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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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散去看了心理醫生沒兩天,周念言就神神秘秘地拉著他要過生日。

齊散都不知道自己生日是什麽時候。他問周念言:“您怎麽知道的?”

周念言看著齊散滿懷期望的眼睛,都不好意思告訴他這是自己胡掐的。

“我怎麽知道,你第一次來找我的是這天啊,就定為這一天吧。”

“我們還認識沒到一年呢。”

“不同月份而已。”

齊散也有轉不過彎兒來的時候:“不對吧,現在都月末了啊,我怎麽記得那時是月初啊。”

周念言一拍齊散腦後門:“還想不想過生日了你!”

齊散忙不疊地點頭:“想想想!”

周念言一提鑰匙環揣進褲兜裏,齊散就狗腿地給他開了門。一路上齊散都在胡思亂想,周念言叫了他好幾次他都沒聽見。周念言看他興奮到連眉梢都在雀躍,也就不再管他,專心開車。

車子從下午三點半開到六點整,直開了兩個多小時,兩邊的高樓都已飛逝而過,僅剩低矮陰暗的房屋,和零零星星亮起的燈火。道路由寬變窄,兩邊的墻壁仿佛都在向車身擠來,天色越發幽暗不清,空中徐徐掛起了一輪半月,一圈淡紅色的光暈摻入了幾絲灰雲。

就在齊散想開口問周念言是不是走錯了的時候,周念言熄火下了車。

“到了。”周念言說。

齊散閉上他半張著的嘴,也跟著下車。

“你要不要把眼睛蒙上?”周念言從兜裏抽出一張甩了甩,繞到齊散身後,“玩得浪漫一點?”

“好。”

周念言把齊散的眼睛蒙得嚴嚴實實,齊散只能牽著周念言的手往前走。

齊散感覺到非常怪異,他無法準確地形容此時的感覺。他的感觸並不是很多,只有一點點,像他胃痛的時候周念言往給他煮的白粥裏下的鹽。那些潔白而細小的顆粒,一些溶進他的味蕾,另一些穿過他的喉嚨,安撫他的胃液。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空間越來越小,他自己也在慢慢變小。他又變小了,在周念言又一次牽著他的手,走在他前面的時候。但這次變得更小,他變回了還在生活村莊的時候,天空太過遙遠,他能觸摸到的只有山。像他現在能觸碰到的只有周念言。四面除了綠色一無所有的高山,予以他囿困於黑暗和痛苦時的星光與撫慰。像周念言。

“到了。”周念言解開了手帕,輕輕推開眼前的木門。

狹小/逼仄的房間,氧化昏黃的鎢絲燈泡,沈重老舊的巨大木箱。齊散的記憶開始交疊。

“周少爺,”齊散顫抖著雙手,抓住了周念言的手腕,面上驚惶不定的神色帶上了幾分扭曲,“這是什麽意思啊?”

“來,”周念言貼近了齊散的耳側,“我們進去睡一覺。”

周念言拉著齊散站到木箱旁:“一起打開它,我們進去睡一晚上就出來。”

木箱的外緣微頂著齊散的腿部,箱蓋上滿是被火燙出的黑點,和利器深淺不一的劃痕。

像一口棺。

齊散往後退了半步:“周少爺,能別打開嗎?”

“不行。打開它。”周念言一手把齊散拉回,一手去掀箱蓋。齊散掙紮著又往後退了一步,慌亂中打到了周念言的手背。

周念言幹脆放開了齊散,雙手並用撬開箱子,箱蓋砸到地上,揚起一層積灰。

“齊散,”周念言轉過了身,正對著齊散,“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你和我都往這箱子裏一躺,睡上一覺,一覺醒來我開開心心地帶你去吃早餐。二,你現在自己開車回去,留我在這裏睡一晚,你明天早上來接我。”

“不行,”齊散稍微哽咽了一下,“會死的,待著這裏。”齊散握住周念言,緊緊攥著他的五指:“留在這裏會死的,我們回去,我們回家去。”

“不會的,”周念言用手背輕貼著他的臉擦了一下,“我們不會死的,這裏誰會害我們?這裏沒有別人,除了我們,什麽人都沒有。”

“會死的。”

周念言發現他的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我們回去好不好?我錯了,我不該跟著你,我以後再也不跟著你了。會死的,周少爺,我們回去好不好?”

“齊散,這不是我在怪罪你,也不是在糊弄你。這裏很安全,老實說,在隔壁我已經安排了一位醫生,準備了急救設施。為了防止你被悶壞,我還在箱子兩側鉆了好幾個通氣孔。齊散,”周念言舉起了被齊散握著的手,“這裏沒有別人,也非常安全。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跟我進去,二,自己回去。決定權在你手裏,我給你點時間,你自己選。”

“不用。”

周念言剛松開的手又被齊散死死抓住了。

“我留在這裏,我們一起回去。”

周念言反而被齊散的果斷弄得楞了好幾秒。

“我留下,我們要一起回去。”齊散哽著喉嚨又重覆了一遍。

周念言湊上前親了親他的眉側,說了聲“好”。

齊散邁步躺了進去,周念言拉著釘在箱蓋上的一根繩子,坐在齊散右手邊。他也躺了下去,拉上頂蓋。“啪”地一聲,齊散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周念言知道齊散在輕微地顫抖。他艱難地翻了個身,把齊散摟進懷裏,一下下摸著他的頭發,安撫著他。

“別怕。”他湊近又親了親齊散,不知親到了哪裏,有些涼意,應該是額頭。

“周少爺,你會死嗎?我們都。”齊散慌亂而無語倫次地問道,“我好怕死,周少爺。怕死,也怕你死,周少爺。我們會死嗎?周少爺,我好怕你死。”

周念言這才明白,原來他初見齊散時從他身上看到的那股強烈的求生欲,都是貪生怕死的假象。因為怕死,才跑到周家來,揚言要殺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少爺,給人造成重重謎團,不得不對他有所顧忌;因為怕死,才什麽刑罰都咬牙忍耐,什麽飯菜都如常下咽,從九死中謀求一線生機。

還真是狡詐得要命,偏偏所有人都能從他身上看出狂妄不羈來。

齊散又問了一遍他問了七八遍的問題。

周念言擼亂了他一腦袋的毛。

“不會的,我們都會活下去。”

周念言睡在齊散右手邊。太像了,太像了。太像那個當初死在他身側的男孩,太像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晚上。齊散怕一睜眼,就看到周念言鮮血淋漓地躺在自己身旁。原本環繞著他的青山流水一般往身後飛逝,只剩下那個晚上凝固的血液與昏暗的燈光。

齊散一遍又一遍地把耳朵貼到周念言的胸口上,去聽他的心跳,又用手按到周念言的頸側,感受他的脈搏,再湊到他的鼻下,讓他輕呼出的暖風撩動額前的碎發。

齊散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真實與夢境交錯難分。他再次回到了那個村莊,爺爺背著他翻越了高山,他追著蝴蝶穿過醫院似乎永無盡頭的長廊。蝴蝶在一片白光中翻飛剪掠,扇動著輕盈靈動的翅膀,它被黑斑點綴的兩翅微微一抖,四周立即變成炸滿雛菊的海洋。蝴蝶停在一點黃蕊上,兩翅一攏,一放,幻變成了周念言。

“醒醒。”

夢境中的白光又一次在齊散眼前出現。

“天亮了。”

周念言也不明白。

齊散明明什麽大事都沒做,無非就是每天給他洗洗衣服做做飯,兩人廝混在一起刷劇看電影,前一類事鐘點工給他做過,後一類事沒畢業前也跟朋友幹了不少,周念言怎麽既沒看上鐘點工也沒看上他朋友,反而讓一個沒皮沒臉的無賴輕輕松松就鉆了空子。

他想到了他小時候養的那條鯉魚。

周念言小時候皮得無法無天,上掀房梁瓦下刨柳樹根,看著好看的,砸!不好看的,摔!惹他生氣的?那就更不能放過了!連大伯家養的那條兇神惡煞的狗見了他都遠遠避開,怕它新長出的毛發再次慘遭毒手。偏生家裏養了一池錦鯉,明麗的身影翕忽閃動,絢爛的尾鰭搖曳生姿。

這麽好看的東西,周念言根本不可能放過,隔三差五釣一條上來,曬在石頭上看它奮力跳動,滾滿泥沙,然後無力癱軟在地上,嘴巴與魚腮一張一合。

家裏人治不了他,只能時不時往池子裏投一撥錦鯉。周念言也不懂得什麽罪惡感,一池鮮活的鯉魚往往不出兩個月就被他折騰得雕敝零丁。

後來有個遠親來他家裏做客,看到他這麽折磨錦鯉,也沒說什麽,只是徑直帶他到菜市場,買了一條灰不溜秋的鯉魚,囑托他好好照看。

他捏著鯉魚的尾巴一提把它拋進了池子裏。灰鯉魚身子一扭,鉆進了那群明艷秀麗的鯉魚群中,格外突兀。

他把魚食放在網中,伸進池子裏,等待著鯉魚上鉤。錦鯉都見慣了他的把戲,在漁網外嬉戲游動,就是不進到網裏。他等了許久,完全失去了耐心,胡亂把網向上一撈,卻看到了躍滿了金光的灰鱗。

他興奮地抓著漁具往旁邊那塊滾燙的石頭上一砸,灰鯉像他以前抓過的數條錦鯉那樣,從拼命掙脫,到呼吸漸弱。他輕輕碰了碰灰鯉已經發幹的身體,上面粘著的幾粒沙子燙到了他的手。

電光火石間,他意識到了,這是他的鯉魚。

他猛然抓住鯉魚的身體,把它丟進了池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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