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李溫真的在教室裏見到了王樂，只不過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和他的名字差了十萬八千裏。

上課時李溫特地給了他幾個眼神。管他呢，能回來就行。

一放學孩子們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沖，李溫回到辦公室拿了包，正打算加入到那浩浩蕩蕩的大軍中。

“李老師要走了？”問話的是和他一起來支教的女老師陳盈盈，架著副細邊眼鏡，笑起來有一邊小酒窩，清清秀秀的一個女孩子，這一型很對李溫胃口。聽她說她是和李溫一個大學的，還打過照面，只不過李溫對人的記性特別差，只見過一兩面的人根本記不住。

“嗯。”

“主任可說了要請我們吃飯，你不去了？”陳盈盈機靈活潑，對誰也都一副笑盈盈地樣子，看得人很是舒服。

“我有點事，就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吧。”

“什麽事那麽重要？”

“也沒什麽大事，送件衣服去補補。”

“就這件事，交給我就行了呀，女孩子不會補衣服誰還會補。”

李溫回想了一下那個大塊頭男人用一只大手捏著跟頭發絲大小的繡花針的樣子，噗嗤一下就樂了，你別說，還真有實打實的大老爺們也會補的。“走吧，別拂了主任的面子。”後面的幾個老師也跟著推搡，李溫把襯衫取出來往陳盈盈懷裏一塞，就跟著他們走了。

酒過三巡，李溫也有點迷糊了，幹脆就隨處走走醒醒酒。現在已經入秋，雖然白天依舊熱得人想剝層皮，但不蓋毯子睡覺半夜就會被凍醒。

說是隨處走走，看著一路的風景卻越走越遠，李溫正想調頭往回走的時候眼前已經現出了那個車棚的藍色瓦楞板。

算了，進去看看他在不在，也好聊會兒天。

男人還是躺在藤椅上，只不過背心被人扯得破爛，大約是被人用刀劃了幾道，刀刀見血，白色的背心染紅了一片，男人鼻青臉腫的，頭上也破了個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著血。

李溫嚇了一跳，醉意全無，忙跑到他面前問：“你怎麽這個樣子？怎麽回事？走，我送你去醫院。”

李溫本想抱他起來，奈何男人實在太重，李溫細胳膊細腿的根本抱不動。折騰了幾回，男人緩緩睜開眼，借著李溫的力氣站了起來，嗓音沙啞地說：“扶我一會兒。”

李溫讓男人的手搭著自己的肩，一只手繞過他背後穿過他腋下，把他扶著向前走了幾步。

“你要去哪兒？趕快跟我去醫院。”李溫等了許久才聽到男人回話。

“你會開摩托車嗎？”

“會。”李溫叛逆時跟人學過，只不過好久沒開了。男人指指停在角落裏的摩托車，在口袋裏摸了摸把鑰匙給了李溫：“送我去鎮上的診所，隨便哪一家都成。”

“能自己站會兒嗎？”男人點了點頭，李溫讓他靠著墻，自己去推那輛摩托車，發動後一手握著車把一手拉著男人把他扶了上來。男人雙手環著他的腰，蹭了蹭他的後頸，溫熱的氣息噴到他背上。李溫只覺得後頸一片滾燙，男人把額頭貼到上面了。

發燒了。李溫想。

背上的人呼吸輕緩平穩，兩人的身體緊貼著，李溫能感覺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別睡。”

沒有人回應。

“你別睡。”

耳旁只有風聲。

“我叫你他媽的別睡！”

李溫難得爆了一次粗口，從小到大他都沒遇見過這種情況，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我沒睡。”聲音雖然很小，但總歸比剛才的一片寂靜強。

“沒睡就好，”李溫松了一口氣，“你有什麽想說的嗎，快點說。”

男人沈默了一會兒，說了聲“沒有”，又沒了聲音。李溫也急了，扯著嗓子喊：“說話，說話！會聽人話嗎！”嗆了滿肚子的風。

“還真有，”男人輕聲笑著，“不能說。”

“有什麽不能說的。”

“就是不能說，說了別人瞧不起我。”男人應該是燒糊塗了，不斷地喃喃自語，李溫一邊開一邊聽。男人從他出生開始說，說到他生母難產而死，說到他被生父拋棄，說到他在街頭流浪，說到他進幫當混混，說到他窮瘋了去搶劫結果被判了五年，說到他為了躲仇家跑到這裏，說到他今天發燒不註意在幾個楞頭青身上栽了跟頭，一直說到那句：

“李溫，我喜歡你。”

他趴在他背上，語氣柔軟，吐字清晰地說：“李溫，我喜歡你。”

李溫腦袋嗡了一聲，握著車把的手狠狠一抖，兩人都差點摔了下去。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他聽到了，聽得很清楚，他只是不敢相信。喜歡他？還是個男人？滾你媽的，我連你名字都不知道！

男人沒再回話，李溫方向一轉，醫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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