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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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淵那會兒正在生死沖鋒, 在敵軍的箭雨裏隨便找了個地方暫時掩護,然後和餘超轉角遇到愛。

岑淵懵在了原地。

他看到一個瘦弱的小男孩, 穿著明顯不合身的、最低級步兵的粗布軍服, 縮手縮腳地窩在石塊後邊,緊緊攢著手裏一把破了好幾道口的刀,渾身禁不住地發抖, 一雙小眼睛弱小可憐又無助地望著岑淵,像極了一只跟丟了母雞的小雞崽。

岑淵懵夠了, 脫口問道:“你在這作甚?”

一個拿著兵器、穿著晉軍軍服的士兵,不去幹仗, 擱這兒等過年嗎?

小男孩被岑淵質問得又是一抖,弱弱地開口,無所適從中竟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嗚……我, 我不想死……”

岑淵沈默了。

剛剛他的第一反應是震怒。須知,在他治下, 當逃兵是死罪, 怯戰也是死罪。

第一反應過去後, 岑淵心裏冒出了第二個念頭——

看這小男孩的軍服和兵器,屬於第一線部隊,說直白點, 就是首先沖上去, 上十個有九個回不來的前線炮灰。

按小男孩的年齡和身體素質, 就算是被強制拎來參軍的, 理論上也該先塞到後勤部隊。

是誰把這麽一只明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雞崽放到前線部隊送死的?

岑淵素來清楚晉軍中貴族風氣甚盛, 什麽都是先論家世, 一切以貴族的利益為先, 賤民根本不能算是人。至於走後門這種事,那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而且,岑淵自己就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但他從參軍第一天起,不……也許是比那更早的時候起,就痛恨這種風氣。

岑淵也說不清為什麽。大概是由於他雖處在強者的隊伍,卻身披弱者的身份。

他在這強者的陣營之中自覺格格不入。他天生地被其他階層的人,直白點說,低等階層的人吸引,從尹修,到石大膽,到餘超……

是不是,他只有在這些人面前,才能徹徹底底地找到屬於自己的優越感?

岑淵治軍的原則是一視同仁,不看家世,只論軍功,不少世家子弟被他重點整治過,不分敵友,有來自岑氏敵對勢力的紈絝,也有來自岑氏聯盟家族的後生,喪心病狂地將眾生平等貫徹到底。為此,他沒少被貴族們背後戳脊梁骨,說他又當又立、沽名釣譽,說他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繼而聯想到岑氏野心勃勃,不惜犧牲貴族們的利益也要收買人心,簡直是其心可誅。

某種意義上,岑淵這種行為,多多少少加速了後來岑氏被族滅之日的到來。

岑淵沒有強行推餘超出去迎戰,而是對他說,不想死就躲好,想辦法活下去。然後,如果他能活著熬過這一戰,回去後去找他報道。

小雞崽眼中閃出幾分感激和幾分依賴,聲音總算沒那麽抖了,殷切地問,“大……大哥,你……你叫啥?”

出身草根的小雞崽顯然沒受過什麽禮儀培訓,不知道這麽跟一個貴族兼上司說話,是要被吊起來抽的。

岑淵並不在意,再度沖出去之前留給了小雞崽兩個字:“岑淵。”

岑淵沒看到,被他丟在原地的小雞崽當場石化。

岑什麽?

什麽淵?

他沒聽錯吧?

是那個岑淵?那個威名如雷貫耳的少年英才岑副將?

那個據說軍令如山、令行禁止,平生最容不得士兵怯戰的岑福將?

很好。他的命運突然無比清晰了起來。

要麽在這裏戰死。

要麽回去被岑淵搞死。

其實岑淵做好了心理準備餘超不會來找他。一來,餘超不一定能熬過去,他那身板,被敵軍發現直接就是個死。二來,那一局秦晉之戰,晉軍打了個五五開,實在要吹,只能吹個險勝,打到最後雙方都七零八落,這種局勢的仗每次打完都會有逃兵,屢禁不止,餘超那麽怕死,就算真活下來,大概率也趁機跑了。

三來,退一萬步說,餘超沒嗝屁,也沒當逃兵,按部就班回歸軍中,他被威名赫赫的岑淵當場抓到在戰場上摸魚,他還有那個狗膽來找岑淵?

岑淵倒也不是必須揪出這小雞崽不可,當時就是那樣隨口一說。餘超不出現,他就不打算再追究此事。

可餘超來了。

站到他面前時,這小雞崽比在戰場上還抖,從頭到尾不敢直視岑淵,卻偏偏以引頸就戮的姿態杵在那,將膽小如鼠與視死如歸兩種雲泥之別的氣質融合得渾然天成。

那一刻,岑淵所有怒氣煙消雲散。

岑淵的語氣很平靜,他自認近乎慈祥——只是別人估計聽不出來,問小雞崽:“你很怕死?”

這問題,擱立在旁邊的軍士聽來,是妥妥的送命題,在場之人都提前給餘超點起了臘,這小子死定了。

餘超還在抖,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最終選擇誠實回答:“怕。”

怕極了。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其實也不知道活著有什麽好的。他出身農村,家境貧苦,長到現在沒吃過一頓飽飯。家裏有兩個哥哥,三個姐姐,因為家裏養不起這麽多口人,三個姐姐還沒到出嫁的年紀就都被賣了,二哥去年參軍,沒幾個月就戰死了,今年他們家又得出一個男丁入伍,本來該由大哥去,父母不想失去大哥這個壯年勞動力,硬是讓他頂上了。

他就是再小,再不懂事,也知道,家裏人等於是讓他去送死。

活著實在不算是件快活事。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怕死,還是不想死。

岑淵沈默,就那樣看著餘超。餘超不知所措,其他軍士都等著岑淵下令,把這小雞崽拖出去軍法處置,以儆效尤。

岑淵卻平生第一次在軍中動用了特權,他將餘超從前線調到後勤部,並讓餘超每天早起一個時辰,他親自訓他。

他要親自看著這小雞崽成長到能上陣殺敵、獨當一面的那天。

餘超驚了。所有人都驚了。

沒人猜得透岑副將究竟在想些什麽。

各種各樣離譜的猜測都出來了,有人猜餘超身份不簡單,背後有人,還有人猜岑淵可能是有龍陽之好。

立刻有人提出異議——不是,就餘超那條件,岑淵潛規則他,到底是誰占誰便宜?

於是謠言被不斷修正——說不定岑副將口味就是比較特殊呢。

其實原因很簡單。岑淵告訴過餘超,不過餘超當時還小,沒能完全理解。

餘超雖膽小,卻學得很快,半年之後,餘超就嗷嗷叫著要調回前線部隊跟敵軍正面剛了。

餘超感念岑淵的不殺與提拔之恩,而且他在軍中無親無故,岑淵盡管嚴厲,卻是唯一真正關心他、對他好的人,餘超內心單方面把岑淵當成了自己的大哥,比親哥還親的大哥。

餘超知道自己給岑淵帶來了很多風言風語,他的心氣被激了起來,他不能讓岑大哥丟臉,他要憑本事證明,岑大哥沒有看錯人!

被岑淵傾囊相授教了半年,餘超這個十幾歲的瘦弱少年,竟能在單打獨鬥中挑贏一些比他壯碩的成年漢子了。

對餘超的出戰要求,岑淵沒有反對,雷厲風行地把他派回了前線。

上陣前一夜,岑淵對餘超說,“別忘了你當初說過的話。”

餘超一下沒反應過來,“啊?”

餘超想了想,恍然大悟,大力地拍著胸脯,故意凹出豪氣幹雲的氣勢,還沒過變聲期的嗓子嚎得十分響亮,“岑大哥你放心,我這回一定沖在最前面!我再躲起來我就是孬種!我自己提著腦袋回來見你!”

岑淵看著他,不為所動,淡然道:“不是這句。”

餘超懵了,“啊?”

岑淵:“你說,你怕死。”

你說,你不想死。

在餘超的茫然中,岑淵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不知道餘超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想法。岑淵覺得,也應該是很天經地義的想法。

怕死,不是人之常情嗎?

為什麽,憑什麽,這些被國君、被貴族強行征去從軍的人,這些賤民,他們就不能怕死呢?

石大膽如果再怕死一點,如果再謹慎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是不是,到今天,他們還能是兄弟,還能並肩作戰?

不想死,有錯嗎?

不想死,就拼盡全力活下去啊。

可餘超還是死了。

死在了岑淵面前,死在了他眼前。

這個曾經怕死得不行的小男孩,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長大成人,就突然在那一刻,毅然地選擇將岑大哥的生命放在自己的生命面前。

岑淵寧願他一直是那個怕死的小雞崽。

看,連《在人間》的那個男孩,已經成了鬼、理論上已經死了的男孩,他也那麽怕死。

他怕天師讓他魂飛魄散,在另一種意義上致他死地。

哈姆雷特說,人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傑作,多麽高貴的理性,多麽偉大的力量。

人啊,好像囊括了世間所有的醜惡與罪孽,又總能綻放想象不到的光輝。

就是在和尹修那短暫的一眼對視裏,岑淵想了這許多許多。

他的嘴微微張開,又合上。

他想跟尹修說,你知道我想到了誰嗎?

這個世界,只有尹修還見過餘超一面,只有尹修還有可能想起那個男孩。

可是岑淵知道,他不會說的。

哪怕這世界只剩下了他和尹修兩個活人,他也沒必要和尹修談起這些無意義的往事。

於是,岑淵無波無瀾地收回視線,起身,繼續拍攝。

拍完第一集 的當晚,收工時已是淩晨1點多,白蘭想把車開回岑淵家裏,岑淵卻說,去醫院。

岑淵會去的醫院只有一處,就是尹氏控股的那一家長期治療俞嘉佳的私人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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