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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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淵不怕鬼。

至少在今天以前, 他以為自己從來不怕。

哪怕現在,他也不覺得自己是怕。他並不怕他們。他只是……會不停地想起從前。

他想起石大膽, 想起餘超。這兩個人是他從軍七年最好的兄弟。

這兩個人的性格天差地別。石大膽天不怕地不怕, 帶著一副強壯的體魄和滿腔沸騰熱血來參軍。石大膽參軍第一天就毫無保留地宣稱,他一定要建功立業,衣錦還鄉。

沒有人嘲笑石大膽。石大膽在軍中掰手腕沒輸過, 單挑也鮮有敵手,唯有弓術始終被岑淵壓一頭。

石大膽在戰場上的勇猛近乎無人匹敵。其實石大膽的本名叫石樹根, 石大膽是他的綽號,參軍前就有了。沒有人記得石樹根, 所有人都叫他石大膽,包括岑淵。

岑淵和石大膽從出身到脾性都不沾邊,但他們第一次與秦軍開戰時,石大膽救了岑淵一命, 自此,兩人成了肝膽相照的好兄弟, 也是形影不離的好搭檔。

而正是他這個好兄弟、好搭檔, 要了石大膽的命。

那一次, 他們在秦國邊境與秦軍交火。完事兒後,晉國部隊撤退。撤軍路上,岑淵和石大膽帶領的小分隊路過一個早已破敗荒涼的秦國村莊, 竟在裏面發現了三個秦國傷兵。

石大膽的第一反應是上去斬草除根, 岑淵拉住了他。

秦晉兩國的歷史很覆雜, 相互之間有恩也有仇。但有些歷史是藏不住的, 尤其當時諸侯爭雄, 晉國哪怕能讓史官篡改自家的歷史, 別國的史官可不買他們的賬。事實是, 秦國幫過晉國不少。秦國本身是個窮國,卻曾在晉國最艱難的災年援助晉國不少糧食,救了晉國很多百姓。

後來,秦國遇上饑荒,反過來向晉國求援,晉國卻以種種理由醜拒了。

秦穆公曾有一句名言:其君是惡,其民何罪?

君指的是晉惠公,民指的是晉國百姓。年少時的岑淵機緣之下讀到這句話,大受震撼。晉國的人,從國君到他父親,從不曾對秦國百姓懷抱過這樣的悲憫之心。

岑淵不再像父親教導的那樣鄙夷秦國。相反,他認為秦國這個對手,在某種意義上值得欽佩。

看著那幾個毫無還手之力、眼裏只剩恐懼與痛苦的秦國傷兵,岑淵想起了秦穆公的那句話。

這一仗已經打完了,岑淵對石大膽說,沒必要趕盡殺絕。

放下兵器,脫下盔甲,他們也只是普通老百姓。

岑淵不敢明說,自己心底還藏著點兒私心。看到這些秦兵,他就會想起尹修,想起尹修那位大哥,想起那一群嘻嘻哈哈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漢子。

他不知道,今天遇到的這幾個傷兵裏,會不會就有尹修並肩過的戰友。

石大膽是個很單純的人,在他的眼裏,世界非黑即白,同胞就是同胞,敵人就是敵人,他既是晉兵,看到秦國人就得殺。

可那一次,他選擇了相信岑淵。不是因為岑淵級別比他高,而是因為岑淵是他最好的兄弟。

他永遠無條件地站在岑淵一邊。

岑淵沒想到,他們放過了那幾個秦國傷兵,那幾個傷兵卻沒打算放過他們。

他們低估了秦國人的熊熊戰意。那幾個秦兵自認命不久矣,他們決定在生命的最後幹一件有意義的事。

他們出其不意地偷襲了石大膽。

這本該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是岑淵主動給了對方機會。

石大膽若不是出於對岑淵的信任,不會對敵軍卸下防備。

岑淵紅著眼睛沖過去,將石大膽抱在懷裏,身邊亂作一團,他放任自己的士兵殺死了那三個秦國傷兵。

他當時憤怒得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們。

那天,他就那樣,親眼看著、親身感受著石大膽在他懷裏一點點地死去。他的體溫漸漸變冷,他臉色漸漸蒼白,他的眼神漸漸失去光彩。

他腹部的血,漸漸染到了岑淵身上。

石大膽是最不怕死的人。那天,他卻聲音微弱地對岑淵說,他不想死。

他還沒有建功立業,還沒有衣錦還鄉。

他不僅沒有衣錦還鄉,岑淵甚至沒能把他的屍體帶回去,給他家裏人一個交代。

回到晉軍軍營,岑淵為石大膽的死徹夜流淚,被副將當眾叱罵——我晉軍不需要如此懦弱之人。

又因是他導致石大膽殉職,岑淵被罰降一級軍銜,罰薪半年,還下派他到夥房打雜一個月。

這個副將,是當時和岑氏針鋒相對的另一戶大貴族的人。他針對的與其說是岑淵,不如說是岑淵背後的岑氏。

岑淵父親很快得知此事,給岑淵來信,說他過於大意,被對手揪住了辮子。此後一定要以大局為重,謹小慎微,不能再出差池。

謹小慎微。岑淵看著這幾個字,冷笑。

岑淵在岑家從小被冷落,十二三歲起,父親忽然對他青眼有加,岑淵以為他等到了遲來的父愛。

他曾真心實意地敬仰過父親,甚至,愛過父親。

他加倍地努力,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從父親眼中看到為他驕傲的光芒。

父親對他的關註,好一段時間裏令幾個嫡兄生起了危機感。一個庶子,竟一度蓋過了他們這幾個嫡子的鋒芒。

岑淵到底年輕氣盛,有點得意忘形了,他享受著這種“父愛”,直到有一天,他意外聽到了父親與心腹的對話。

心腹說,主母對父親過於捧高岑淵的行為愈加擔憂與不滿,已私下旁敲側擊了許多回。

父親道,婦人瞎操什麽心,庶子永遠是庶子。他岑氏豪門大戶,怎會做那廢嫡立庶之事,貽笑大方。

岑淵心一涼。

更心涼的還在後頭。

很快,父親就安排他去參軍。晉軍有許多部隊,父親讓他去的,是最九死一生的前線。

也是最容易掙軍功的地方。

父親說,岑家男兒中,他最有本事,生來就該去叱咤沙場。

而他的兩個嫡兄,大哥和二哥都被父親安排進了朝中當文官,另外幾個庶兄也參了軍,但多是後方部隊。

他最有本事,他就該去出生入死。

他年紀小,但他不傻。他不是沒聽過一些風言風語。很多人說,他威脅到了岑氏的嫡長子,他不能再留在岑家了。

從軍是最適合他的命運。他若戰死沙場,一方面能讓主母和嫡兄卸下一塊心頭大石,另一方面,岑氏有子弟為國捐軀,就是一道政治本錢。他若命大,一時半會兒死不了,憑他的實力,軍功越攢越多,岑家就順理成章地“軍中有人”,文武加持之下,勢必家運昌盛。

岑行的算盤打得明明白白。

兒子要麽從政,要麽從軍,女兒全數與國內外的王室或貴族聯姻。每一個兒女,都是他政治生涯裏的一枚棋子。

謹小慎微。父親信中的這四個字,讓岑淵想起,他離家入伍前,主母曾召他說過一次話。

準確而言,是敲打。

主母問他,知道為何當初父親給他取名為淵麽?

父親從未告訴過岑淵。生母去世得早,沒有機會告訴岑淵。

主母說,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這其實是當年父親給岑淵生母的告誡。

記住自己的出身,記住自己的位置。

人不該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岑淵在這個位置,就該做小伏低,戰戰兢兢。

在其位,謀其事。這就是世界運行的法則。

岑淵如父親所願,參了軍。他沒有反抗的餘地。那個世道,人類社會只有兩種單位,國與家。人首先是某個家族的人,其次是某個國的人。不存在“個人”。岑淵生來就註定是岑家人,他逃不脫。

岑淵以跟自己較勁的方式和岑家較勁。他不拿自己的命當命,再兇殘的戰役,他頭也不回往前沖,再危險的任務,他不假思索,從不推脫。將軍受了傷,他只身穿越戰場去把人救回來,不是為了拍馬屁,不是為了上位,也不是出於戰友情。他只是倔強地想,如果這是他註定的命運,那就看看這命運能不能在今日殺死他吧。

他對於岑氏,不過是一件趁手的工具。明白了這點,他為什麽要替岑家愛惜這件工具?

石大膽正是被岑淵這一點打動了。一開始,石大膽看岑淵細皮嫩肉,身形瘦削,還聽說他出身貴族,心裏覺得這小雞仔怕是撐不了多久。後來,岑淵竟每一次都比他更不要命,石大膽想,這兄弟他交定了。

命運大約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岑淵硬氣,它偏生就縮起來了。

他一直沒死,卻看著自己的兄弟一個個死去。

岑淵把父親的信撕了。

從此,岑淵學會了收斂自己所有多餘的情緒,在軍中,再沒掉過一滴眼淚。

很多年後,餘超同樣死在他面前的那次,岑淵看著餘超的身體被長.槍貫穿,撲通倒在地上,一邊抽搐一邊血流如註,臉艱難地朝向他,瞳孔裏浮著最後一星有話想說的光芒。岑淵面無表情,毫不猶豫下令撤退。

全軍上下都知道,餘超是岑淵最得力的副將,也是和他最親近的人。

餘超死了,當著他的面被殺死了,他還無法替兄弟收屍。

岑大將軍眉頭都沒皺一下。

全軍上下很快偷偷傳開,無怪乎岑淵年紀輕輕就能爬到這個位置。

這位軍功累累、殺人如麻的戰神,怕是早就不剩多少人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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