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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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言回到屋裏。齊散側著身子,把頭枕在了手臂上。即使被折騰了這麽久,他還是睡得很熟,很安穩,碎發軟軟地輕撫著他的前額。周念言把手伸到齊散額前稍微扇了扇,幾根頭發柔柔地散了開來,像一朵隨風飄揚的蒲公英。

周念言突然覺得有點想笑。他脫了鞋,掀起被子的一角,鉆了進去,也學著齊散把頭枕在手臂上,面對著他,盯著他額前的幾根頭發。

他好像很久沒有這麽盯著人睡覺了。他印象裏最近的一次是在他高三的課間,天空明凈透徹,蟬聲響亮遙遠,熱風卷著陽光一齊從窗邊吹來。他轉頭,看到坐在窗旁的那個蘑菇頭女孩子靜靜地趴在桌上睡覺,幾根頭發的發尾輕輕搭在她鼻翼淺褐色的小雀斑上。四周非常安靜,連風聲都十分靜謐,他坐在位置上,發夢一樣盯著她看了十多秒。女孩子皺了皺眉頭,他故意讓筆掉在過道上,然後低下頭,撿起根本沒必要撿起的鉛筆。

周念言又去撥弄齊散的頭發,碎發刮過齊散的眉側,周念言食指從齊散的眉心順著眉骨往眼角一劃,指腹輕點在眼角處,他恍惚間聽到了蟬鳴。

周念言又去想楚芹露對他說的那句話。這十多年的時間裏,他一直逼迫著自己,逼迫他不要忘記那個秋天的午後,那場混亂背德的性/愛,不要原諒那個讓他的家庭支離破碎的女人。他告訴自己,要仇恨,永遠銘記,那是造成一切禍亂的本因。

可是越是逼迫,忘得就越快。

十多年過去,處在故事中心的人要麽老去了,要麽死去了。就算好端端的生活被這麽一攪,也無非是落人笑柄。他想起當年二哥故意裝作滿不在乎,拉著他的手說:“沒什麽大不了的。”現在是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他早已原諒了他的母親,只是這麽多年來一直不肯承認。

周念言閉上眼,緊挨著齊散睡下了。

記憶中的那只癩蛤/蟆吐出了他的玻璃珠,然後跳進池塘裏,徹底不見了。

無論齊散睡得多晚,和周念言一起睡時,最先醒來的總是齊散。

這是周念言發現的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的定律。

齊散還是面對著他,一對眼珠一動不動,周念言初見時他眼睛裏的那股狠戾半點也找不到了。估計是被他藏了起來,往後時不時要給自己犯個倔。

昨天晚上齊散也應該是鬧了脾氣,寧願在衣櫃裏待著也不願告訴他有這麽個病在。要是以後再這麽鬧上一出,周念言覺得以自己的耐性,齊散要麽得被他打到服帖為止,要麽給自己一腳踹出門去。

周念言也看著齊散,兩人定定地對視了好一會兒,周念言終於忍不住挪了下胳膊,又伸出手來擼了一把齊散的亂毛。

“看什麽呢。”

“看你。”齊散說。

周念言起身往齊散小腿上輕踹了一腳:“還看,做飯去。”

“我想看著,”齊散賴在被窩裏撒嬌,“我不想做,我想看著你。”

“我餓了,去做飯,不做沒得看。”

齊散一聽這話,一個骨碌翻身爬了起來。他擔心真給周念言餓著了。

周念言跟在他後面,倚在廚房的門框上看他打了兩個蛋,起火,下油,周念言剛猜著齊散要去翻出昨天剩下的冷飯,齊散下一秒就走到了冰箱前。

“我說你怎麽老愛吃蛋炒飯啊?你說說這個月都幾頓了。”

“頂餓,”齊散鏟出鍋裏的飯,微點了一下頭,“管飽。”

周念言看齊散把打出的蛋澆進鍋裏,熱油“嗞”地一聲響開了。齊散又把飯放下去,認認真真地一下一下翻炒。周念言突然也想做個飯,大不了今天早餐吃兩樣。

“除了蛋炒飯還想吃什麽?”周念言走進廚房,站到齊散身邊,看他把切好的胡蘿蔔丁刮進鍋裏。齊散好像覺得仍缺點什麽,於是又拉開冰箱門,看著那一堆花花綠綠的蔬菜發呆。

周念言忙喊道:“你可別放蔥花啊。”

“不放。”齊散說著,伸手拿了一塊西蘭花,切出兩小片,加進去稍微炒一下,等裝盤時點綴著用。

“忘記放豬肉了,”齊散像在自言自語,“白粥吧。”

周念言聽著他這牛頭不對馬嘴的一句話,問了一聲:“什麽?”

齊散解釋說:“我想吃白粥。”沈默了一會兒又加上一句,“最好放上點鹽和青菜。”

什麽奇怪的癖好。周念言心道,卻還是去舀了米:“不想做白粥,皮蛋瘦肉粥行不行?”

“家裏沒皮蛋。”

“那就瘦肉粥。”

廚房擠進兩個人顯得有點窄,周念言的手肘時不時撞到齊散的胳膊。齊散從鍋裏挑出那兩片西蘭花,把飯鏟進碗裏,又端來兩個碟子蓋在碗上,兩手一翻把飯扣進了盤子裏,再用筷子夾著西蘭花放到了最頂端。

齊散用了比平時小一號的碗,待會兒周念言吃過蛋炒飯不知道還會不會吃粥,齊散特意給他留了肚子。

“你先去吃飯吧,”齊散想接過周念言淘好的米,“不是還餓著嗎?”

“不去,”周念言端著米往旁邊一側避開了他,“我說我做就我做。”

“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念言立即糾結萬分,他既想煮粥,又不想吃冷飯。

齊散看著他進退兩難的樣,仿佛在抉擇要先救女朋友還是先救媽。他笑著對給周念言拿了主意:“你願意做就做吧,飯我等會兒再熱熱就好。”

周念言挑挑眉毛,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要不,你餵我吃?”

齊散笑得更燦爛了:“求之不得。”

周念言剁著生菜和瘦肉,齊散就在旁邊一手端個盤子,一手拿個勺子,勺子裏隨時舀滿米飯,等著周念言“啊”的時候一口給他送進嘴裏。兩個人這麽一個做飯一個餵飯,傻不拉幾又礙手礙腳,周念言好幾次都沒耐性地斜瞪著齊散,偏偏齊散玩得不亦樂乎。

飯還剩兩口的時候周念言就專心攪著粥不再肯吃了。齊散貼著盤子扒拉兩口把飯都送進了嘴裏。

周念言在旁邊看著,什麽也沒說。

齊散這些年來過得有多不容易,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來。

“齊散,”周念言把生菜倒進粥裏,用筷子慢慢攪著,“要不我們租個大點的房子吧。”

“哈?”齊散正在洗手池旁搓著盤子,“我覺得這挺好的啊。租大房子還費錢,我們兩個人又住不過來,多不劃算。”

“你都在這白吃白喝了這麽久,這會知道省錢了?”周念言把盛生菜和豬肉的兩個碗一疊,一塊兒丟給齊散洗。

“我這不是生活所迫,身不由己嘛。”齊散倒掉碗裏的水,又用抹布把碗擦幹,“再說了,我這不是已經賣身還債了嗎?周少爺可不能始亂終棄背信棄義啊。”

“什麽亂七八糟的,”周念言往齊散屁股上拍了一下,“賣身還債還用‘始亂終棄’。粥好了,盛粥去。”

齊散又顛顛兒地跑去盛粥,兩人坐到餐桌上,周念言面前只放了一碗粥,齊散面前除卻盛了粥,還擺著一大盤蛋炒飯。周念言琢磨著齊散是怕浪費,把沒吃的蛋炒飯全盛上來了,中午估計他還要吃掉剩下的粥。

周念言昨天晚上聽著齊散的遭遇就有點慘兮兮的,現在添上這件事再一想,頗為不是滋味。

“要不我也餵餵你吧。”周念言想給這棵小時候蔫了吧唧的小白菜偶爾澆澆水,“報答一下你剛才的一飯之恩。”

齊散立馬心花怒放,並且得寸進尺:“可以坐大腿嗎?”

“你以為你有多輕!”他果然就該放任這棵白菜被曬死,“自己坐著,愛吃不吃!”

齊散不情不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了一口周念言餵的炒飯,砸吧著嘴不死心地問:“要不你坐我大腿上餵我?”

周念言舀起一大口飯猛塞進齊散嘴裏:“閉嘴!”

齊散委委屈屈地把肚子吃得滾圓。

兩人吃完早餐,周念言去客廳看電視,正好調到動畫檔。齊散把碗筷往洗手池一放,十分歡樂地撒丫子跑到沙發上,懷裏還順了個抱枕。

周念言見鬼一樣盯著他。

“齊大爺,我以前怎麽沒有發現你這麽少女?”

齊散輕佻地撇他一眼,故意翹起了蘭花指嬌嗔道:“誒呀,人家可是正宗的大老爺們兒呢。”

周念言想把隔夜飯吐出來。

齊散彎著腰哈哈大笑。

周念言把齊散踹到沙發邊上,伸直了雙腿占去整個沙發,兩腳搭在齊散身上,陪著他看播了百八十回的動畫片。周念言百無聊賴,齊散津津有味。

“我說,”周念言用腳丫子蹭了一下齊散的腿,“這都看了這麽多遍,不膩嗎?”

“不膩啊,”齊散一副理所當然,“每次看都挺好笑的。”

“那您能別老看海綿成嗎?”

“海綿挺好的呀,你看他還會煎漢堡呢,多聰明。”

周念言無可奈何地偏過頭。不看動畫片,就只能看齊散這張人模狗樣的臉。齊散眼下圈上了一層烏青,難為他昨天晚上睡那麽死,還能整出黑眼圈。

其實周念言挺想知道齊散以前的事的,他從那麽小就開始記事,被李拐子拐賣卻最終沒給賣出去,反而留在李拐子身邊做事,最後還把李拐子的手給砍了。周念言分分鐘腦補了一場忍辱負重報仇雪恨一雪前恥的熱血覆仇戲碼,而且故事中的主人公寧死不屈百折不回剛強勇敢老謀深算。

要不是齊散在他面前一副賤兮兮的樣,他說得自己差點都信了。

可周念言也知道自己說話沒輕沒重,一個不小心好端端的安慰就被他砸成了血淋淋的掀人傷口。俗話說,掀別人傷疤是要尿床的。

但齊散是自己人,掀了傷口他還能撒點藥縫回來。再說了,尿床後洗床單的也不是他。

“齊散,”周念言把腳收回來,稍微坐正了些,“你當初怎麽沒被賣出去?”

“可能是看我長得醜吧,放家裏驅鬼辟邪。”

顯然這不是一個很好的笑話。

沈默了一陣後,齊散改口說出實情:“當時條子盯李拐子盯得很嚴,他怕惹出什麽是非來,就謊稱我是他外甥,因為死了爹媽才來投奔他。對一個窮親戚家的孩子,用不著有多關心,關心過頭讓人起疑,打罵才是正常的,無非就讓人嘴碎地說上兩句。

“我就被李拐子送到別人手裏學東西,經常幫他幹點怪事,後來條子不盯他了,但我也長大了,賣不出去,就一直待在他手下。再後來,我就砍了李拐子的手投奔您來了呀,周少爺。”

齊散一個“了呀”尾音上挑,聽起來還挺歡樂。

也許周念言明白一點:所有的“後來”“再後來”的一筆帶過中,才是無窮無盡的煎熬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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