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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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瞬理解尹修為什麽一定要找岑淵來演這個衛炎這個男主角了。

衛炎, 某種意義上,完完全全就是岑淵本人。

周瞬和岑淵對戲時, 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覺得他並不是在和岑淵對戲, 他覺得岑淵並不是在演戲。

岑淵沒有演。周瞬感到,那個衛炎,扒開角色的皮, 骨子裏就是岑淵。

倒不是說從裏到外一模一樣。衛炎與岑淵自然還是不同的,人設不同, 一些表面性格不同,一些小癖好不同……可那種氣質, 對很多事情的不在乎,好像全世界欠了他八百個億、他心知肚明卻從不打算去討債的死樣活氣,對外界、甚至包括對自己的毫無緣由的冷眼旁觀……這些方面,衛炎就是岑淵。

整個拍攝過程中, 周瞬有關“演戲”的所有感覺都來自他對自己這個角色的揣摩,而岑淵, 仿佛只不過是每日與他正常相處。

之所以說毛骨悚然, 是因為上一個讓周瞬產生這種“明明不像在演, 卻偏偏演得栩栩如生”的感覺的人,是李清葭。

可周瞬萬分確定,李清葭是在演。李清葭戲裏戲外截然不同, 她像一個千面人, 每戴上一張不同的面具, 就徹頭徹尾地變換了身份, 五官還是那副五官, 人看著還是那個人, 還是能一眼認得出她, 可她就是有能力讓你相信,這一刻的她,已不是李清葭。

李清葭的影後地位,令業界心服口服。

而岑淵他……是不是有那麽一些時刻,真的,成了衛炎?

周瞬當然沒敢問。周瞬想了想,覺著興許是自己最近一直埋頭鉆研演戲這事兒,有點走火入魔了。

《在人間》開機10天,白蘭欣喜地發現,岑淵的狀態似乎發生了一丟丟變化。

別的不好說,最肉眼可見的變化是,他的胃口變好了。

過去這幾個月,岑淵食欲很差,飯量對比先前近乎減半,白蘭每天都得三番五次勸著他哄著他多吃幾口,若不是為了應付白蘭,岑淵怕是連那一半也吃不下去。萬秉不惜花錢花時間給他換了好幾個營養師團隊,變著法兒地給他配健康餐,都沒有什麽卵用。

進組後,按國際慣例,公司不再給岑淵單獨配餐,岑淵跟劇組吃。《在人間》的夥食相當好,盒飯只有兩個等級——工作人員、群演餐和導演、演員餐。即便是工作人員和群演的盒飯,也保證每頓兩葷兩素。導演、演員餐更是精致講究,三葷三素配湯或飲品,而且每天不重樣。真正意義上的不重樣——白蘭註意到,或者說,很難不註意到,開機前幾天,她給岑淵拿的盒飯都來自不同的餐廳,而且都是有相當檔次的餐廳。

這種操作令白蘭以及很多工作人員都感到了幾分迷惑。一般來說,劇組配餐這種事都由專門的劇務負責,而劇務為了省事省錢,往往會事先談好一家餐廳,在拍攝期間全程供餐,且在開拍前就要簽好相關合同。白蘭還算資歷淺的,有些已經跟過不少劇組的工作人員直接懵逼了,一天換一家餐廳,這,老板是在撒錢玩兒嗎?

直到第七天起,供飯的餐廳才暫時定了下來,是一家老字號中餐廳,偏北方口味,但又不過分油膩,鹹淡適中,恰到好處。之後接連幾天,盒飯都由這家中餐廳提供,但菜式依舊每天都有所調整。

白蘭明顯感覺到,自這家中餐廳固定供餐起,岑淵的飯量變多了。從之前每頓扒那麽兩三口飯,到現在能吃小半盒米飯了,肉和菜也空了大半,看得白蘭在心中熱淚盈眶。

岑淵的睡眠也似乎好了一些。白蘭當然無法全程監測他的睡眠狀況,主要是從他的臉色判斷的。

連帶著,岑淵好像心情也好了點。

之前在《吳將》的劇組裏,岑淵的氣場近乎是全天候繃緊的,那種無形的敵意以及壓迫感,白蘭體會最深,導致白蘭那段時間也成天緊張兮兮地,差點患上神經衰弱。現在,在《在人間》劇組,岑淵整個人柔和了許多,臉上依舊終日沒什麽表情,依舊不愛說話,尤其不愛在正事以外寒暄,但看人的眉眼少了很多冷意,不再令人五步之外就被他的拒人千裏紮得如芒在背。

岑淵那個一度讓萬秉抓狂的習慣也改了——有事沒事縮一邊反覆看Unicorn的團綜。進了《在人間》劇組後,岑淵徹底戒了這個愛好,轉而發展出另一個更為人畜無害的愛好——對著空氣發呆。

發呆的時候,他嘴角還會偶爾浮現一絲必須十分仔細觀察才能捕捉到的笑意。

他的這些變化,除了每日貼身跟進跟出的白蘭,還有另一個人盡收眼底。

尹修。

《在人間》開拍後,尹修把自己忙成了007的作息,每天三大要事,處理公司的事務,時不時在家露個臉、給老爺子請安,以及,最重要的,到《在人間》劇組視察工作。

這最後一件“最重要”的事,也可以翻譯為到《在人間》劇組當擺設。

尹總確實就是個擺設。他不幹涉導演,也不幹涉演員,就擱那看戲,除非遇上一些較為棘手的問題,導演才會向他老人家請示。

有時,劇組裏有人會私下討論尹修過去的那些事兒,他的退圈風波,他和岑淵不得不說的恩怨情仇……

尹修不可能在劇組裏每天戴著口罩墨鏡,也不可能為了這麽點黑歷史去整容,他還要在這個圈子混,那就勢必會被人認出來,尹修索性不遮不掩,坦蕩承認,對,就是他。

他不是不知道,說好的退出娛樂圈,卻跑到幕後繼續恰這一行的錢,是挺不要臉的。

But so what?他從來就沒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當時的公眾需要一個能夠擔起責任的、從而讓他們能夠怪罪的對象,他用對所有人損失最小的方法,滿足了其時公眾的需求,平息事態。

僅此而已。

開拍第三天,有兩個背後嚼舌根的工作人員就被路過的尹修聽了個正著,尹修當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把他們嚇了個夠嗆。但尹修什麽也沒說,就那樣皮笑肉不笑地走開了。

當晚,尹修將這事輕描淡寫地給助理提了一嘴兒,次日,那兩個工作人員就被辭退了。副導演還在工作群裏艾特所有人,嚴正聲明大家以後好好幹活,不該吃的瓜少吃。

所有工作人員入組前都要簽保密協議,敢往外亂說,不僅會被告到傾家蕩產,以後在這行也別想混了。

劇組內的風氣一夜之間幹凈了不少。自此,尹修在劇組裏閑逛,工作人員都盡量把他當透明人。

尹修相當滿意,他終於明白了萬歷皇帝的快樂。

尹修說是來視察工作,實際上視察對象主要是岑淵。

岑淵對此心知肚明,並且不在乎。

或者說,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

岑淵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尹修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可他從不曾主動轉一次頭,給尹修一個眼神。

他心懷一種近乎溫柔的殘忍,他太清楚怎麽樣才能紮尹修最深。

他越來越無法分辨自己對尹修的情感,是真的能接受和解,真的能放下,真的能相忘於江湖,還是依舊想對之剝皮削骨,將之碎屍萬段。

他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他只是憑直覺,憑本能,無形中運用化骨綿掌,對著始終離他不遠不近的那道熟悉的身影,毫不留情,一次一次出擊。

只有特別偶爾的時刻,岑淵的思緒裏會容不下尹修這個人。

比如,有一天,拍完一幕,中場休息,他坐在場邊的躺椅上,望著遠方,忽然像是腳下失重,就那樣陷進了往事裏。

那天拍的是衛炎找的天師來到他家裏準備“驅邪”的劇情。男孩一開始被唬住了,躲在一邊瑟瑟發抖,真情實感地害怕天師把自己趕走,甚或永久性地讓他魂飛魄散。他明明那麽怕,卻依然死活不肯離開衛炎的家。

他說,不是他不想走。他是,走不了。

為什麽走不了,他也不知道,就是有這種強烈的感覺,離衛炎遠一點,他就會心慌。

那時,岑淵看著面前的“男孩”,心裏被扯了一下。

他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的神,後來是白蘭輕輕推他,說要上場了,他才回神。

就在那瞬間,他對上了站在十數米外的,尹修的視線。

那一刻,岑淵好像忘了他和尹修之間的所有前塵往事,他下意識地張唇,想開口說話。想對尹修說話。

他想說,你知道,我剛想起了誰嗎?

他想起了餘超。

在還沒完全長成一個成熟的男子漢的年紀,就在金戈鐵馬、黃沙滾滾中,被尹修一槍捅了個對穿的餘超。

對,那個餘超。

岑淵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餘超的那天。

那時,石大膽死了有一兩年,還是兩三年?岑淵記不確切了。

總之,那時的他已懂得了在軍中、在戰場上絕不能流淚的道理。

戰場容不得懦夫。

因石大膽的事被降職處罰後,岑淵跟打了雞血似的,成了一個莫得感情的殺戮機器,仿佛再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令他的感情起一點波瀾,他不把戰友的命當命,更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本身就有家世背景加成,自己又拼,還有一手能千裏之外取敵首級的弓術,這樣的人不咣咣升職加薪,那就沒道理。

岑淵的平步青雲只能用坐直升機來形容,同時這人的名聲也傳了開來——岑淵眼裏第一條死罪,就是怯戰。

而岑淵第一次見到餘超的那天,餘超正躲在一座石頭和屍體堆成的小山包後邊哭唧唧地抽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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