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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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建的臉已經被抽得腫了起來。

陳滿賀被救起後,他爸赤/裸著濕淋/淋的上身,照著虎建的臉反手就是一巴掌。誰都能猜到這件事和虎建脫不了關系。虎建也扛不住打,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向爸媽交代了。但他們是閉起門來教訓虎建的,虎建的話到底只有他們一家三口知道。墻洞裏的老鼠不會人話,帶不出消息,是非黑白還得靠一張嘴來判定。

虎建媽用一根竹篾抽著虎建的手心:“你再說一遍,是誰把滿賀推進河裏的?”

“是……是,”虎建咽下淚咬牙承認,“是我。”

“那是誰趴到滿賀背上搗亂的?”

“是棉棉。”

“那對了。是棉棉趴到滿賀背上,滿賀自己站不穩,掉到河裏去的,聽見了沒?”

虎建茫然地擡頭,明晃晃的光刺著他紅腫的眼。

虎建的爸爸也沈默地點了點頭。誰都不想惹事上身,他把滿賀從河裏撈起來,再多賠上一些線,也就不欠人什麽了。

各家對證的時候,棉棉趴在六婆肩頭,因為哭得太累睡過去了。五個大孩子縮在各自的父母腳邊,探出半個腦袋,帶著畏懼觀望著一個在人群中發瘋的女人。

那是別人口中常說的“婊/子”,陳滿賀的媽媽。

虎建媽第一個站出來仿佛真心實意地勸慰道:“好了,滿賀媽,別再哭了啊。棉棉還小,不懂事。我們這些做爸媽的也沒管好自己的孩子,看到滿賀……也不敢告訴我們。我們這些人能做的也不多,這些錢就當是我們替孩子向你賠不是了。”虎建媽向眾人使了個眼色,眾人紛紛向前,把錢塞到滿賀媽手裏。

滿賀媽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

棉棉的父母也在場。只是棉棉的父母無法和他們心領神會,他們是從外面來的,他們也缺席了棉棉六歲之前的童年,他們摸不清其中的門道,對這裏的情況一無所知。他們沒有爭辯和申訴的權利,別人說了什麽,他們只能全盤接受。

其餘四個孩子的父母都在虎建的爸爸辦的工廠裏打工,三四十歲的人,總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話說完最好,什麽話只說一半。錢也賠了,歉也道了,還能有什麽辦法?有些事情,瞞著瞞著也就過去了。

六婆搖著棉棉,從人群中退了出去。

五個孩子不知不覺站到了一起。

木棉樹上的紅花快要脫盡了。

從她決定嫁到紅水村開始,她就知道往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不好過怎樣,有個男人倚仗還不能比自己一個人拉扯孩子強?被人暗地裏一口一個“婊/子”怎樣,婊/子還得丟掉臉面自己掙飯錢呢,你讓他們自個兒給自個兒丟臉看看?

她向來是個心狠的人。十八歲那會兒心一狠,跟了外地來的一個男人遠走高飛,過了兩年滋潤日子,又灰頭土臉地回到老家。二十五歲那年心一狠,拉著她五歲大的孩子嫁過來,成了三個別人家孩子的媽。

為了能在別人家裏安個身,她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可以不顧,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割豬草、挖野菜,被村裏的孩子拿著彈弓追著跑。可她能怎麽辦?鄰居嫌、婆婆狠,丈夫也不過拿她當個女人。連她自己都不能在別人家好好安身,她兒子又怎麽能在別人家裏繼續待下去?

她任自己的兒子受盡白眼,甚至連她自己也對兒子施以冷落。她的兒子,再怎麽難也應該和她一樣,咬著牙挺過去。難能難到哪裏去?他現在也有飯吃、有學上,再怎麽難能比沒有一口飯吃難?

她總以為再怎麽樣,他也是她的親生兒子,她總是記掛著他的。但多年的冷淡已經成為了習慣。

當聽到滿賀落水時,她心裏一震,半邊天卻沒有塌。

到六婆家撒潑前,丈夫和她就已經說好,把要來的錢分出一半,給大兒子蓋間新房。不然還能怎麽樣?滿賀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她自知兒子的氣數已經盡了。她當時看著冷汗連連的兒子,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吊瓶上的藥劑不過滴下一滴,她就點了頭。

她到六婆家門前哭得聲嘶力竭,每哭一聲都在嘔出一口母子親緣的悲切的血,都在斬斷一絲血脈交融的牢固的結。幾疊錢交到了她手上。她的哭聲和情分就此漸漸衰竭了。

人總得朝前看。於是沒什麽大用的陳滿賀,就這樣被他們漫不經心地拋到了腦後。

沒有人知道此時的陳滿賀正在想些什麽。大人們在忙著隱瞞實情,小孩子在忙著驚慌哭泣。那樣沈默的經過病床前的風,帶不出他的心緒。

也許他此時還先在窒息鈍痛的恐懼中奮力掙紮。

也許他回到了更小的時候,在還沒有來到紅水村之前,身處一輪徐徐消退的落日中。

也許他的季節已經更替到了秋天,他站在一片枯黃飛絮的蘆葦之間,靜靜地著一片閃光的湖面。

也許他想起某個夏夜,棉棉站在眼前,攤開自己小小的手掌,一只氣息微弱的螢火蟲顫抖了翅膀,尾部的熒光一閃一動,一流一曳。他們追著螢火蟲的流光望去,目及之處一片璀璨的星空。

無論他想到了哪裏,他作為“小哥哥”的故事都要在此擱筆。

他就此停留在了這裏。可是所有人都必須長大。只有他停留在了這裏,那顆沈落河底再也不會升起的星星。

棉棉的爸媽就這樣把他帶離了那個靜謐安和的小村莊,趁著夜色,一頭紮進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的城市裏。棉棉是在熟睡時被抱走的,他睡得那樣安穩,卻在離開村口時,莫名啼哭了一聲。

紅水河就在他們身後靜靜地流,紅水村就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靜靜地走。一個人無論帶著多麽深刻的記憶遠走,一旦他踏離這片土地,腦海中連貫的記憶總是不可避免地失去。

棉棉從此有了絢麗紛彩的世界。他擁有了很多的糖果,很多的鞋子,很多會繞著屋子四處跑的小汽車。棉棉經常會問起:“小哥哥呢?”可問題都像沈入大海的石頭一樣沒有回聲。

他偶爾會站在凳子上,扒著窗扇嵌著的鐵欄,望向窗外人來人往的街道,恍惚之中,好像回到還在紅水村的時候,他站在村口,遠遠望著那條滿天飛塵的黃土路,他的小哥哥拐過一叢矮樹,就出現在他眼前。

棉棉以為他會永遠記得小哥哥,永遠把小哥哥放在心裏的一塊小小的地方,春夏秋冬,都拿出來看一看。

但棉棉記得,也只是棉棉記得。沒有了小哥哥,棉棉只能把棉棉做到八歲。有了小哥哥,棉棉永遠會是棉棉。沒有小哥哥,棉棉只能做陸守延。棉棉已從他的身體割裂,向小哥哥飄飛而去,永遠回到紅水村裏,和他的小哥哥相依。

小哥哥是在寒冬裏向白茫茫的天空中呼出的一口白氣,片刻之間,便了無蹤跡。

真想就在歲月的流逝中無跡可尋。一只燕子目睹了事情的全部經過。但它沈默下來。

它什麽都懂,它什麽都不說,它從來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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