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 23 章

關燈
春節。

賀新春、迎新年、除舊迎新。

舊的東西又回來了。

春節過後不久,就是春天。冰河破凍,嫩芽新柳,草長鶯飛二月天。

但陸守延覺得春天冷。太冷了,冷得他每一根骨頭都在打顫,冷得他心都要凍住了,縮小了,呵一口氣就不見了。

他替十多年前的那個孩子冷。

那樣冰冷的天,那樣冰冷的水,他是怎麽拖著那鐵一樣寒一樣重的棉衣棉褲,蹬著他細瘦的腿,在那兇險的不知深淺的河裏掙紮浮沈的?

他的生命從此一點一點暗下去,他狹小的世界裏,只剩下了貧瘠的土地,低矮的屋脊,一片陰沈的天空。

那時的滿賀大概心都要被人攢緊了壓扁了,皺縮成一顆醜醜的、小小的桃核,咳一聲就要吐掉了。

知子莫若父。

大概他爸早就在心裏嘀咕了好幾個月。

他其實挺怕自己欠別人什麽的,欠錢還錢,欠人情還人情。無關道德信用,他只是血中有點涼意,下意識地不想和人扯上關系。他總是會把人隔在一定的距離之外,畫地為牢,故步自封,他就站在圈中,溫和謙遜地向所有人微笑。

這次好像欠的不太一樣,他差點欠了一條小命。如果可以,他不怎麽希望拿自己的半條命來還。

凡是還不了的東西,他都想遠遠地避開,不願再去牽扯一絲一毫。

所以說,知子莫若父。

他原本認為他爸會是先對他松口的那一個,沒想到卻是先對他放絕招的那一個。

他也的確中招了。

他想遠遠地避開滿賀,再也不見面,這樣他就可以欺騙自己這一切都是假象,這一切都不是他造成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把耳朵塞住後,一點鈴聲都聽不見了。

他低估了他爸媽。

陸媽媽甚至做出了讓步:“要是你願意把滿賀接回去也可以,只是滿賀要留在家裏住,你出去租房子住。”

“而且,”陸媽媽補充道,“三年之內,必須找到女朋友。”

陸守延低著頭站了很久,似乎在賣力思索。他只是在設想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比如下一支牙刷的顏色,下一盒給滿賀買的餅幹的口味。以前挨訓時他就經常耷拉著腦袋,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腦子裏想著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

陸守延一旦作出某個決定,就不會輕易再更改。既然不得不多待一會兒,幹脆想一想這些小事,既能保證讓自己目光呆滯被疑為出神,也能讓自己心情更愉快。

陸守延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的時候,開口道:“爸,媽,對不起,我還是要把滿賀帶回去。

“我會到外面租房子住。

“和滿賀一起。”

他爸媽也同樣低估了他。

不是所有棘手的東西,他都會逃避。小時候他遇到什麽事都喜歡躲到父母身後,是因為他知道無論父母的呵斥多麽嚴厲,父母最後總是會替他擺平。

但這次不一樣了,他和父母站到了對立面。他就必須拿出自己的擔當和勇氣。

這一直是他父母所希望看到的他,自主、獨立,不再依賴父母,成為一個真正的完整的人。

可能他們不知道,陸守延所表現出來的依賴,只是他想在父母面前裝出的孩子樣。他的父母忙於工作,從小就對他關註度不夠。

他的父母大多數情況下詢問他的成績排名,糾正他的禮儀教養。他成長時的困惑迷茫,無助不安,只能依靠瓢潑的大雨稍加緩解。

陸守延也明白,自己可能是有點缺愛。他想通過扮嫩耍賴撒嬌的方式,來向父母討要那麽一點點的關心,來修補他幾乎不存在父母身影的童年。可惜總是事與願違,他父母只想要一個成熟穩重的乖孩子。他們總是把撒嬌的他越推越遠。

陸守延不清楚自己在父母心中究竟是什麽樣子,可能父母對他的印象永遠停留在那個分不清“二”“三”的孩子身上,永遠是羞怯、笨拙、軟弱,不盡如人意。

陸守延內心慚愧,他們要的自主獨立的孩子來了,可惜再也不能使他們滿意了。

陸守延的父母對他的所作所為並沒有多加幹涉,他們采取了他們一貫的處理方式:冷暴力。和陸守延談完話的第二天晚上,陸爸爸和陸媽媽就開車走了。滿賀兩手扒在床上,好奇地問:“叔叔和阿姨去哪裏?”

陸守延把窗戶鎖起:“回家。”

“那棉棉不會嗎?”

“過兩天再回。”

陸守延看著那越亮越遠的車燈,拉上了窗簾。

“去睡覺。”陸守延對滿賀說。

滿賀乖乖鉆進了被窩裏,陸守延也趟到了他身側,兩人面對著面,陸守延摸著他的頭發,指尖帶出的味道清清淡淡,陸守延笑著:“該不會沒洗幹凈吧?”

滿賀皺著臉認真反駁道:“洗幹凈了。”

陸守延往前湊了一點,讓他們兩額相貼,左右蹭了蹭。

“滿賀,爸爸媽媽不要我了。”

滿賀一聽就著了急:“為什麽?”

“因為爸爸媽媽說,和滿賀在一起,就不能和他們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他們就不要我了。”

滿賀還是那一句“為什麽”,語氣卻明顯弱了很多:“滿賀不好嗎?”

“好,”陸守延摟上滿賀的腰,以一種依賴的姿態,縮進了他的懷裏,“非常好。只是他們不喜歡,滿賀好得和別人有一點點不同,他們看到什麽和別人不同的都不喜歡。”

“叔叔阿姨壞!不要棉棉。滿賀好,滿賀要棉棉。”

即使閉著眼,陸守延也能想象滿賀皺著鼻子,臉上帶著一點不滿又驕傲的表情。

陸守延笑著說:“好,滿賀要棉棉。”

他又睜開眼,往後退了退,仔細的端詳著滿賀冷硬的五官。

他不禁想道,小時候的滿賀是什麽樣子的呢?應該是頭發剪得短短的,摸起來就像軟刺一樣紮手。皮膚被曬得黑黑的,臉繃得緊緊的,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身邊永遠跟著一個小蘿蔔頭。

而眼前這個滿賀不明白自己為這麽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睛一眨,又一眨,一個黏糊糊傻巴巴的小屁孩就在他這麽眨眼之間現出來了。

別人都是越長越大,他倒是越長越小了。

陸守延伸手蓋上了滿賀眨巴眨巴的眼:“睡覺。”

越長越小挺好的,以前沒有快樂的童年,現在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