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橋把頭悶進被子裏，蜷在床上，腹中絞痛。

餓，實在很餓，一天不吃一點肉，根本就飽不起來。他也分不清到底是生理上的餓還是心理上的餓，總之就是饑餓難忍，腹中空空蕩蕩，像流城冬天的夜晚，沒有星也沒有雲，天空被砸進去一個白白的圓，是一輪餓著肚子的寂寞的月亮。

悶得太憋，陳橋把被子撤了下來，濕冷的空氣迅速覆上他的臉，清新、冰涼，很舒服。

他忽然聽到大門在響。生滿鐵銹的悶被尖利的東西一下一下扒拉著，還伴隨著一聲聲嗚咽。陳橋拉開了窗，他房間裏的窗正對著街道，稍微俯下身可以看見大門的情景。

陳橋借著月光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那條土狗。土狗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擡頭，黑亮的眼睛在月色下分外顯眼。陳橋往後退了一步，拉上窗簾，回到床上繼續悶頭睡覺。

土狗扒得更加用力了。

陳橋翻了個身，不想理，連面條都不吃的狗他暫時還養不起。

別再扒了門都要爛了。

我操，你他媽的煩不煩！

陳橋頂著一肚子火氣下了樓。一拉開大門，土狗就歡樂地跑了進來，嘴裏艱難地咬著兩根細圓的竹簽，簽上插著兩樣東西——雞翅和熱狗，都是烤熟了的，抹著一層厚厚的耗油，上面還撒了孜然粉和辣椒粉。

“你哪來的？”陳橋問。可能是哪個愛狗的人碰巧在吃燒烤，看見土狗在一旁，就給了它兩串。但是土狗沒有吃掉，而是把它們叼了回來。土狗咬著竹簽的最底部，雞翅和熱狗連它的口水都沒有沾上。

這樣叼著東西嘴巴會非常難受，陳橋把它們從土狗嘴裏抽出來，又舉著它們湊到土狗跟前：“吃吧。”陳橋看著雞翅和熱狗，覺得自己餓到產生了幻覺，他甚至似乎感受到了胃液在剮蹭著胃壁。但他不會去跟狗搶食物。

土狗卻皺著狗臉，往後退了一步。

陳橋以為它有點怕自己，於是又把東西湊上它跟前：“吃吧，別怕。”

土狗這回湊了過來，微俯下前身，用腦袋頂著他的手腕，拱了拱。右手順勢曲起來，烤翅和熱狗都指向了陳橋。

陳橋不可置信，它只是一條狗，怎麽會那麽聰明？

陳橋試著咬了一口熱狗，土狗立即興奮地追著尾巴轉了三圈，又蹦過來舔了舔他的臉。

陳橋不再去糾結它為什麽會那麽聰明，他有些感動，又覺得心酸。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收到了不計回報的付出，而對方卻是一條狗。

他把兩樣東西吃完後，又擔心土狗還餓著肚子，一摸它腹部凹下去的肉，軟塌塌的，應該是什麽都沒吃。人在有條件吃飯的時候絕對不能餓著，這是他餓怕了之後的一貫思想。

疼是激烈的、熱是焦躁的、冷是酸楚的、而餓卻是寂寞的。餓肚子的滋味絕對是最不好受的感受，對狗來說也一樣。

陳橋走進廚房，熱了一個饅頭，抹上拌飯醬，餵給土狗吃。土狗一邊吃一邊舔他的手。

“你把我半份早餐吃掉了你知道嗎？”

土狗擡頭看他一眼，腦袋往後一縮，嘴裏的動作停了下來。陳橋從來沒見過那麽聰明的狗，即使有些狗會握手算數聽得懂人話，那也是因經過了一段長時間的訓練，建立了條件反射而形成的行為。但這只是一條沒人要的土狗，有誰會去專門給它進行訓練呢？

“吃完它，不要浪費。”陳橋把半個饅頭往它嘴邊一送，土狗又開始吃了起來。

遇到那麽聰明的一條狗，是他白撿了個大便宜嗎？那養著它吧，反正應該不用他操什麽心。

等花花吃完，陳橋就去衛生間洗了個手，接著刷牙洗漱，回到臥室，土狗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陳橋翻出幾件不要的衣服，又覺得光墊衣服不夠暖，再去拿了幾張傳單，先墊傳單，再鋪衣服，然後招土狗過來睡。

土狗突然咬著他的褲腳，直把他往外面扯。

陳橋不知道土狗要幹嘛，於是跟了出去。土狗一轉身，進了衛生間，在一個水龍頭旁坐下。

“想撒尿？想大便？”陳橋問了兩句，想把它往蹲廁上帶。土狗卻不為所動，反而探起頭用牙咬著水龍頭一轉，又把頭湊到龍頭底下，嘩啦啦的水淋在了它身上。

陳橋急忙把龍頭擰緊，手指被濺上了些水，只這麽點水都足夠他冷得發疼。

“你在幹嘛！”陳橋對著土狗吼道。這座小縣城裏沒有獸醫，頂多有幾個給雞鴨豬狗閹蛋的人，萬一土狗生了病，醫院肯定不會收，只能自己熬著。陳橋怕就怕萬一土狗熬不過，還沒陪上他兩天就走了。

到時候他還要費力把土狗忘掉，真麻煩。

土狗委屈得嗚嗚直叫，仍是不肯離開水龍頭。

陳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洗澡嗎？”

土狗果然高興了起來。

沒想到這還是條愛幹凈的狗。

陳橋打開熱水器，試了試水溫，然後把土狗揪過來，用花灑對著它的臉噴。土狗被他嗆得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陳橋笑著擠了一大把沐浴露，往它身上搓，還抓住它的爪子，把它往地上一翻，土狗是被翻了殼的烏龜，舉著四只爪子，呆呆地看著他。

陳橋不懷好意地揪了一把它的生殖器，土狗打了一個激靈，在地上滾了一圈又爬起來。

陳橋惡意滿滿地笑了：“還是只小公狗啊，叫‘阿花’這個名字也太娘們兒了吧，要不給你起個威風點的名字，叫‘大壯’，怎麽樣？”

土狗皺著狗臉抖抖毛。

“不叫‘大壯’，那叫‘小壯’、‘中壯’、‘大大壯’？”

土狗的毛抖得更厲害了。

“那好吧，‘阿花’就‘阿花’。”

洗完澡，陳橋給阿花擦毛，擦著擦著，就發現阿花左腹的毛禿了一塊，原本的毛發變成了一塊凹凸不平的疤。

是它原來的主人虐待它嗎？還是在外面流浪的時候，被別人弄上去的呢？無論怎樣，他們都可以算是同樣被欺負的人吧。

阿花身上的毛幹得差不多了，陳橋不想讓它走回去，又把爪子弄臟，於是幹脆把兩手橫過它的腹部，打算把它抱回去。誰知第一次抱的時候非但沒有把它抱起來，自己還差點栽了個跟頭。陳橋有些奇怪，再抱第二次的時候，卻發現輕了許多，一抱就抱起來了。剛才那次應該是自己沒準備好吧，他想道。

他抱著阿花回到臥室，把它放到他鋪好的衣服上。關燈，上床睡覺。忽然想到了什麽，但他認為那是像班上的小女生才會用的戲碼，要自己來說，未免太矯情。

一翻身，正對上阿花黑亮亮的眼睛。

算了，矯情就矯情吧，他笑著想道。

“晚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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