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於神靈也無法解釋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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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病床上的少年自昏睡中幽幽轉醒,迷茫的視線掃過點滴瓶和自己紮著針的手背,又轉回眼前的人身上:“我……”

“在快餐店餓暈過去了,”夏驚蟄在病床邊緣坐下,指指見底的點滴瓶,言簡意賅地解釋,“葡萄糖。”

醫生叮囑過他醒來後急需攝入食物,即使萬般不情願,夏驚蟄還是替人跑了一趟腿,去便利店買了兩份速食飯——被人在快餐店耍得團團轉,又發生了意外事件,不得不手忙腳亂地把人帶到附近診所,幾個小時下來,他自己也沒顧上吃東西。

枕霄皺了皺眉,不見血色的臉變紅一點也十分明顯,不知是出於羞恥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他緩緩坐起身,接過尚且溫熱的速食盒飯,一只手掛著點滴無法食用,單手打開盒蓋又有些困難,苦惱片刻,還是向夏驚蟄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也有你求我的時候。”夏驚蟄小聲嘀咕一句,替他打開盒蓋又拆開一次性餐具,本著好人做到底的原則,騰出一只手來替他端著盒飯,另一只手則隨意把玩著早已通關的單機游戲,讓本該一片寂靜的病房添了些歡快的噪音,顯得不那麽尷尬。

天早就黑了,這間小診所病人寥寥,靜得近乎安謐。手上還掛著點滴的少年一言不發,就著同伴的手進食,吃相斯文,像什麽乖巧接受投餵的動物,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眉眼發梢間,勾勒出意外柔軟的弧度。

然後夏驚蟄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不擺臭臉也不蓄意挑釁的時候,眉眼其實生得很溫柔,甚至頗有幾分勾動人心的風流意味,偏偏骨相鋒利分明,兩相中和,看起來倒是很順眼,讓人想起古老文辭中“面如冠玉”的說法。

他說不清那種荒唐的熟悉感從何而來,只是偶然視線相接,便會覺得有些恍惚,想起兒時因緣覆雜的玩伴——那個慣常沈默寡言,在他面前卻像變了個人、格外擅長軟綿綿地欺負他的小孩子……

長相記不清了,性格也不太像,如果非要說的話,也只有那雙眼睛有幾分相似了。

黑寶石一樣清澈又神秘的眼睛,一絲細微的情緒都會在其中層層折射,變得讓人捉摸不透,看向他的時候,眼裏就只有他一個人,像是要用流溢的情緒裹住他,比情人的目光還要專註……

身處安靜的氛圍,人多少會卸下防備,暫時將不愉快的過往拋諸腦後——夏驚蟄生性愛恨分明,也沒有記仇的習慣,端了太久盒飯手有些酸,索性放下手機,將飯盒換到另一只手上,鬼使神差地開口道:“好點兒了嗎?”

枕霄對他突如其來的關心有些無所適從,楞了片刻才點點頭:“嗯。”

“說起來,”他看著對方將一塊糖醋裏脊放進嘴裏,吃相斯文地慢慢嚼,突然覺得這個人也沒有那麽討厭了,“姓枕的,你到底為什麽不吃飯?”

枕霄放下筷子,示意自己已經飽了——右手掛著點滴,他卻還能自如地用左手吃飯,似乎也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對上夏驚蟄探尋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的情緒,輕聲道:“和你沒關系……”

“訛了我兩頓飯加一塊巧克力,這叫沒關系?”

枕霄一時語塞,轉開視線不再看他,仰躺回病床裏,針鋒相對地堵回去:“那你為什麽這麽怕我告訴別人你打架?”

成年人多少有些不能言說的秘密,話說到這個份上,夏驚蟄倒也不想追問了,賭氣似的將空飯盒重重放回桌上,語氣沈下些許:“那換個問題,你為什麽一見面就這麽討厭我——這和我有關系了吧?”

燈色安謐,周遭的陳設簡潔幹凈,只有對方身上的衣服色彩鮮明,枕霄垂下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繁覆圖案,沒有回答。

要說為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確定他還是不是真的討厭,或是嫌惡對方了——確實看不慣他動不動就張牙舞爪的做派,也確實不喜歡他身上的煙草味道,但如果像剛才一樣,這個人不穿沾有煙味的衣服,也不用煩躁的目光瞪著他的話,他那搖搖欲墜的嫌惡之下,又藏著什麽呢……

良久,少年無聲地嘆了口氣,放棄了理性思考,妥協般實話實說道:“不喜歡你身上的味道,薄荷煙,和——不,就這樣。”

和他生母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以至於第一次聞到的時候,幾乎讓他產生了同等厭惡的聯想。

是個意料之外的答案。夏驚蟄沈默片刻,緩緩挑眉,用一種和小學生對話的語氣問他:“就這?”

“嗯。”

“也太幼稚了,”除了幼稚,他實在找不出別的什麽形容詞,“因為身上的味道討厭別人,你是狗嗎……”

“你說誰是狗?”

“你啊,”夏驚蟄把一杯溫熱的泡騰片橙汁遞到他面前,“喝了,醫生開的,補充維生素——這裏離學校不遠,打完點滴自己回去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不對他人抱有期待,不向他人付出真心——多管閑事到這個份上,也該到此為止了。即使從對方眼中窺見了些許令人放松的熟悉感,也不該對其懷有過多的期待,否則只會像以前一樣自作自受……對他這樣的人來說,社交本就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為對方戒煙的荒唐念頭一晃而過,又被他漠然按回心底,像一聲無意義的嘆息。

“等等——”

還未等他起身,衣袖卻突然被人拉住,生硬地拽了拽又松開。夏驚蟄不明所以地低頭看去,恰好撞上枕霄欲言又止的眼神,疑惑道:“還有事嗎?”

有事嗎,好像沒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在看到對方意欲離開時,心頭會掠過一絲陌生的慌張,促使他伸手去挽留——但他確實這麽做了。

所幸這次聰明的大腦沒有掉鏈子,很快遞給他一個“只是不想再餓到進醫院了而已”的理由——為自己反常的行為找到合理解釋,他說話的底氣都似乎足了幾分,狀似認真地提醒道:“之前的事還沒翻篇。”

夏驚蟄一楞:“什麽……”

“幫你保密的代價。”

“不是請你吃過飯了嗎?”

“沒吃到。”

“那不是給你買盒飯了嗎?”

“這是被你嚇進醫院的合理賠償。”

“什麽叫被嚇進醫院,你明明是自己餓暈的……”

“那就是同情我被餓暈的施舍,”枕霄游刃有餘地歪了歪頭,眼底晃動著幾不可察的狡黠笑意,似乎覺得看他生氣很有意思,“反正不是一碼事,你還是要請我吃飯。”

夏驚蟄無言以對,懷著“這人是不是餓壞腦子了”的想法沈默良久,覺得自己可能是犯了太歲,撞上這麽個麻煩,隱忍著怒意道:“那你想幹什麽……”

“吃飯啊,但我現在不餓,先幫我倒杯水吧——否則我明天就把你打架的事告訴老師。”

“你是小學生嗎還玩告狀那一套!”

只要不觸及真正的雷區,眼前這個看似暴躁的人其實很好說話,底線比想象中還要深——這是以身試險兩次後枕霄得出的結論,依據就是對方並未把他扔在快餐店不管,也沒有因為他表現出的嫌惡不給他巧克力吃……

看起來張牙舞爪的,其實共情能力並不弱,甚至稱得上善良,不,也可能是熱衷於多管閑事。

“還有,泡騰片太酸,我想吃點兒甜的東西……”枕霄覷著他的神色,又有恃無恐地補上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甜不死你,”懷著去網上訂一整個果籃,不,花圈的沖動,夏驚蟄輕咬舌尖,冷聲道,“還有什麽要求趕緊說完——別那麽看著我,怪欠揍的。”

“還有……”枕霄佯裝思考幾秒,道,“我不認識回學校的路,也沒力氣,只能麻煩你背我回去了——”

幹凈利落的一拳之後,世界安靜了。

“想都別想,帶你走回去就不錯了,水果和飯明天再說……餵,你怎麽了?”

他不過出於恐嚇的心理揍了一拳,沒用多少力氣,眼前的人卻像是受到了重擊一般,弓身捂著肚子久久沒有說話,散亂的頭發與枕頭間露出一小片側臉,蒼白得毫無血色,白得幾乎與額角的紗布貼融為一體。

夏驚蟄楞了楞,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對力量的認知,皺眉道:“別裝了,我沒用力。”

難不成有什麽隱疾……並非沒有可能,會絕食到暈倒,說不定是消化系統出了問題。夏驚蟄眉頭微蹙,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他肩膀,語氣不自覺放軟了:“沒事吧,別嚇我……”

對方的肩膀似乎僵了一下,煞有介事的低弱呻吟也停下來——短暫的沈默過後,枕霄松開手,從側臥著蜷成一團的姿勢坐起來,避開他的視線,指了指高懸的點滴瓶:“嚇唬你的……見底了,叫護士來拔針吧。”

“咚!”——這次是結結實實給了他一下,少年留下一句臟話,氣鼓鼓地轉身出去了。

枕霄擡起手,沒去管挨揍的部分,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肩膀,摩挲著不久前被夏驚蟄碰過的地方。

怎麽回事,魔怔了嗎……那個人被捉弄到氣結又拿他沒有辦法的模樣,還有眼神慌張關心他的模樣——紅著耳朵,眉頭微蹙,瞳仁中映出淺淺晃動的暖色燈光,像水一樣……

好像確實挺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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