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孤獨的靈魂總該尋處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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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霄同學,這是藝術節服裝的尺碼統計表,你根據自己的身高體重對應一下,把尺碼填在這裏。”

眼前無端被人塞了張紙,覆住他原本在寫的作業,紙的邊緣碰到筆尖,留下不長不短的一道痕跡。枕霄幾不可察地皺起眉,不看表上的字,卻擡頭望向打擾他的人,目光淡漠:“什麽服裝?”

他依稀記得眼前這個人姓鄭,成績吊車尾,但家裏條件不錯,所以開學之初就被內定為班委,身兼體育委員和文藝委員兩職——不用想也知道,和那個趨炎附勢的班主任脫不了幹系。

“昨天班長不是在群裏發了嗎,咱們班打算在藝術節上表演合唱,要買統一的演出服,趕緊的,就差你了。”

身邊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嘆息一般落進耳裏,枕霄拿筆的手就頓了一頓:“一定要參加麽?”

“當然,集體活動,全班都要參加,”鄭柯海挑眉,提高聲音道,“不準無故請假。”

不準無故請假,卻能無故把人排除在外,還說得正大光明。

“我不參加了。”枕霄把統計表推回他那邊,垂下視線,繼續寫先前被打斷的方程答案,語氣平靜,連理由都懶得編。

他並不想爭什麽“全班都參加的活動憑什麽把夏驚蟄排除在外”之類的問題,答案誰都心知肚明,夏驚蟄也不會想聽——替對方正名是遲早的事,但時機未到,他能做的也只有陪著夏驚蟄一起被孤立。

然而下一秒,那張紙卻被再次塞進他的視野裏,鄭柯海隱忍怒意的聲音就在耳邊:“我說了不準無故請假,別浪費時間!”

本是午自習開始前的尚算嘈雜的時候,那些談話聲卻像被他一句話喝斷了般,陡然安靜下來。枕霄挑眉,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只是現在沖他大呼小叫的人相貌平平,和夏驚蟄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扯個借口並不難,他頭上的傷、困窘的經濟狀況或是性格本身,隨便哪條都足以讓對方閉嘴,然而被這麽一吼,他反而徹底打消了敷衍的念頭,擡眼看向對方,手中的筆重重拍在桌面,像一聲簡短的冷笑。

“禮貌一點,”他一字一頓道,“藝術節之後就是月考,碰我一下就讓你們班平均分從年級第一到墊底——你猜那個班主任更在乎分數還是你家的錢?”

夏驚蟄微怔,下意識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覆雜——他似乎又從對方身上看見了初見時的影子,那個淡漠到仿佛無痛無懼的少年,善於挑釁他人痛處的獵人,游刃有餘,狡猾又無辜……

被溫和相待久了,他都險些忘了這是個與他“同流合汙”的人。

鄭柯海成績不好,為此遭了家裏爹媽不少罵,聞言果然被激怒,想也沒想他話裏的意思,一把揪起他的衣領,將這個身型高瘦的少年提得半起,課桌掀動,桌上的紙筆嘩啦散落一地。

枕霄似乎笑了一下,輕聲提醒:“成績墊底還打架,又得花不少錢擺平吧?”

他的眼睛是極深的黑,黑而澄澈,像打磨精巧的玻璃珠,映出外界無機質的輪廓——眼前的人怒目圓睜,握緊了拳頭向他揮來,似乎有人撲上前攔架,視野一角晃過少女捂住了嘴……

“我操你——”

鄭柯海那句臟話沒能罵完,舉在半空的拳頭就被人陡然接住,一抓一扭卸了力氣,狼狽地向後倒去,帶翻了前來勸架的人,雙雙狼狽地摔在地上。

“別碰他。”身後的人聲音清冷,卻字字如刀。

枕霄一怔,突然沒了挑釁人時候的游刃有餘。

他忘了在對方眼裏,自己還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廢物,只有挨打的份,受了欺負是需要人保護的。

這不是夏驚蟄第一次為他破戒了。

上課鈴聲響起,門外巡邏老師的警告終止了這場鬧劇,枕霄沈著臉彎下腰,逐一撿起他散落一地的東西,唯獨剩下那張統計表留在原地,孤零零的——上面沒有夏驚蟄的名字。

他聽見椅腳摩擦地面的響動,然後瞥見一道身影路過他,走向後門,楞了楞,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這是他第三次聽到夏驚蟄在班級眾人前公然說話——第一次是開學那天大掃除,他說“打掃不完當心挨罵”,第二次是遲到後被班主任惡意刁難,第三次則是今天。

然後他突然意識到,夏驚蟄其實沒有在他面前表現的那麽暴躁,那麽柔軟,那麽感情用事。

在認識他之前,這個人冷漠而鋒利,偽裝得萬無一失。

——他其實不想說話的。

連日陰雨,先前繁茂的梧桐樹已經被打得零零落落,少年肩上披著校服,走在雨聲裏,發尾被風拂起些許,也像搖搖欲墜的梧桐葉,仿佛下一秒陰雲遮天,他就要消失在雨幕裏了。

枕霄跟在他兩步後,不近不遠地綴著,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子。

臨近樓梯拐角的時候夏驚蟄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無奈道:“你那是什麽表情……”

枕霄這才三兩步追上去,不知該說什麽,沈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地擡起手,撫了撫他的發頂——對方走在比他高兩級的臺階上,讓這個行為實施起來有些別扭——輕聲道 :“怪我。”

這話倒在意料之外。夏驚蟄挑眉,對他的誠意受寵若驚:“怪你什麽?”

“讓你破戒了……在這麽多人面前動手。”

“那叫攔架,你哪只眼睛看見我還手了,”夏驚蟄意味深長道,“又不是第一次,之前怎麽不見你這麽誠懇?”

枕霄一時語塞,心想總不能說是因為現在喜歡他了,看不得他落寞難受——何況在無人的樓梯間“英雄救美”,和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攔架”,並不是同等程度的事。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天臺,翻窗進入廢棄辦公室前淋了一小段雨,頭發都有些濕。夏驚蟄偎進沙發裏,隨手扯兩張紙巾擦了擦,沒頭沒尾地苦笑道:“去年好歹還掛了個名,今年……”

那笑意淡得近於自嘲,不達眼底,像水上蒙了一層油,將底下的情緒悶得密不透風。

枕霄看著他垂斂的眼睫,突然明白了夏驚蟄身上那種孤獨感從何而來——與他生來不喜社交的性格不同,眼前的人其實從未對人群抱以惡意,只是看透又失望,最終選擇了遠離。

他在看人,人卻不看他。

如果換了他,被身邊的同學這麽偏見孤立,卻還默默在暗處做些替人實現願望的蠢事,不圖名利也不圖報償……他大概是做不到的。

那一刻他看著夏驚蟄被雨水沾濕、略微發顫的睫毛,其實很想說些“沒關系,我們一樣孤獨,我陪著你”之類的廢話,然而話到嘴邊,才想起他是最沒有資格這麽說的人。

“那種節目有什麽可參加的,”最後他也只是在夏驚蟄身邊坐下來,遞給他一張幹燥的紙巾,平靜道,“費時費力,還出醜——你月底不是很忙麽。”

夏驚蟄卻搖搖頭:“不忙,都畫得差不多了,十月初編輯結婚,怕耽誤她,提前解決了。”

枕霄“嗯”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麽來:“對了,不忙的話……”

“什麽?”

中秋將至,枕霄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覺得明月團圓的景象也沒有這麽遙遠,只是思緒鬼使神差拐到“花好月圓”四個字上,怔了一怔,才道:“月底……中秋的時候,我主治醫生的兒子生日,打算在家設宴,邀請我去。”

——都是孤獨的靈魂,“總該尋處團圓”。

夏驚蟄聞言有些茫然,以為他在報備行程,正想說“那就去啊”,卻被他的下一句話堵得一楞:“和你一起。”

“可以是可以,但……”枕霄去算客人,那他一個八桿子打不著的人,最多只隔了一堵墻隱約聽過對方說話,去了又算什麽,“還是算了,怪尷尬的。”

“不會,她知道我們的關系。”

說這話的時候枕霄明明在看他,視線卻微妙地錯了一下,無端讓他想起記憶裏的某個小孩子——平時撒嬌討寵游刃有餘,卻會在某些他也理解不了的時候害羞,看著他的目光盛滿專註,那一點羞赧也是淡淡的,像纏滿橘子的絡。

夏驚蟄別開視線,聽到自己輕聲問,什麽關系。

答案不用想也知道,室友,同桌,親近的朋友……臆想中的回答從對方口中原封不動地說出來,他也並不覺得多失落,只是平靜地呼了口氣:“知道了,到時候再說吧。”

這就是同意了。

枕霄察覺他的情緒,有些後悔言多有失,想說些什麽找補的話,還沒想好就聽夏驚蟄問:“那你呢,下個月五號我的編輯結婚,小長假最後一天,去嗎?”

“……去。”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一系列行為其實很像互見家長——將對方帶入自己的社交圈裏,帶到重要的人面前,讓他們之間原本毫無牽絆的關系有了“見證者”,從而變不那麽容易擺脫。

只是此時此刻,還沒有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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