱約傳來,將他的思緒攪得一團混亂。

明明已經當了那麽多天室友,也不是沒在外面過過夜,連上藥之類親密更甚的事都做過了……夏驚蟄擡起頭,視線落在面前足夠寬大、睡下兩個人也綽綽有餘的床上,意識到問題的核心似乎不在留宿,而是在於他早已轉變的心態。

察覺對方的心意之前,尚且能用普通朋友關系自欺欺人,可鎖屏密碼是他的生日,身體相貼時心跳加速的也不止他一個人——他又不是傻,明晰到這個地步,再是自欺欺人也騙不過自己的。

借著那半杯桂花酒耍醉瘋的時候,他其實差一點點,就要問出藏在心底的話了。

你喜歡我對不對。

那要不要在一起。

“問不出來啊……”少年站起身,走到窗邊,凝視著遙遠卻清晰的圓月,無聲地嘆了口氣——不對他人抱有期待,不向他人付出真心,兒時受到背棄的苦痛猶在,杯中弓影也似蛇,他實在問不出口。

身後模糊的水聲停歇,浴室門被打開,奶香濃郁的沐浴露味道裹著水汽悄然彌漫,打斷了他的沈思。

枕霄頂著塊毛巾走出來,見他還沒睡,似乎有些訝異:“不是頭暈麽,怎麽還醒著?”

“沒刷牙。”夏驚蟄從他身邊匆匆擠過,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意味。

“莫名其妙……”枕霄險險避開他,走到床邊坐下,又隔著門問他,“你想睡裏面還是外面?”

門裏的人沈默片刻,叼著牙刷含混應道:“靠墻。”

最終還是並排躺下來,枕霄睡在靠窗的那側,合衣而眠,身上搭了一件外套,不跟他搶被子。

夏驚蟄側躺著,面對墻,心緒卻還是無可救藥地動蕩——他發覺這個人睡覺也並不是毫無聲息,只是很輕,上下鋪時聽不分明,現在近在咫尺滿室寂靜,卻有些難以忽視。

所幸那半杯酒的後勁猶在,昏昏沈沈地陷在床被裏,雙眼一闔,腦袋就有些轉不動了。

或許是本能驅使,將將沈入夢裏時候,他還是翻了個身,轉向了枕霄那邊——一條胳膊無意識前伸,碰到什麽溫暖的東西,便心滿意足地黏了上去,忘了收回。

枕霄睜開眼,望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猶豫良久,還是放任了那只搭在他腰間的手。

窗簾只拉了一半,從他的角度還能看見月亮,嵌在墨色的天幕裏,似乎不如席間亮了——他看著被流雲遮擋又顯現的圓月,無端想起八歲那年的某個晚上,不是中秋,甚至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很尋常的某一天,他寫完補習班額外布置的作業,聽見院子裏有什麽東西在響,滿懷欣喜地跑到窗前,果然看見了他日夜期盼的那個人,披著一身月色,翻過墻欄,輕輕巧巧地躍入花草間,拂落肩頭沾上的樹葉,擡頭朝他比了個手勢,看起來又帥又可愛。

他不記得那晚的月亮是缺是滿,只知道暖白的清輝落入夏驚蟄眼裏,既清且亮,是他見過最完滿的月色。

冷不丁想起來,才發現他曾經遺忘了那麽多,險些錯過倥傯世間至勝的光景。

淩晨時分,夏驚蟄被自己壓麻了腿,迷迷糊糊醒過來,一驚,幾乎以為還在夢裏——窗外掠過一片白晃晃的影子,飄來蕩去,似乎就在距他們咫尺的地方。

不久前密室逃脫裏的驚駭驟然湧上來,同腦海中出奇清晰的想象重合,陡然扼斷了他的呼吸,連同堪堪出口的一句臟話。

冰涼的手指下意識蜷起,他才察覺自己攥著某人的衣服,偏高的體溫自指尖傳入,略微撫平了他的驚駭——枕霄就這麽任他架著胳膊,睡得正熟。

夜深人靜時候,他總不能擾了旁人安眠……夏驚蟄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去想窗外飄乎的鬼影,就當那是半夢半醒間荒謬的幻覺,然而他實在怕鬼,即使有意轉移思緒,過分逼真的畫面還是在眼前反覆閃回,從窗外的白影到開門落下的“屍體”,再到更為久遠卻依舊清晰的記憶,就這麽毫無規律地覆現輪轉,將他的睡意驅散一空。

良久,他還是沒能忍住,屏著呼吸挪動些許,貼到了枕霄身邊,試圖借此汲取一點安全感。

貼得有些緊了,其實不太禮貌——他並不想吵醒對方,卻又忍不住心存僥幸,希望枕霄睡得不那麽沈,能醒過來“管管他”,總好過被臆想中的鬼影纏得喘不過氣,一個人熬到天明。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在夏驚蟄默數到三百三十一的時候,被他壓著的手臂動了動,少年低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無波無瀾,似乎有些茫然:“你是醒了還是夢游?”

夏驚蟄“嗯”了一聲,示意自己十分清醒,卻不敢睜眼擡頭。

於是對方的話音放軟了些:“做噩夢了?”

“沒有,”他用了咬住舌尖,幾秒後才穩下聲息,道,“窗戶外面……”

那一刻甚至有荒唐的念頭閃過,想他是不是驚動了鬼魂,會不會被纏上。

枕霄被他貼著,動彈不得,總覺得手背可能碰到了什麽不該碰的,又不能明說,只好順著他的意思看向窗外——倒確實看見一道白影,晃晃悠悠的,依稀是個人的形狀。

“白大褂,可能是洗完晾在那兒了,”他沈默片刻,有些無奈,“你看看旁邊是不是還有兩件,一個只有上半身,另一個只有下半——疼……”

夏驚蟄悻悻收手:“別裝神弄鬼的!”

“毛衣和褲子啊,”枕霄無聲嘆氣,覺得對方有點兒冤枉他,自己這麽可憐兮兮地貼過來,誰能忍住不逗兩句,“別怕了,我在呢——我去把窗簾拉上?”

他動了動手臂,夏驚蟄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剛才被嚇得神志恍惚,好像不小心把對方的手臂夾在了兩腿之間——所幸位置偏下,還不至於牽扯出更暧昧的誤會。

“快去,”他連忙松開,欲蓋彌彰般躺平了,意識到自己有些暴躁,又低低補上一句,“不是故意的……”

驢唇不對馬嘴。

枕霄也不拆穿他,動了動僵麻的手臂,起身走向窗邊,覺得比起莫須有的鬼魂,夏驚蟄可能更應該提防他這個心猿意馬的青春期少年。

窗簾被人拉起,房間便徹底暗下來,夏驚蟄看不清,隱約感覺到床的另外半邊一陷,才松了口氣,心想這個人脾氣還挺好,被他吵醒又使喚一趟,居然不生氣。

然後混亂的大腦清明乍現,又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哦,他喜歡我,怪不得。

瞌睡是嚇沒了,理智卻又不那麽理智,後來夏驚蟄回想這一晚,除了坎坷起伏,還頗驚訝自己的勇氣——他居然就這麽半醒不醒地問了一句:“枕霄,你那個喜歡的人呢,怎麽不一起叫來過中秋?”

對方顯然是楞了一下,可不愧是學霸,邏輯依然清晰得無可辯駁:“許大夫只說讓我帶你一起,不合適。”

“是嗎,”他其實沒有那麽多問題,只是想聽枕霄說話,覺得這麽聊著聊著,心頭的餘悸便能慢慢消散,“那你是怎麽和她說我的?”

少年慣常清朗的聲音放低了,有些啞,讓人無端想起平時叫聲尖銳的貓,被自己的尾巴嚇著,蔫聲蔫氣地跑到人前求安慰。

“沒說什麽,”枕霄語氣平靜,心虛也不顯露分毫,“就說有個跟我一樣沒人管的同桌,脾氣不太好,在學校又被孤立,怪可憐的——我總不能讓你自己留在寢室過中秋吧。”

身邊傳來一陣窸窣的響動,又很快歸於安靜,似乎是可憐的人翻了個身——於是對方的話音更近了些,答非所問:“我好像從來沒跟你提過,為什麽那麽久沒跟誰交往,偏偏對你破例了……想聽嗎?”

枕霄微怔,下意識點了點頭,想起他看不見,又輕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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