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所謂男友力與夕陽下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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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霄同學,那個……你好,我是六班的班長,”少女將一張紙放在少年面前,語氣不知為何有些緊張,“可以抽空填一下這張調查表嗎?關於轉學生的情況,傍晚放學之前要上交,交給我就好啦……”

“嗯。”枕霄翻過一頁漫畫,如是回答。

“哦對了,還有你的校服,已經發下來了,我去拿……”

“嗯。”

女生面帶失落,嘴角卻依然頑強地揚起,轉身離去。

“難得有人主動跟你說話,倒是對人家禮貌一點,何況還是女生,”夏驚蟄伸手撈過他面前的漫畫——準確來說是幾張畫有漫畫的白紙——輕聲道,“還有,別不經允許看我的東西,當心挨揍。”

“不禮貌嗎?”

“不禮貌,好歹笑著說聲謝謝,別板著張死人臉,沒人教過你麽?”

“記不清了,我很少跟人說話,”枕霄揉了揉嘴角,若有所思道,“這算是在教我社交禮儀嗎……被你這種見面第一天就拽頭發罵人的人教,嗯,很新奇的體驗。”

還未等夏驚蟄說出反駁的話來,少女再次回到兩人的課桌前,將嶄新的校服遞給枕霄:“給,你的校服。”

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為漫畫早已被人抽走,枕霄擡起頭,看著對方的眼睛,不甚熟練地彎起嘴角,露出個禮貌又人畜無害的笑容來:“謝謝。”

“啊不,不客氣!有什麽問題隨時來找我,我等你,不是,那個,隨時恭候!”少女臉頰飛紅,強自鎮定地轉身,落荒而逃。

這小子……那張臉就這麽討人喜歡嗎。目睹了全過程的夏驚蟄一時無言,懷著某種近於長兄終於教會幼弟基本禮貌的微妙的欣慰,將畫了一半的漫畫按照順序整理好,夾回筆記本裏:“這不是學得挺快的——說起來,你比我大吧,怎麽跟個小屁孩似的?”

出生在單親家庭,被性格強硬的母親獨自撫養長大,從小到大一切教導都圍繞著學習,連交朋友都不被允許,自然也沒有人教過他這些。枕霄皺了皺眉,伸手撫上額角的紗布貼,語氣很淡:“誰知道呢。”

意識到對方的語氣有些不對,夏驚蟄覷他一眼,無奈道:“不給你看漫畫就不高興了?”

“沒有。”

喜怒無常,稍有波動就把自己藏回冰封的面具之下,像個小孩子似的不理人……從各種意義上說,都和那個記憶中的某個人有些相似,如果再眼淚汪汪地粘著他不放,大概就更像了。

“給給給,”被某些柔軟的記憶觸動,少年嘆了口氣,還是將夾有漫畫原稿的筆記本甩到他面前,“都是些簡陋的分鏡,沒什麽好看的。”

“嗯?”枕霄饒有興趣地翻開筆記本,找到先前沒看完的那一張,望著上面似曾相識的字跡,“這是你畫的?”

“不然呢,除了原作者誰還會有這種草稿。”

視線從對方白凈的耳尖掠過,透過額發找到那雙眼睛,遞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枕霄又翻了一頁,故意評價道:“那算了,劇情無聊畫技又差,看也是浪費時間。”

事實上正相反,盡管被稱為“草稿”、還處在不甚完善的初期狀態,眼前的幾頁漫畫也足以體現出作者的水準,無論是流暢精準的線條還是恰到好處的劇情過渡,都能看出落筆者是個靈氣與經驗並存的人——只是對他來說,對方聽完這話後的表情似乎比漫畫本身更有意思。

“欣賞不了就別看,有眼無珠的……”

枕霄打斷他:“畫得很好看。”

“別說自相矛盾的話!”讀懂對方話裏濃重的敷衍,夏驚蟄忍無可忍,伸手去搶他手裏的畫稿——不花一分錢看了付費漫畫的原稿,還對原作者陰陽怪氣,豈有此理。

“好歹說句謝謝,別板著張死人臉,”枕霄配合地松開手,眼神卻一刻不離地黏著他,將他先前的話覆述一遍,意有所指,“真沒禮貌。”

夏驚蟄:……

“說起來,”暗自記下畫稿中提及的人名,枕霄不再糾結他手上的幾張紙,不緊不慢地轉移話題,“你今天……身上沒有煙味?”

“是啊,換衣服了,養狗也得顧及狗的感受,”夏驚蟄將畫稿塞進書包,沒好氣道。

枕霄微怔:“你……”

“夏驚蟄同學,你,那個,老師叫你,在後門……”離開不久的班長再次折返,這次找的卻是夏驚蟄——看得出對他畏懼頗深,連話音都有些顫抖。

雖然做長輩的應該言傳身教,但看著對方一臉急於逃離的模樣,夏驚蟄還是放棄了真誠道謝的禮儀——畢竟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不管多禮貌,也能在傳進對方耳朵時自動轉化為臟話和恐嚇。

在這一點上枕霄就很好,反其道而行之,把他的臟話威脅自動轉化成……鬼知道他轉化成了什麽,才能笑得出來。

上課鈴聲恰好響起,教室很快恢覆了安靜。夏驚蟄站起身,在一片安靜中向後門走去,過長的劉海遮住眉眼,也一並遮住了他眼底覆雜的情緒。

“夏驚蟄同學,有人匿名舉報打架鬥毆,昨天傍晚你在哪裏?”

如果他的班主任位居“最麻煩的班主任榜單”第二名的話,那第一名一定是因為太不得人心而被學生聯合“鎮壓”了。

盛氣淩人,趨炎附勢,動不動把“我下課就去告訴教務處”掛在嘴邊,平均每天都要強調一次自己是校領導的親戚,轉臉到了家長面前又是另一幅模樣,偽善一把好手……除了麻煩,似乎什麽詞語都不足以完全概括她——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甚至很難相信教師行業還會混入這種敗類。

世界上的好老師這麽多,連隔壁的班主任都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但凡他能遇到一個,現在說不定也不會變成這樣了。夏驚蟄低著頭,鬼使神差地想。

“在學校附近吃飯,然後去了診所。”

“你知道未經允許擅自出校是違反校紀校規的嗎,信不信……”

“我是走讀生,”夏驚蟄看她一眼,語氣冰冷,“貴校由於我‘情況特殊’不予辦理住校手續,只安排了一張被人堆滿雜物的空床,您忘了嗎——還是說,什麽時候有了走讀生都不許傍晚回家的新規定?”

和不喜歡的人說話的時候,他的敵意總是非常明顯,從來不會出於社交地位或是別的什麽原因違心收斂,披上諂媚無害的羊皮。

“你那副表情是什麽意思,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告訴教務處?”

“去吧,只要監控拍得到。”

“別以為家裏有錢就能為所欲為,”女人冷哼,“再說了,校外打架鬥毆也一樣違反校規,這你怎麽解釋?”

匿名舉報……昨晚被找麻煩的那條巷子位置偏僻,行人稀少,印象中他也沒看到監控,只是畢竟離學校近,被過往的學生看到也不無可能——正當防衛與蓄意鬥毆,兩者在結果上表現出的行為差別甚微,沒有司法介入的情況下根本無從追溯,同樣的事他是經歷過的。

又來了,混淆黑白,先入為主地帶有偏見,聽信一面之詞……

少年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沒有,是他們先動手挑釁的。”

“哦?有證據嗎?”

秋風拂過,短暫掀起少年的額發,讓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怒意無從遁形。他盯著眼前人的鞋尖,藏在衣袋中的手緊緊握拳,按出骨骼鎖緊般令人心驚的響動。

有證人,一個從見面第一天起就討厭他、熱衷於捉弄威脅他的傻逼……把人叫來了又如何,反正整天把告發秘密掛在嘴邊,有了這麽好的機會大概巴不得趕緊宣揚出去,更遑論替他作證……

他想起枕霄的眼睛,心底燃起的些許希望就陡然滅了。

長久的沈默過後,夏驚蟄無聲松開了握拳的手——他閉上眼,用一種被磨碎了般輕而又輕的聲音回答道:“沒……”

“有,我看到了,”卻有另一道聲音蓋過他未竟的話語,“昨天傍晚五點四十分左右,他被三個人圍堵,出於自衛還手後很快離開了——有錄像,要看一下嗎?”

聲音的主人靠在門邊,不動聲色地將他往後拉了拉,擋在兩人之間——從夏驚蟄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小半側臉,從略微揚起的嘴角看來,他大概是笑著的。

“枕霄?你怎麽也擅自出校……”不知為何,同他說話的時候,剛才還咄咄逼人的班主任像是換了個人,語氣也溫和起來。

也對,看他寫作業的速度,成績應該挺好的。夏驚蟄漫無目的地想著,視線落在對方垂下的手上——皮膚白得近於病態,手背中央的青筋旁有一點暗紅,是昨天紮針留下的痕跡……

“我有校醫證明,每天要去之前的醫院換藥,順便覆查。”枕霄不以為意地擡起手,指指額角的位置,語氣平靜。

於是夏驚蟄的視線再次失去了落點。

之後兩人的對話在神游中變得模糊,大概是些浮於表面的關心與叮囑。班主任對成績好的學生格外信任,很快相信了枕霄的說辭,也沒有更多抓著他刁難的理由,又將陳詞濫調炒了一番,便轉身離開了。

於是他自始至終都沒看見枕霄的正臉,也自然沒能看到對方直白而漠然、與嘴角弧度全然不符的眼神——再轉身面向他的時候,這個人已經恢覆人畜無害的冰山狀態了。

“你……錄像了?”

“騙她的,怎麽可能,誰要偷拍你,”枕霄眉梢微擡,見他沒有回教室的意思,反而自顧自轉身向樓梯走去,倒是毫不猶豫地跟上了,“要去哪?”

“天臺,透透氣——好學生要陪我逃課嗎?”

“最後一節自習了,上不上都一樣。”他的語氣和剛才一樣平靜。

秋意漸濃,梧桐葉簌簌作響,將黃昏時分的陽光分割成細碎金箔,在少年發梢間晃動。

夏驚蟄在最後一級臺階前停下腳步,轉過身,借著兩級臺階帶來的高度差俯視對方,心情覆雜。

倘若是惡意,那麽畏縮不明也好,直白討嫌也罷,他總能找到漠然處之的辦法,或許是長久無力後自欺欺人的悲憫,又或者架起渾身鋒芒,以最不討喜的方式保護自己——即使枕霄是個意外,像記憶中棄他而去的玩伴那樣,能輕易挑起他的怒意,他也總是能克制的。

但那不是惡意,恰恰相反,是一種直白的、令他如坐針氈的善意,目的不明,甚至可能沒有目的。

他看著枕霄,斟酌良久,語氣罕見地有些別扭:“……為什麽不告發我?”

“不告發就能一直威脅你,”枕霄迎上他的視線,眼底的笑意一晃而過,“又欠我一個人情,慢慢還吧。”

夏驚蟄別開視線,望著他身後大片雲霞燒灼的天,眼底映出細碎的橙紅,或許是周遭溫暖的色調使然,他慣常鋒利如刀的眼神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柔和,被某種更為暧昧的緊張取代——然後枕霄意識到,今天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將頭發紮成一綹,柔軟的發絲散落下來,將將擋住了少年泛紅的耳廓。

不那麽鋒芒畢露的時候,他其實很好看。

“不管怎麽說,”夏驚蟄咬了咬下唇,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生硬,泛白的齒痕短暫浮現,隨後又被更加明艷的紅取代,“剛才的事謝了,晚上請你吃飯……自願的。”

枕霄怔怔地看著他的嘴唇,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視線從他低垂的眼睫間晃過,近於慌亂地匆匆轉開,難得沒有冷淡應付或是調侃挖苦,甚至磕巴了一下:“嗯……”

那一刻,兩個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個念頭——明明只是道個謝,為什麽氣氛會這麽像表白呢。

夕陽,楓枝,樓梯盡頭,泛紅的耳朵與刻意躲避的視線,還有不知為何加速的心跳……

橙色,金色,玫瑰色。

稱之為表白現場,似乎也無可厚非。

作者有話說:

恪盡職守的教師值得尊敬,但德不配位的失格者也應遭到唾棄。沒有抹黑教師行業的意思,現實生活中絕大多數的老師都是以教書育人為己任、可敬可愛的人,但少數的行業敗類也確實存在,身邊有過類似的經歷,所以寫出來了。請不要太上綱上線,分清小說和現實的區別。

後續還會寫到這個班主任的劇情,不會有好下場,為免招致誤會就先解釋一下,大家應該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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