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十一番外·沈燕直

關燈
長子出生的第二年,沈燕直奉命出使西涼。

沈符出生時妻子難產而亡,他在長輩的勸慰下娶了亡妻的堂妹做續弦。

入仕後他不常在洛陽的家中停留,至多會在新年時回來看看。

青年時的沈燕直就已顯露出冷漠和薄情來,但好在他還不像後來那般世故。

他靜默地打馬走過汴梁的長街短巷,在春日裏折一枝楊柳,任蝴蝶停在帽檐。如果不是身上的官服,他幾乎就像個尋常人了。

不只是他,平寧年間的年輕士子都是這般,帶著淡淡的清高,游離於權貴之外。

直到後來,他們也成了通達顯貴。

沈燕直和他們還不盡同,家族中的小兒子有權利去浪費時光蹉跎青春,也可以肆意地上奏章批駁旁人,但他是長子。

他是家族的長房長子,這註定了從他出生的那天開始,他就是最尊貴的孩子。相應的,他也要肩負起少年時理解都無法理解的重任。

故而沈燕直選擇了出使,不僅是因他心中尚存的那幾分豪情和熱氣,更多的是因為他清楚這是晉升的最快門路。

皇帝的春秋已經高了,太子無能,兄弟又虎視眈眈,全賴妻家才能勉強保住儲君之位。

他伸出手,感受著時局暗處的湧動,終於還是騎上馬向西而去。

臨行前許多人給他托信,那時朝廷與西涼水火不容,去出使簡直是去送死,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沒法活著回來。

但沈燕直就是回來了。

他唇角噙著淡笑歸國時,朝野矚目,萬人空巷。

坊間的茶樓裏整日整夜地講沈大人出使時的事跡,他在西涼朝堂上的那段精彩說辭被人編成冊子刊行。

一時之間,他幾乎成了汴梁城裏家喻戶曉的人物,無數的請帖送至他的府上。

但這些還只是沈燕直輝煌仕途的肇始。

後來在永熙年間,天下大亂,他的名字更是被人深深地刻印在了腦海中。

那時四方不寧,叛軍此起彼伏,除卻先帝的兄弟子嗣,起義軍也層出不窮。

洛陽毗鄰京畿,其存亡對皇太孫李縱在河東建立的臨時政權意義重大,青年沈燕直第一次以朝臣的身份守護起他的故鄉。

他站在高高的城墻上,闔上眼眸,聞嗅著硝煙的氣息,仿佛看見天下就在自己的腳下綻放。

沈燕直平生最善用人,常有人說他不去吏部可惜了,但他樂得在禮部做事,也無人能逼他。

永熙二年的春天,選定繼任者後他就離開了洛陽。

沈簌那時才剛學會走路,沈燕直看著蹣跚學步的小兒子,心中莫名地生出些不舍之情。

他向侍從問道:“叫什麽名字?”

“沈簌,落花簌簌的簌。”侍從比他自己還要了解他的孩子,“您當年親自從家譜中選的字。”

沈燕直挑了挑眉,終於還是轉過身上了馬。

他匆匆地離開,仿佛在憂心沈簌的哭鬧會牽動他的腳步,但沈簌並沒有。

沈燕直再次回來時已經是永熙五年的冬天,他沒有提前向家人告知,低調地就回了府,故而也沒有人大張旗鼓地來迎接他。

只有沈簌穿得單薄,蹲在院落裏玩雪。

天已經快黑了,他一個人蹲在雪地裏,鼻頭都被凍得通紅。

沈燕直皺了皺眉,脫下外衣將沈簌裹著抱了起來,小孩子的眼睛登時就睜大了。

這是個笨小孩,但基本的防備心都沒有。沈燕直心中暗想。

“我是沈簌,你是誰呀?”小孩子奶聲奶氣地問道,臉蛋粉嫩,發間還沾著雪。

沈燕直楞了楞,想起自己離開時那個還在奶娘照料下學步的稚童,心中突然生出些難得的柔情。

“我是沈燕直。”他用兜帽蓋住沈簌的頭,溫聲道。

小孩子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並沒有聽出這是父親的名諱,沈燕直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是遙遠的、陌生的。

無論是什麽時候。

他吱吱呀呀地在父親的懷裏說著童稚的話語,沈燕直從不厭倦和人虛與委蛇,但他有時也會渴望這樣單純的對話。

他把沈簌抱到了自己的居室裏,脫下他過分單薄的冬衣後將人塞進了棉被中,這份暖意讓沈簌感到新奇,他乖順地平躺著。

“該睡覺了。”沈燕直撫平他翹起的頭發,掰開他抓著自己衣袖的小手。

沈簌認真又執著地看向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仙君,我睡著了你是不是就要離開?”

沈燕直突然感到一陣難言的心悸,他握住沈簌的小手,啞聲道:“不會的,父親永遠在這裏。”

小孩子眉眼彎彎,很快就睡著了。

沈燕直靜靜地端詳起兒子的面容,終於在沈簌五歲那年感受到了做父親的意義。

這是他的兒子,他的血脈。

他騙了沈簌,他到底是要離開的。

長兄如父,沈燕直最終選定了沈符來照看沈簌,連沈符身邊的仆從都是他仔細挑選過的。

他的長子生性溫和,少年時就已顯出端方君子的姿態來,況且沈符還是他唯一的嫡子。

後來沈燕直自己都覺得諷刺,這個毀了沈簌一生的決定,竟是他在深思熟慮後做下的。

如果他早些看出沈符的心思,元貞九年就不會出現那樣的事。

如果他當時明曉沈簌的憂慮,後來的一切都會不同。

元貞九年的冬天,沈簌頭一次主動來找他。

沈燕直坐在檀木椅上,神情淡然,他為孩子的主動親近感到高興,但又不好表露出來。

沈簌怕他。

沈燕直擔心會嚇到他,故而更偏好通過別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疼愛。

“怎麽了?”他低聲問道。

沈簌不敢對上他的眼睛,袖中的手指緊握著,將掌心快要掐住血來。

但他的身子虛軟無力,沈燕直輕而易舉地就將他拉近了些,沈簌沒想到父親突然的親近動作,他險些踉蹌著坐在沈燕直的腿上。

沈燕直又重覆了一遍:“怎麽了?”

他的威壓讓沈簌更加恐懼,少年的臉色蒼白,唇也緊緊地抿著。

沈簌垂下頭,身子難以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的肩胛骨就像蝶翅一般震顫著,瘦削的腰身被勾勒得分明。

“我……”他仰起頭,眼中氤氳著一層水汽,濕漉漉的,看著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沈燕直凝視著他的眼眸,不知為何,總覺得沈簌像是在求救。

但他的呼喚聲太弱太細了,沒人能聽得到。

“沒事的。”沈燕直撫摸了一下小兒子的脊背,語調溫和。“發生了什麽?告訴我好嗎?”

他不常以這個姿態示人,也不知如何做好一位父親。

長久以來,他只是機械地履行著自己作為家族領袖的職責,他涼薄又無情,連對自己的子女都沒有多少柔情。

但沈簌到底是不一樣的。

少年咬著下唇猛地看向他,眼眶中的淚水都快要掉下來了。

沈簌的面容過分的柔美明艷,而目光又是那樣的熱切,有一瞬間,沈燕直都不敢去看他。

他冰涼的手無意識地搭在父親的手臂上,紅唇呵出微熱的喘息,沈燕直知道他在極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緒,但少年實在抖得太厲害了。

他堅強的、優秀到令人生妒的小兒子,也會有這樣脆弱柔軟的一面。

沈燕直輕嘆一聲,把他抱在了懷裏,沈簌懵然地坐在父親的腿上,無措地捏緊了手指。

沈簌沒被人這樣抱過,所以他沒有發現沈燕直的動作是多麽的生熟僵硬,就像是第一次嘗試擁抱他人一般。

沈燕直用袖擺擦拭過他汗涔涔的臉龐,聲音平和:“告訴父親好嗎?”

沈簌被他眼中的暖意蠱惑,想起日前在客人口中聽到的傳聞,恍惚地以為父親是愛他的。

於是他顫抖得更厲害了。

沈簌顫聲道:“我……我把父親的杯盞打碎了……”

沈燕直楞了楞,第一反應卻是看他的手指:“有傷到嗎?”

沈簌搖了搖頭,乖順地伸出雙手,攤在父親的面前。

沈燕直握住他的手仔細地察看,少年心神不寧,連謊都撒得差些水平,但沈簌的呼吸終於是平覆了下來。

他穿著雪白色的錦裘,像只幼狐般依偎在父親的懷裏。

元貞九年的冬天,沈簌幾乎就是在沈燕直的書房裏度過的。

他與人抱怨,旁人卻嫌他炫耀。

“你做大官的進士父親給你親自指點,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沈簌作勢要惱,但心中卻泛著幾分甜意,就像是沈燕直前幾日給他帶的飴糖那般甜。

元貞十二年,沈簌進士及第。

他頭上簪了花,周身都帶著少年的氣息,那等身姿和容顏,被他投來目光時,任誰都要紅臉。

晚上的宴席上,沈燕直以禮部尚書的身份坐在高處,看著小兒子的笑顏,忽然想起前朝的詩句:“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多日來他因為避嫌,都沒有怎麽見過沈簌,轉眼又要分別,好在沈簌並沒有多麽掛念他。

向來冷峻肅穆的皇帝面帶笑意,他看著沈簌,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子嗣一般,衷心地恭賀著這位自己欽點的探花郎。

沈燕直仔細地計算著,沈簌向他投來的目光還沒有看向李縱的次數多。

半月過後他就啟程去了江寧,沈燕直照例走得低調,做決定前他不禁想到,如果十九歲的沈簌突然哭鬧,他又該怎麽辦?

旋即他低笑一聲,沈簌不會的。

他的小兒子,似乎從蹣跚學步時就懂事得異常。

王決和馮頤來送他,都先誇耀了一番沈簌的風采,沈燕直接過同僚的祝賀,回以真誠的微笑。

“往後,犬子還多賴二位照拂。”他溫聲道。

沈簌不會知道,父親在京中給他備了多少人情關系,就算是沈簌參與謀反,這些人也保得住他。

王決深受皇帝寵信,執掌禁軍多年,高居樞密使之位,還早就與沈簌相識。

而馮頤卻不一般,他在刑部做事,雖然年輕位低,但前途十分光明。

這人是天生做孤臣的料,喪妻後就沒有續娶,只有一個癡傻的獨子,在朝中也鮮少與人交游。

沈燕直清楚君王年紀漸長,定然會變得多疑,故而早先就和馮頤暗中交好,等待他有朝一日獲得李縱的青睞。

他長舒了一口氣,只盼著沈簌永遠不會用到這些關系。

正當沈燕直打算上馬車時,遠處忽然傳來歌女的唱詞:

“乳燕飛華屋……”

他靜默地聽完整首詞,唇角上揚。

“倒也應景。”

王決是個粗人,不懂詩詞。倒是馮頤笑了笑,問道:

“世侄的小名可是簌簌?”

沈燕直默念著簌簌二字,心中生起一種奇妙的感觸:“當初沒想到還可以這樣叫,一直都喚的阿簌。現在想來,有些不夠親近了。”

“親兒子還扯什麽親近不親近的!”王決笑罵了聲,“回來我要說給阿簌聽去。”

沈燕直正色道:“不許。”

--------------------

沈爹單人番外,是十一時應青花魚那邊的讀者大大的點梗碼的小番外,沒有什麽內容,討厭他的讀者大大可以跳過哦(*/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