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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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城今年的冬天和往年一樣陰冷。不僅冷,而且疼。拳頭呼過耳邊帶來的風聲,像數百根針刺穿了他的耳膜。他畏畏縮縮地把眼睛撐開了一條縫,一個拳頭正對著他的臉砸來。他被打得身子一偏,牙齒像被反覆打開的沈重木門,在充滿血腥味的口腔中咯咯作響。幾個少年對著他的腹部踹了一腳,啐口唾沫說了幾句侮辱人的話,王八雜種婊/子養的,然後一齊哄笑起來。陳橋捂著肚子,像狗一樣縮在原地。幾個少年嬉鬧著走遠,陳橋望著他們的背影,內心滋生出種種纏繞交錯的陰暗情緒,憤怒、不甘、恐懼、以及壓抑在心底的一丁點扭曲的羨慕。

幾乎在每個班上都曾有過這麽一個男生,比同齡人矮了大半個頭的身高,發育不良的骨架撐起寬大骯臟的校服,校服裏面空出的大半空間被用以替別人藏起手機,啤酒和香煙。當他站在灼燒著的太陽下頂著別人的罪名被當眾批評時,他會看到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男生帶著輕蔑的眼神及嘲弄的笑容掃視著他,女生偏過頭和身邊的同伴說著小話,老師不耐煩地皺著眉巴望著講話早點結束,和充斥著整個群體的,漠不關心的神色。

陳橋自小就是個可以被肆意嘲弄的對象。父母在和各自的外遇偷情時在同一家賓館撞見對方的事,足支撐起半個小縣城飯後的笑聲。那天早上,父母辦完離婚手續,送他去上學。他一抽一嗒地坐在位置上哭,覺得非常傷心。一個小男孩無緣無故跑過來推倒了他的桌子,也許是不太想理人,他默默地把桌子扶了起來,沒說一句話。他的這次禮節性地讓步,成為他噩夢的開始。

今天,他只因撞歪了別人堆在課桌上的書本,就被堵在巷子裏痛打了一頓。

剛開始出現這種情況時,他試圖尋找庇護。父母不管他,他就去向老師求救,老師嚴肅地答應他要徹查到底,把他提到的男生都叫出去審問了一遍,男生們一致否認,然後又將陳橋揍了一頓。第二次,陳橋帶著腿上的淤青去老師,老師剛要張口,一通電話就打了過來,老師接了電話,一件同學聚會的事聊了一個多小時,聊到陳橋不得不失落地回了家。第三次,陳橋趁著問完問題的空隙,再提起了這件事,老師帶著不耐煩的神色,劈頭蓋臉就是幾句:“你不去惹他們,他們怎麽會來惹你?一個巴掌拍不響,有時候出了問題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陳橋頓時懵了,難道打人還有理了嗎?從此,他在別人面前,從一個笑話,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也曾想過反抗,想了不止一次:偷偷在書包裏藏塊磚頭,對著那些人的腦門兒一磚拍過去,就什麽也沒有了。但這件事也僅限於幻想,他怕他們人多勢眾,怕打傷了人不僅要賠償一大筆費用,還有可能進到牢子裏溜一圈,怕這麽卑躬屈膝地活著,更怕不明不白地死去。

弱者總是不敢輕易改變現狀的,即使現在的狀況已經糟成了一坨狗屎,他們也還是怕,改變了之後會將現狀變成一坨被人踩爛了的狗屎。

那就這麽活著吧。陳橋擦了擦嘴角邊的血,黏糊糊的鮮血沾在了他的手指上。他把手往褲子上蹭了蹭,站了起來。窮鬼、懦夫、婊/子養的,即使是被罵成這樣的人,也懂得,好死不如賴活著。

沒舍得坐公交,陳橋花了大半個小時,走到一棟兩層高的舊樓下。父母早就都各自組成了家庭,扔下他一個人住在這棟舊樓裏,只給點錢,不問學習,不管死活。

他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裏,掏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鑰匙。他今天穿的這件褲子口袋很深,鑰匙不太可能走著走著就掉了。八成是被打的時候掉的。陳橋沒有備用鑰匙,只得認命折回去找。

一來一回花了一個小時,天早就黑透了。巷子裏的路燈兩盞之間安得遠,燈光又昏又暗。陳橋只能蹲下身,一點一點在地上摸索。

摸了十來分鐘,才摸到了一把冰冷冷的鑰匙。再把手往前伸一伸,一塊毛茸茸、熱乎乎的東西碰到了他的手指。

陳橋被嚇了一跳,忙從角落裏退出來。那東西也跟了出來,緩緩站到了路燈下。陳橋看清楚了,那是一條毛色花雜的,臟兮兮的土狗。

陳橋怕它是條瘋狗,咬傷了自己也沒人賠醫藥費,就轉身離開了。誰知土狗一直跟著他,他也不敢跑,怕土狗被他這一跑刺激得發了瘋,張揚著利牙對著他就是一口。

一人一狗默默走了半天,突然冒出來幾個抓著棍子的男人攔在陳橋面前。他們盯著土狗看了一會兒,然後指著土狗問陳橋:“這是你的狗嗎?”

流城的人好吃狗肉。狗肉鋪子的老板也有許多黑心的,見著哪只流浪狗,甭管身上有沒有病,先把麻袋往狗身上一套,扔進沸水裏,等狗折騰上一陣,毛被燙落了,狗也被燙死了,再用旺火一炒,端到餐桌上,就成了一道人人稱讚的美味。

陳橋回頭看了狗一眼,土狗略帶疑惑地擡頭望他,沖他搖了搖尾巴。

“是。”陳橋說。

“多大了?”

“養了兩年了。”

“養得挺好的,叫什麽名字?”

“阿花。”這是他曾經養過的一條雜毛小土狗的名字,偷偷在房間裏養了兩個多月,被爸媽發現,嫌臟,給丟了。

“汪——”土狗興奮地叫了一聲,開始繞著陳橋轉圈。

“真叫‘阿花’?”陳橋想。

幾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走了。

土狗一直跟到家門口。陳橋把鑰匙插進門鎖裏,一轉,才開了條門縫,土狗就趁機溜了進去。

空蕩蕩的毛坯房,客廳裏放著一張舊的木質沙發,一個被蟲蛀過的老櫃子,上面擺著一臺又厚又重的小屏電視機。

土狗一來就趴在了沙發前,陳橋瞥了它一眼,去廚房燒水。他現在肚子很餓,懶得去搭理一只來歷不明的狗。

往鍋裏撒了一把掛面,放了油、一點鹽、一點醬油勾個色,盛上來,打開了辣椒醬。土狗在客廳裏探頭望了望,鉆進放廚房裏,坐到他腳邊。陳橋看著狗,次溜溜吸了一大口面,用另一雙筷子挑了點辣椒,拌進面裏,看一眼狗,次溜溜又吸一大口。

陳橋放下碗,嘆口氣,說:“我沒錢養你。”他當然知道狗聽不懂人話,他是說給自己聽的,自己為自己的拋棄想法找借口。

“你看我那麽窮,飯都吃不飽,你跟著我,是要餓肚子的。所以,你還是自己出去找吃的,好不好?”

狗用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嘴裏發出了幾聲嗚咽。

“算了,”跟一只狗講那麽多幹什麽。陳橋夾了幾根面放到地上:“吃吧。”

土狗湊上鼻子去嗅了嗅,再伸出舌頭舔了舔。幾根面一點沒少,土狗沒有把面吃下去,而是搭拉著尾巴走到門口,一擡前爪趴上去,扒著門把手扭過頭看著陳橋。

陳橋楞了一楞,隨後仿佛被暴風卷著的碎冰紮進了骨子裏,刺痛了他的自卑。

連只狗都可以嫌棄我嗎?

陳橋打開門,土狗半個身子走了出去,又回頭看了看陳橋,轉過身來,舔了舔陳橋的鞋,接著走出去。

陳橋砰地一聲甩上門,隱忍的憤怒和自嘲在臉上交織成一種覆雜的表情。慘白的燈光映在他顫動的嘴唇上,泛起一小片亮白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陳橋同學和他的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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