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溫頂著火辣的驕陽推著一輛破舊的單車在黃土路上慢悠悠地走著，眼前直發花，背後的襯衫濕得可以擰出水來，渾身癱軟得想起一塊捂熱的奶糖，李溫絲毫不懷疑他下一秒就能化開。

終於出現了一處蔭庇，李溫站在那一棵老槐樹下，看面前窄小的車棚，只不過是用幾根剛棍撐起了一片瓦楞板，一塊用油漆寫了個“修車”“補胎”的牌子一立，旁邊再放幾個大輪胎罷了。棚子的正中間擺了一張藤椅，上面趟了個人，臉上蓋了一把有些散開的蒲扇，雙手交疊放在肚下，旁邊還有一張小矮凳和一張小方桌，桌上放了兩瓶五毛錢一瓶的塑料裝冬瓜茶。

那人像是察覺到了自己的目光，把蒲扇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和自己打招呼：“喲，李老師啊，車壞了？來來來。”

“嗯，爆胎了。”

李溫打量著這個人，應該是三十歲左右，皮膚黝黑，鷹鉤鼻，眼神尖銳，帶著一股戾氣，眼角還有一道約五厘米的疤，一看就不是善茬。李溫不記得他有見過這個人，但在這個山村裏人們都是很尊重老師的，他認識自己也不奇怪。即便如此，李溫也不大想和他打交道，這樣的人自己惹不起。

“喝冬瓜茶嗎？”男人遞了一根吸管。

李溫也沒客氣，接過來對著一瓶冬瓜茶刺了進去。

“坐。”男人端來一盆水，坐到小矮凳上，讓李溫坐到藤椅上。

他補胎，李溫就聽蟬鳴，不知不覺就把兩瓶冬瓜茶都喝光了，李溫覺得挺不好意思。

“好了。”男人把掛在脖子上的毛巾往臉上一揉，站起身來。

“多少錢？”

“兩塊。”

李溫給了他三塊。

“怎麽多了一塊？”

“是那兩瓶冬瓜茶的錢。”李溫知道他們做這些小本生意的不容易。

“你樂意給就給吧。”男人說完又躺谷藤椅上，蒲扇一遮又睡了過去。

李溫畢業時沒找到工作，他在外省讀的大學，父母不在身邊，只有一個大哥在一家小公司當經理。大哥和他從小關系就不好，事事都要壓他一頭。自從他畢業後，他大嫂就在他身邊冷嘲熱諷，他一時氣不過，就來了這個小山村支教。 這小山村算是比較富裕的，物資不怎麽缺，外面該有的它幾乎都有，空氣清新環境又好，他也樂得清閑。 上完這堂課他得去一個輟學回家的學生家裏，這裏輟學和父母親戚外出打工的現象比較普遍，大多數都是覺得讀書沒用的，他也沒指望能把人勸回來，但他是個老師，好歹做做樣子。

李溫騎著他的單車左拐右拐到了幾戶人家前，這時正是飯點，青黑的瓦屋上升起裊裊炊煙。

李溫不知道那個學生的家是哪一戶，正打算問人，一望就瞧見前兩天那個給他修自行車的男人正坐在一張小矮凳上，旁邊放了個小竹籃，竹籃裏裝著點碎布頭和針線，男人左手拿著件小孩樣式的粉色圓領衫，右手正一針一線地縫。男人只穿了件發黃的背心，這個動作配上他精壯的肌肉看起來有些滑稽。

“你還會縫衣服？” 男人也許是過於專心，連自己走到他身邊都沒發現。

“嗯，是啊，春雪的衣服破了個口子，我給她補補。”

李溫認得那個叫/春雪的小女孩，聽人說是小時候發燒燒傻了，見人就只會傻笑。李溫遇見過她兩三回，也的確如同人們所說的那樣。

李溫低頭看去，男人正在繡一朵小花，滾圓的幾片花瓣湊一起，用黃線點了個蕊，還真像那麽回事。李溫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件破了口的襯衫，上次鉆進柴垛裏搬柴，被劃爛了也就沒再穿。

“我有一件衣服破了，可以給你補嗎？”

“行啊，你送過來就成。”

男人繡完咬斷了線，擡頭問：“李老師到這來有什麽事嗎？”

“啊，差點忘了，”李溫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知道王樂的家在哪裏嗎？”

“王樂？你是說二伢子？知道啊，他家就在我屋後，怎麽，他又不去上學了？”

“嗯。”李溫點點頭，這裏的人都喜歡給孩子取乳名，王樂在家裏排行老二。所以叫“二伢子”，他在學校也聽人叫過兩回。

“我帶你去吧。”

李溫跟著男人走進了一間屋子，在這個地方算是寬敞的，王樂正握著一個老式游戲機，連著電視“嘿嘿哈哈”地打游戲。

男人叫了一聲“二伢子”，王樂立馬轉過臉來應了聲 “劉小叔”，臉上的笑在見到李溫的時候瞬間垮了。

男人往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怎麽，不會叫人？”

王樂眼神閃躲地喊了聲“李老師”，李溫笑了笑沒說話。

“聽說你今天沒去上學？”男人搶過他的游戲機玩了起來。

“劉叔，我都輟學了，我媽同意的。”

“同意個屁，你明天給我去上學，聽見沒有？”

“我哥說了讀書沒用，他現在在城裏幫人打工，都賺了 好多錢了。”

“他一個月賺多少？”

“一千多吧。”

“你李老師一個月光上上課就賺了三四千，他以後還要調回城裏，你說說他賺了多少？有文化和沒文化的，你看看誰掙的多？”

“劉叔……”王樂委屈得腦袋都聾拉了下來，明明是他哥勸他退學的啊，怎麽個個都來找他。

“你要是明天不去上學這個叔你也別叫了，行了，懶得跟你這小屁孩耗時間，李老師，走了。”男人胳膊一甩就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李溫看看一臉憋屈的王樂，又看看男人走遠的背影，直想發笑。

李溫追了上去，用手肘戳了戳他，小聲說：“沒那麽多。”

“什麽沒那麽多？”

“我的工資，沒你說的那麽多。”

“這個啊，”男人瞇著眼笑得狡黠，“我知道，我騙騙他。”

“你這樣威脅就算他到了學校恐怕也不會好好學吧。”

“也許吧，誰知道呢，能學一點是一點。”

男人走到他門前，揮了揮手：“待會兒天該黑了，李老師要是沒什麽事就先回去吧。”

李溫點了點頭，說了聲“回頭見”，騎上單車就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的鄉土氣息小短文，貼一貼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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