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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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靜淌,在李布衣的發絲之間流竄跳躍,帶走他身上最後殘留的涼意。

賴藥兒拈起在水中游移的幾縷烏發,聽著空氣中細碎的呼吸聲,忽然說道:“水冷了,我去給你那些熱水來。”

李布衣按住意圖退縮的手,眼底一片清明:“不用,我洗好了。”

賴藥兒神色不變,鎮靜地說:“那……我去拿姜湯給你。”

李布衣徑自從水中站起,爬出浴桶,拿過布巾擦拭著身上滴落的水珠:“又不是女人,沒必要這麽嬌氣,泡了這個藥浴,我覺得我已經恢覆元氣,真氣大補。”

“那當然!”賴藥兒揚起一個很自豪的笑容,“我大哥配的藥浴,效果立竿見影,區區傷風感冒怎麽難得到他?”他看著李布衣手中的毛巾從臉部開始滑到頸部,而後是胸膛,腹部,最後……的最後……

賴藥兒背過身,對他,他不敢有任何褻瀆。

李布衣隨意擼了擼濕漉漉的腦袋,披上了月白色單衣,轉頭看向賴藥兒,那人站在月光裏,全身好像籠罩了一層淡淡的銀白。

賴藥兒背對著李布衣,低聲問:“好了沒?”

“嗯,好了。”李布衣系上扣子,賴藥兒回過身,看見頂著一頭濕嗒嗒還在滴水的長發,後背又快濕透的李布衣,於是賴藥兒隨手拿了一塊布巾,擦拭著那頭流水青絲。

賴藥兒與李布衣面對面地站著,卻擦拭著他背後長發,李布衣有點不明白,他一定要用這種姿勢麽?

嘆息般的低語響起:“世康,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事,一定要跟我說。”

李布衣的心底發出一陣難以察覺的輕顫,難道賴藥兒真的察覺到什麽了?

賴藥兒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尤為清澈:“你這副樣子,讓人不懷疑都很難。”

李布衣咽了一口口水,欲言又止,最後卻化為短短一句話:“天色不早,睡吧。”

賴藥兒握住他的手腕,精明如他怎麽看不出李布衣的欲蓋彌彰,卻不忍步步緊逼這個人,好像已經知道了太多,承受了太多,卻不願讓別人來分擔的李布衣,讓他很心疼。

李布衣沒有掙開賴藥兒的鉗制,可能是因為他不想,或許他也在等待什麽。

許久之後,賴藥兒猶猶豫豫,卻直視李布衣的雙眼,說道:“世康,今晚……就……別回去了。”

李布衣一直都很迷茫的眼睛像是被刺激了一下。

賴藥兒淺笑道:“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這麽緊張作甚?還是說……”他眼珠一轉,將李布衣拉近了自己,在他耳邊呵氣,“你是希望我對你做什麽?”

李布衣只覺得雙頰有一種燒灼的感覺:“你……你又在胡說八道!”

賴藥兒撤去臉上的輕浮的笑意,正色說道:“我是不是胡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李布衣貼著賴藥兒的胸膛,入耳的是擊鼓般的心跳。

“我多麽希望你是我一個人的。”李布衣的心跳更加快,賴藥兒偏偏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有事情瞞我,假若你不想告訴我,我也不追問,總有一天,當你心裏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相信,你一定會坦誠相待,我,等得起。”

李布衣這才擡起眼皮,看著面前這人,他是那麽的冷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明明都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

為什麽可以做出這幅若無其事的樣子?

李布衣,你是真蠢還是假傻?

賴藥兒待你情深義重,難道你還不能體會他對你的一片真心?

你若再對他有任何隱瞞,你可對得起他對你的用心良苦?

李布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深吸幾口氣,總算是鼓起勇氣,眼底盈滿深情,啟口:“藥兒,其實當年我曾……”

門被輕輕叩響,打斷了李布衣剛剛鼓起勇氣想做的坦白,甚至可以看見他眼底的尷尬。

“誰啊?”賴藥兒心中也是憤憤,出口之間盡是郁悶不快。

女子輕柔嬌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賴神醫,米纖沒有打擾神醫歇息吧?”

賴藥兒沈聲說道:“如果我說有,你會不會走?”

要是米纖連這麽明顯的逐客令都沒有領會到,那她也就不是天下第一美女了,她當然懂得什麽時候需要忍,什麽時候需要涵養,她自然不會將賴藥兒的出言不遜放在心上。

對賴藥兒來說,醫神醫賴家隨性而為,不受任何立交約束。就算是武林盟主到了,他也不一定會給他面子,特別是現在,原本綺麗甜蜜的氣氛被這個女子硬生生地打破,連李布衣好不容易支撐他坦白的勇氣消散無疑,他只是下了逐客令,可見他已經對米纖很客氣了。

對米纖來說,她是白道總盟盟主夫人,江湖人士誰人不給她面子,誰不敢對她以禮相待,甚至是恭敬的,賴藥兒言語帶刺,對她來說,近乎冒犯,但是她的氣量通常很大度,所以她也沒有理會賴藥兒的逐客令,甚至寬容地饒恕了他的無禮。

米纖依舊端莊地笑,站在門口:“米纖夜訪賴神醫,賴神醫連門也不讓進,怎是待客之道?”

賴藥兒神色冰冷,一改先前情深款款,連聲音也帶上了不悅:“月黑風高,盟主夫人不請自來,我怕做錯事。”

米纖笑道:“米纖深夜來訪只是有事相詢。”

賴藥兒並不喜歡她這種很虛假的笑:“我只是大夫,並不是江湖百曉生,夫人既然已經痊愈,想要聽是非的話,卻是找錯地方了,請回!”

米纖平生第一次受此冷遇,倒也不氣惱,朗聲說道:“不知賴神醫可否見過一個背著一尾玄鐵斷琴,身配青竹杖的布衣男子?”

賴藥兒臉上閃過一絲趣味,饒有興致地看著李布衣瞬間冰冷下來的陰寒表情。

李布衣眼中青光閃爍,那米纖看來是找茬的,倘若她不識好歹,那……他只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賴藥兒揚聲說道:“身背玄鐵斷琴,佩帶碧綠青竹杖,那不是布衣神相,那還會有誰?神相李布衣,我自然是見過的。”

米纖露出一絲難以尋味的笑意:“那麽,如若布衣神相依舊逗留此地的話,米纖是否有幸一見?”

賴藥兒又看了李布衣一眼,卻見他臉色鐵青,眼裏盡是不悅,當下沈聲說道:“沈夫人是如何認定李布衣就一定在我這。”

隔著緊閉的木門,米纖的笑意顯得冰冷而又艷麗,她揚手,青蔥般的玉手掛著一個拇指大的吊墜,在空中輕輕搖晃。

色澤墨綠油亮,打磨得極為光滑,質地透亮,沒有一點雜質。

那就是先前被李布衣丟棄在湍流河水中的那塊寶玉。

他丟棄後,隨即後悔,下了河摸索半天,怎麽著都沒有找到的東西。

現在,正在米纖指間晃動。

賴藥兒嗤之以鼻:“怎麽?以為一塊小小玉佩就能打動我了麽?”

“非也,”米纖勾動唇角,笑意卻達不到眼底,“這塊玉牌,來歷可不一般,不知神醫是否願聞其詳?”

李布衣面色正常不過,被衣袖掩蓋的手卻握緊成拳。

米纖說道:“若是賴神醫有興趣的話,米纖自然事無巨細,告知賴神醫,只不過,此處似乎不太方便。”

李布衣的臉色已經青寒如鐵,已經見不到先前的任何溫厚之色。

賴藥兒用力捏了一下李布衣沒有幾兩肉的纖細腰肢,以示懲治,卻揚聲冷笑三下:“傳播是非事,必是是非人,我沒心情聽沈夫人講故事,也沒必要做這個是非之人,夫人請回吧!”

米纖掛在臉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可是……”

“沈夫人!”賴藥兒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不悅,“不要讓我說第三遍!請回!”

米纖明明感到一股內力隔空而來,直逼身上各處要穴,她只好飛快地向後掠去,看向茅屋的一眼,怨恨無限:“賴藥兒!你若是對李布衣動真心,你一定會災星附體後悔萬千!我好意相勸,你卻執迷不悟,到時候不要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你!”

“女人啊,女人,”賴藥兒搖頭嘆息,“寧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你與她結仇,以後有的好受,世康。”

李布衣沒有回答,一雙秋水般的眸,居然有一絲破碎的裂紋。

賴藥兒連忙按住他的肩,似乎想要給他帶來失去的勇氣:“世康,你怎麽了?”

一陣陣輕喚終於喚回李布衣的神智,他緩緩看向賴藥兒,入目之間卻是一片猩紅,雙腿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漸漸下滑。

耳邊一聲驚呼,摻雜了太多驚惶:“世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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