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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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裏。

有誰來聽?有誰聽見?從來只有傷者哀吟,哪有傷人之劍哀吟的道理?

一把縱橫四方、斬風斷雪的劍,一個狂極癡極的人。不狂,何以讓從來無雪的慈光之塔有一處霜雪紛飛。不癡,何以日日枯坐浮廊倚劍守一段過往。不狂不癡,何以因為香煙盤桓不去的一點時間一劍見血。

殢無傷狂,因為他癡。

溫皇看到他在生氣,他比溫皇知道的更生氣。風雪不停,他一直在聽。無衣師尹可以在別人面前坦承對他的感情,卻不對他說,真是可笑!他執著於即鹿,執著於墨劍,執著於雪中謎,不代表眼裏沒有其他。

他一面生氣一面克制怒氣,以免讓無衣師尹發覺。一個不敢面對自己真心的人,憑什麽知道他的想法?

——既然你不說,我也不會說。哪怕全天下都知道了,你不親口告訴我,也是沒用的。

殢無傷這麽想著,拖過了無盡的歲月。

溫皇的唇角揚得更高,因為他看得分明。“願賭服輸,溫皇告辭。”

“希望閣下信守諾言。”在漸小的風雪裏,無衣師尹對殢無傷道:“你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如果你高興,看我的每天都可以不同。”他的語氣恰到好處地維持在不會凍死人的溫度。“今日的浮廊,太過喧鬧。”他背過身去,闔上一雙冰山融雪般的眼眸。

雪停了。

人未走遠,寒氣已消。

溫皇打趣道:“我不是一無所獲,至少有一道傷。”

“以一道傷痕換鐵涎,不算收獲?”

“赤羽大人果真知我。”

墨劍劃破他的皮膚難免留下些微鐵涎。旁人無法識別、無從下手,但他是神蠱溫皇。況且,他只需要分析鐵涎的成分及其療傷原理,並非再造。溫皇聽說了鐵涎後,便想著以其為藍本研制出一種針對內功氣勁的傷藥。鐵涎只可療墨劍之傷,而他的藥可醫百家。

全新的地域,陌生的奇物,足以燃起他的興趣。

“我還以為你感興趣的是那名劍者。”

“溫皇身軀微薄,怎會無端去惹如此高手。”

“你還是惹了。”

“我都叫神蠱溫皇了,自然癡迷於養蠱制藥。沒想到因為這一點小小的愛好開罪軍師大人。”溫皇語帶委屈。

赤羽正色道:“你不該阻礙西劍流的道路。再說,你的愛好讓我大軍屢屢受挫,可一點不小啊。”

“赤羽啊……”言未盡,意未窮,卻被溫皇掐斷。“現下只你我二人,不談這傷感情的事。為我解惑吧。”

赤羽道:“請講。”

“我好奇雪地劍客眼相之說,觀察師尹未有所獲,累我挨上一劍。還請赤羽大人指教。”溫皇放下羽扇,正襟危坐,儼然一名求知若渴的學子。

“想學看相,街上有的是算命先生。”揶揄過後,赤羽道:“此事關乎情。你與師尹素不相識,再齊全的資料也抵不過與本人一會,短時間的會面並不足以識其性情。此外,還有緣法一說,一見如故既是緣,亦有相識多年不相知者。”

“只能說我不是師尹的有緣人。”

迎面撞上溫皇的目光,赤羽心頭一震,腦海裏浮現出神蠱峰上的大霧來,脫口道:“我與你對局多時,千方百計,仍是一頭霧水,應是無緣。”

“赤羽大人如此留心於我,真教溫皇受寵若驚。來日方長,你有的是機會了解我,以你之智,必能更進一步。”僅憑短短數月來的幾次交手,便能將他的脾性好惡摸至七八分,實屬難得。

赤羽沈聲道:“屬於我們的時間並不多。快些講完你的故事。”

“不必了。”

赤羽壓下一閃而逝的驚訝,靜默了。

“因為你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麽。”

赤羽側過他的目光,顯出一絲慌亂。

“你與任飄渺……”

溫皇發狠地堵上他的唇,再也不讓一個音節從中漏出。

這個吻,既像突如其來,又像預謀已久。

狹小的瞳孔裏,是一個心亂如麻亂成一團的赤羽信之介。

10

神蠱峰頂常年彌漫著大片的霧。水汽撲在皮膚上沁入涼意,擡首可見的景致因霧而神秘起來。每當或薄或濃的霧退去,四周之景便呈現不同的色調與光彩。

薄霧的對面透出火焰般的紅影,是比天邊的火燒雲更加鮮亮艷麗的顏色。他與來人隔著一層流連不散的霧,看得到卻看不清。紅影斂聲沈息,沒有前進的意思。

——你不過來,就換我過去。誠心跨出一大步,話就是這麽講的。

溫皇邁出第一步,清風推移,那人一把朱紅折扇,負手而立,轉身之時厚分的劉海被山風吹開,襯得一雙大眼明亮有神,風采更勝傳聞。聽得他一句:“聞名不如指教。”溫皇回道:“請。”

放大在眼前的記憶中的雙眸因吃驚睜得更大。眼神不亮了,蒙上了水氛霧氣;也不神采煥發了,迷惘而茫然。

赤羽察覺到了溫皇的弦外之音,但他認為溫皇的故事尚有後文。他還認為,一個將感情迂回於故事中的人不可能突發直白的行動,然而他錯算了——神蠱溫皇一向就是把他認為的不可能變成可能還一臉自然的男人。

微張的唇瓣裏吐露出藥的香,獨一無二的配方來自溫皇。口腔中藥香漸濃,溫皇越發得意,品嘗專屬於他的味道。

雙手按在溫皇的肩上,赤羽力圖將人推開。

他對昏迷前的所見心有其底。有些問題他詢問溫皇未必有結果,巧言推脫不說,甚至會受其誤導,徒勞無功。

第一感覺往往是正確的,但是仍需經過深思熟慮才能下定論,這是他作為西劍流軍師,一名決策者的基本自覺。溫皇救了他,他一身傷勢不辨方位,唯有依靠溫皇才能走出樹林。若溫皇真如他所想就是秋水浮萍任飄渺,極有可能引動殺機。他身為一軍之師,大戰在即豈可輕忽性命,所以溫皇不提,他不問。

赤羽終究亂了套。問出了不該問的,以為雙方能夠就此克制,卻是——山洪爆發。

溫皇非但不接受他的挑釁,而且直接將那高亢的聲音堵回喉嚨裏。

發覺赤羽的推拒,溫皇擁得更緊,身軀幾近貼合。阻止意味的吻不知何時變得纏綿溫柔,將他們雙雙網住。越是壓抑,越容易爆發,他們到底沒能阻止對方。

靈活的舌不放過口腔的每一個角落,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撫過赤羽的脊背,感受他的顫抖,傾聽他的喘息。

“啪——”清脆的聲響令糾纏的二人迅速清醒,地上,一只藥碗正在滾圈。幸而這鎮子又小又偏,餐具皆為木制,這才沒釀成損失。

四目相對,素日唇槍舌戰慣了的二人一時沒了聲息,只聽見藥碗滾了幾圈安分停歇。赤羽抓得用力,手指酸痛交加,依然保持抓握雙肩的姿勢。溫皇拉過他的左手,在泛白的關節處落下一個輕吻。十指緩慢揉捏,舒展赤羽僵硬的手指。完畢之後,再換右手。

溫皇整理著肩部皺出一個團來的衣服,喚道:“赤羽。”

這一聲讓赤羽回過神來。

“神蠱溫皇!”一聽就是憤怒的聲音。

“赤羽大人,何必激動。”

這話溫和淡然得事不關己,正是一向教赤羽氣惱之處。仔細一想溫皇所言,赤羽暗道自己不正是希望這事就此揭過麽,最好他永遠不要知道。

方才的吻令人迷醉,他險些就被感情沖昏頭腦。“我想出去走走,我已臥床多時,合該活動活動筋骨。”

“遵命。”

有些事情總是要等的,就像初見之時他等霧散去,等赤羽,現在他同樣在等。

——赤羽,你是我的。

11

天陰沈沈的像要下雨,卻不見一滴雨,不宜遠行。這兩日對於身邊一無所有的溫皇與赤羽來說倒不算耽擱。

這段時間溫皇只往返於藥鋪與客店之間,況且這一條大路貫通南北的鎮子也沒幾條巷子可走,可趣之處只有後院。

這家客店樓上為客房,樓下為店家住房、柴房、雜貨間、馬棚。馬棚中僅一匹馬,大約是運送貨物之用。正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樓下房間與樓上開門方向正相反,入院便可見門,墻外便是街道,從樓上俯瞰亦能見這一方小天地。

後院出奇的大,遍植瓜果蔬菜,還有些花草,叫不出名字卻煞是可愛。圍墻比一層樓稍矮些,墻面上還有幾處花紋。

赤羽站在墻下,紅發未束披散在背,罩著一件不知何時出現的大紅披風。墻上花紋幾乎被新刷的漆隱沒,近看方見其精美繁覆。

——這是多久之前的痕跡了?

赤羽不禁伸手撫上那新舊之交的紋路網。世事滄桑,萬事萬物皆遵循生長壯老已的規律堅定不移地前行。朝代更疊,有建立就有衰敗,再建立,再衰敗。這樣一個死循環裏,有誰駐足凝眸?

——總司,你在哪裏?我們三個,都在等你。

“赤羽大人看上去很是感慨。”觀此間格局,應是富戶人家所建別院,破敗多年後修繕成客棧,轉手至現在的主人,看來,這座人煙稀少的鎮子多年以前也是個繁華所在。

“無事,我想起了……”赤羽驀地收住話,他不該和溫皇說這些。

“你在想什麽?”

“與你無關。”他側過身快步走向瓜架。

溫皇身形一動,抓握他的前臂,“你有空想別的,我說的倒記不住一句,走得太快當心腿腳。”

赤羽放慢了腳步,他其實記得清楚,方才卻……自從遇見溫皇以後,失序成了尋常事,他不由一陣懊惱。

才過兩天,發燒到昏倒的赤羽就能下床走動,全賴溫皇的照料。在這一點上,赤羽承認溫皇醫人就如下毒一般嫻熟高效,現下緩步慢行便無大礙。赤羽沈穩明理,最識形勢,按說下樓散個步絕對用不著擔心,溫皇仍是相隨左右。眼下正被他抓個現行,充分證明了溫皇在赤羽身邊的必要性。

瓜架上綻開了大朵黃色的絲瓜花,色澤鮮亮,在陰雲下開得與晴日一般燦爛,看得心緒晦暗之人眉頭舒展。暖熏的風攪動沈悶的空氣,散去幾分燥熱。

赤羽遐思的神情亦是迷人。溫皇借由攙扶的姿勢分開他的手指,與他十指緊扣,掌心的熱度沿著手臂一寸一寸傳進他心裏。赤羽現今所想他不用問亦會得知。

許是習慣了溫皇的親近,赤羽沒有掙脫。“我離開的夠久了。”

“三天。”

“也夠逾期不回之罪,身為軍師,罪加一等。”

“言下之意,逃不過誡靈鞭之刑。”

“恐怕。”

“那我的藥你不必吃了。”

“現在才開始吝惜在我這個敵人身上施展醫術?”赤羽眉角冷冷。

溫皇的神情霎時如天色一般,“縱我有本事在短短幾天內醫好你,你還是會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我又何必白費功夫。”

赤羽眸光犀利,消瘦的俊臉依舊棱角分明。“你承認了。”

一時之間,氣氛竟似閑雲齋內的較量,表面簡單明朗,實則暗流洶湧。溫皇道:“軍師大人果然心思銳利,溫皇佩服。”

話中已然透露他有辦法迅速治愈赤羽,此地離西劍流據點僅有兩三天的路程——既然他神蠱溫皇說了“短短”二字,兩三天都嫌長。

——哈,關心則亂,失算失算。

“這種方法我不會用在你的身上。”轉瞬,語氣變得霸道狠戾,一樣的容貌卻仿佛不是他。“萬物皆有其理,揠苗助長必有代價。”

“熱衷於挑戰奇毒異術的你,會懼怕代價嗎?”

“若要加快你痊愈的速度,少不得加以蠱毒之術。蠱與毒的副作用自不必說,我的方法只是使你的身體處於亢奮狀態,激發機體的恢覆能力。此法即便只用一次,往後也會對你大有損傷。”溫皇恢覆了素日的八風吹不動,耐心解釋間加以說服,端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倒是本師小人之心,那我要多謝你嘍。”

溫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全盤接收,握緊了赤羽的手,“你要謝的不差這一件。”

12

赤羽蜷起了手指,籠在袖中的手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痛感真實地傳來,他卻覺得像做夢。他知道,有這種感覺是一件危險的事,卻在溫皇著意親近時無法抑制對他的縱容。

他說道:“一謝你不殺之恩,二謝你救命之恩。赤羽無以為報。”

溫皇臉色倏變。天色暗淡下來,像是銹蝕的鐵浸泡已久後的水色,濕潤的漬黃。一看就是壓得人擡不起頭來的色澤。

赤羽對他的飲食湯藥來者不拒半分不剩的畫面一幕幕回放。

——原來、原來他竟是存了那般心思。

神蠱溫皇是什麽人?甲子名人貼,天下第一毒。他要一個人中毒焉有不得手,他要毒死一個豈會不成功,赤羽此前連番失手便是因此。與其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地提防著,莫若照單全收來個痛快。

溫皇心神略分,手勁松開,赤羽抽回手,撇下他沿墻而行。不用回頭便知道溫皇楞在了原地,這是一個溫皇聽來簡單而又刺耳的挑釁。以他的一貫作風,不會危及自己的生命。

坦白說,盡管交手多時發展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赤羽對溫皇的目的一無所知。每每他以為摸到了門路,立即被溫皇以實際行動否定。“游戲人間”四字驀地跳出,假若溫皇從未認真?

若真如此,他就更不用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把獵物弄死了還怎麽玩。重要的是,他沒空陪溫皇玩這游戲。

陣陣雷聲隱隱從天邊傳來。身後步履快進,溫皇的手按在他的肩頭,一個沈沈的聲音道:“怎麽會無以為報?”赤羽看不到的是他唇邊凍結的笑。

“你需要何種報答?”果然,溫皇要的是利益、是延續,一環一環地將他們的關系連下去,他自有辦法周旋。

“你,跟我回去。”

“閑雲齋還是還珠樓。”銳利的雙眼放射出光芒。

“轟隆隆——”滾輪一般地碾過。

“溫皇一介布衣,如何住得進天下第一樓,更不提帶著赤羽大人。”

“樓主便另當別論。”

溫皇越不希望提起的他越要提,越該明白的越要誤會,越是該懂越裝不懂,越是真心他越是當假意,越是關心他越是要傷害。世上沒有這樣的傻瓜,一次又一次地被誤解傷害仍然癡癡地維持初衷,至少,心是會累的。

“轟——”一聲雷鳴,仿若鑿天,閃電破空,紫龍飛舞。天空灰蒙蒙一片,星點小雨從空中落下。黃河之水天上來,天上,又是哪裏?很多認定了的事,根本對它一無所知,遑論對錯,卻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

“赤羽大人真是不老實。”溫皇似是覷見什麽,忽而一笑。

雨勢漸大,如半空中猛然降下一道珠簾。近地時,一串串線斷珠散劈裏啪啦撒落一地。溫皇抱起赤羽直掠二樓半開的窗,懷中人配合地一動不動,仿佛承認一個既定的事實。

雙腳甫一落地,赤羽極力地掙脫。溫皇籠住他的肩,心道真是半點虧吃不得。赤羽旋身一拳直擊溫皇面門,溫皇後退兩步避過拳風,袖中羽扇轉瞬上手,借長疾點赤羽手臂。雖是功體不及,赤羽反應極快,收手同時側身近前再出一拳,虛招過後腳下使絆。溫皇下盤穩紮,以不變應萬變,防守同時借力反擊,右足扣住赤羽欲發之左足。

二人拳腳往來見招拆招,見溫皇一臉的好整以暇,赤羽心中忿忿使上十足力氣,溫皇好勝之心被激起,全力應對。十幾招下來,這邊剛占上點便宜,那邊就略遜一籌,誰也占不了上風。

赤羽揚長避短掩護傷腿。身為軍師處事多年,他對身體的控制力依然完美。有些事情在開始不一定能看到收益,待到用時得心應手方覺英明遠見,並非什麽走一步算千步,耐力罷了。

溫皇足下正待蓄力一擊,猛然發覺瞄準了赤羽的傷處,側開方向卸去力勁,身體的失衡令他一把抓住了赤羽,結果是失衡的傳播。較量之中難免爭勝,游戲之中難免認真,應對之間驀然回首已是傷痕累累。

幸好——溫皇未來得及慶幸,心中大叫不好。眼看兩人將與地面親密接觸,溫皇帶著赤羽一個旋身,背後撞上床榻,隔著被子床單床墊結結實實體驗了一把床板的堅硬。他悶哼一聲,開口雲淡風輕:“赤羽大人,氣可消了?”

“我生什麽氣,你再不放開,我才要生氣。”

“放開……”他低低地咬著這兩個字。“如果我說我不想。”

13

“我想你放開。”赤羽盡力使自己聽上去冷漠而淡然。

他撐起了身體欲掙脫鉗制。他必須離開這個人,越遠越好,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已被溫皇腐蝕得千瘡百孔。和平年代倒也罷了,他不是不能接受一個男人的感情,偏偏正當要命的關頭。

“我不想。”溫皇又說了一遍,故意放大音量拉長音調,他翻身壓制住赤羽,唇邊勾起惡質的笑。“你也不想。老實講話很難嗎?我來幫你……”淡去的字句,意圖明顯不過。

很快,他就能聽見赤羽的心裏話,任何人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我對你……”赤羽搶著說出幾個字,唇即被覆上,既美好又危險。

一個纏綿刻骨的吻結束,重獲自由的唇只顧得上大張著喘氣。溫皇在他的眼瞼上落吻,那一雙閃爍著銳利鋒芒的眼正是最為吸引他之處。赤羽的眼相變化,赤羽的喜怒驚憂,通通烙在他心上。這是一種奇怪的感情,有別於對一名好對手的欣賞。

“你住手!我對你是對手間惺惺相惜之情,你卻當我是什麽!”赤羽一聲暴喝,溫皇倒有些懵了。他停下動作,問道:“只因為我們是對手?”

“是。”赤羽答道。

溫皇木然地“哦”了一聲,在赤羽肩窩處找了個舒服的地方枕下去。胸膛貼合在一處,感受著彼此的心跳。他閉上眼,“你的心,失序了。”

原本清楚的人不清楚,而不清楚的人清楚。然而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懂裝不懂,一種比不懂裝懂更可怕的人。“因為你無禮,所以我生氣。”

身軀全然貼合的當下,心卻遙不可及。

雨劈裏啪啦地下,降下一道道水幕。可以想象出被沖刷得纖塵不染的街道重覆地被沖刷,宛如一個有潔癖的人做掃除,不留下一點可能的塵埃。

一夜無話,一夜無眠。

赤羽不知道那晚是怎麽睡過去的。他卷著被子翻身向裏,僵著身體一動不動。閉眼是溫皇嘴角一抹文雅的笑,道:“赤羽大人,溫皇一向以誠待人。”睜眼是神蠱峰的薄霧中,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聞名不如指教。”是的,他是去“指教”的,為了西劍流叛徒雲十方的生殺。

一個難逢的對手,一盤局中局。棋局有盡時,他們的關系一目了然,然而仍是……以欣賞之情為始,不知不覺地越了界。以為不存在的實則封藏在心底某處,被溫皇一攪,於紛繁心緒中浮出水面。

結論得出,赤羽更加混亂。若是對溫皇無半分他想,他就能拒絕得自然無比天經地義毫不留情。在想著如何掩藏破綻的時候反而容易露出破綻,往往會因小失大。所以他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比如西劍流。即便隔天精神不佳,被問起也算合情合理。

雖然西劍流與中原之鬥目前處於上風,但流主自恃武力頗有驕矜之色,尚須婉轉勸諫。自己數日來音訊全無,祭司大人與淚必定擔憂,淚又肩負著殺總司的任務——他的一個兄弟要去殺另一個兄弟。

赤羽感覺不到心痛,包括一丁點的痛楚,像是有一團東西積聚在胸口,喘氣都困難。這個時候,他應該轉換姿勢最好翻個身,借肢體的舒展分心。但他不想發出聲響,他直覺身後那人還醒著。

溫皇一如赤羽所料。一夕之間很多他想不明白的問題冒了出來,纏繞之下困倦未生清醒十分。他把初見開始赤羽的每一個神態每一句話回顧了一遍,許多已經模模糊糊。就像去櫃子裏拿酒杯,卻見幾塊碎片,還能辨清它的形態面貌,什麽時候摔碎了堆在那裏記不得,比一比連碎片也不全了。碎片堆疊此處可推得拿出或放回時所摔。任他如何心愛,既已成缺不過隨意一堆。時光流逝,遺忘者眾,再見之時感嘆一番便掃地出門。

他心頭一涼。

“惺惺相惜”,赤羽說得篤定非常,真得不能再真。他疑惑了,自己果真會錯意表錯情。

一定是寂寞了。他借與百裏瀟湘的賭局離開還珠樓遍尋天下高手,多有武決的對手鮮有智鬥的好手,寂寞太久興奮起來的他自己都難以想象。

他需要冷靜。

14

接連幾天陰雨連綿,遠遠看去細雨迷蒙的一片,撐起傘來聽見頭頂上密密麻麻的落雨聲才知雨勢雖減卻不小。

鎮子本就小,雨一下起來,街上的攤子全收了,店鋪也沒開幾家,溫皇無處購傘,與赤羽繼續留宿客店。

赤羽連續幾夜難以安眠。第一夜因溫皇之故,觀他近日的動作當是應付過去了。但溫皇是聰明人,迷惘是一時的,如果自己不盡快與他分道揚鑣,日久恐生變,愈加糾纏不清。後來的夜晚,赤羽聽著窗外的點滴,有節奏的敲擊是身邊那人的安神曲,卻令他越發清醒。

左右睡不著,他將所熟識的中原地形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山川地貌狀如眼前,又思考西劍流的兵力布防,擬出個大概。

勁裝忍者訓練有素地行進,走過山道,穿過幽林……俯瞰如螞蟻陣。他立身高地,萬裏江山眼下,翠郁樹林外更有翠色逼人處。一轉眼,他已置身其中,上萬大軍霎時不見蹤影。

他們去哪裏了?

不對,一開始就沒有他們。

他是怎麽過來的?

不對,一早就在這裏了。

那鮮亮得逼人的翠灰淡了一層,浮動的白光仿佛是一層保護膜,保護它不受塵埃侵擾。或青或黃的竹葉從頭頂旋舞而落,竹林深處依稀停駐著一道紫色的影子,一種華貴的紫。

一色天成,誰也沒有他來的高貴優雅,誰也沒有他來的孤寂寥落。

他是孤寂也要孤寂得濃艷的人,絕不能予人蒼白,因為他本身就是蒼白。所以,他每一抹都必須是濃色。

赤羽與他一照面,一雙宛若秋水的眸子望定了他,溫和中沁著冰涼。浮動的白光一顫,赤羽頓入冰窟,凍入骨髓。流雪回風的廊,浮動的白幔,青灰色的天。白茫茫的雪地裏坐著一個黑白斑駁的人,他身邊一口墨色的劍淌下的紅色液體,是這片青灰色調中唯一的艷色。但也是那麽的冷,絲毫沒有起到暖色的作用,反而凸顯了冰天雪地之冷。

他一眼望過來,深深的寒,深深的冷,深深的支離,深深的疏淡。

赤羽一個激靈,鉆心絞痛。他躺在黑暗的懷抱裏,眼前是墻,坑坑窪窪,墻漆剝落,身邊的人呼吸勻長。神蠱溫皇若有不曾算計防備之時,當是此時了。赤羽平日裏緊盯了溫皇,良機放在眼前,他卻只見一個雙目狹長、鼻梁高挺、嘴唇微張的人,無邊的黑暗吞噬了這人的奸詐、狡猾、城府、可惡,溫柔了他的五官。

他垂下眼簾,心神回覆寧定。

溫皇故事中的那兩人,分明愛對方愛到刻骨,終究在極近的距離止步不前,哪怕只有一方肯邁步,就能打破僵持。

他和溫皇呢?溫皇已經走了很多步。

即便是做一個只有他和溫皇的夢,對赤羽來說已是奢侈。

黑暗中透出光亮,白天取代黑夜。感知到光明的召喚,眼皮依然沈沈地擡不起來。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著衣聲,赤羽強撐精神起身。

一連數夜皆是如此,恢覆起來的精氣神幾被消磨殆盡。溫皇以為赤羽不悅於己兼之心憂西劍流,並不多說什麽,靜待他自行紓解。一按脈才知不妙,帽子顧不得戴,傘顧不得借,沖進雨中直掠藥店。

此際街上無人,若換作平時,饒是他身法巧妙,一番橫沖直撞下少不得驚嚇撞倒十數人。

藥店掌櫃因連日無人光顧,與夥計坐在堂前閑話,乍見一人渾身濕透踩著串串雨珠閃進來,夥計驚得直撫心口順氣。

掌櫃一把年紀,見多了世情,邊配藥邊用老邁的聲音說道:“年輕人莫急,豈不知忙中出錯?這副藥所治非急癥,這名病患對你想必十分重要。”

溫皇在雨裏一陣猛沖,經人一提方覺自身狼狽,“見笑。患病的是我好友。”

掌櫃溫言道:“先去我那裏換身衣服,稍後拿把傘再走。”

“多謝美意,不必相煩。”

慈眉善目的掌櫃一笑道:“那老朽現下多為你開一副防治風寒的藥便是了。”

溫皇不再推辭,隨夥計入內。

配藥之間,雨勢漸小,已停了下來。溫皇走過天井,仰天一望,傘到底是不用了。

雨後的空氣倍加清新,他提著藥包回到房間。

空無一人。

被窩的餘溫已經散盡。

冷風灌滿了房間,冰涼涼的一片。

15

他退了出去,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臺上,道:“不用找了。”

“客官,這雨可算停了,方便您上路。”做了一大筆生意,夥計眉開眼笑。

溫皇不多話,向外走去。那夥計道:“客官,您不叫上您的朋友嗎?”

“他還在?”

“小店客少,進出可都看得清楚,而且我剛剛去後院澆菜,他就在瓜棚底下站著。”

他強壓喜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是我忘性大,還以為他在外頭等我,這就去叫他。”

院門開了一半,草地上由腳印走出槎椏般的小路,頗有曲徑通幽之感。其中一條的盡頭立著一個全身紅如火焰的人。長發披散半掩面,目光飄忽向遠方,一個蒼白的、憔悴的、消瘦的青年,卻不消沈。他心裏仍有一團火。

溫皇收住了步子,見到赤羽的剎那,他一點也不急了。許多細碎的畫面逐步補進他的記憶裏。比如桌上有個金色的物件,比如他買給赤羽的紅色披風不在房中。

如果赤羽走得迫不及待,連束發金冠都來不及帶走,又為什麽要他的披風。他往來輕功皆全力以赴,赤羽帶病之軀動作再快也快不過他的腳力。

溫皇有敏銳的洞察力、嚴密的邏輯,然而推門一剎滿心只有搜索那道紅色的身影。他緩步過去,方才的淩亂當做不存在。“出來散步,可好些?”

“嗯。”赤羽拉緊披風,“你的故事裏,他們後來怎麽樣了?”

這個問題赤羽問過多次,被溫皇搪塞或者岔開。

“我想告訴你的已經說完了,沒有必要再講下去。”

“你說過第一遍我聽得不仔細,可以再講,你第一遍就沒講全。”

“可是你堵死了我的路。”

“你的問題呢?”

“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赤羽聽懂了弦外之音,堅決明確地拒絕於他。溫皇做出了決定:“我送你回西劍流。”

赤羽詫異地看著他。

一得一失之間,溫皇理清了心思,又是高興又是生氣。高興的是赤羽未走,生氣的是赤羽騙他。“你早就想走,苦於沒有能力。”他撥開了火焰般的發。強留無益,赤羽這回沒走,早晚會走。

赤羽偏開視線,“你原可以在這場雨之前送我回去,但你隱瞞了消息。”

“所以我賠罪,我們立即動身。”他突然抱住赤羽,狠狠地、用力地,勒得赤羽肩胛骨疼。

“你喜歡我。”火紅的發絲灼痛了他的眼眸,“你喜歡我,我喜歡你。”

反抗、拒絕、否認……一切都失了效。赤羽抓緊了衣擺,防止自己情緒湧動之下抱住溫皇。

“我想留你在身邊,但我放你走,因為你想走。”赤羽堅決要走,那麽他就會想出一千種一萬種方法,不計代價。陣法困不住他,蠱毒逼不退他,溫皇至多得到一個遍體鱗傷的赤羽信之介。

他聽見赤羽說,“我們走吧。”

西劍流外五十裏。

“你可以放我下來了。”

“赤羽大人這是掛心我的安危。”

“本師恩怨分明。你本不必來,是因我之故。”

溫皇把藥塞到赤羽手裏,按住拒絕的手,“你的醫部首座不及我。說不定你家流主明日便點你出戰,若是計謀出了差錯傷折在誰手裏……”

“不必急著挑釁,本師身擔一軍之責,自會保重。”赤羽說道:“本師再問你一次,故事中的兩人如何了?”

“既然你這麽在乎結局,我就告訴你。”溫皇冷冷道:“無衣師尹為界主所棄,淪為棄子,背井離鄉奔赴苦境,一路遭受追殺,最終在聖魔大戰中戰死。殢無傷報仇未果,武功盡廢,終日飲酒,沈浸在與師尹的過往之中。”

直白粗暴的口氣,冷漠得不像溫皇,連那個刺了他一劍的銀色身影亦不及半分。就像把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踐踏在當場,來不及美好便要飽受摧折。

他很激憤,很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激憤。說完便閃身離去。

直到赤羽看到巫教日記才明白溫皇的反常,那個時候,大抵也是為時已晚。

此時的赤羽一無所知,背過身去,“三日之後,我會去殺你。”

溫皇走遠了。赤羽知道他聽得見,清清楚楚。

16

溫皇回到神蠱峰,腦海裏回響起赤羽的話。

好,好,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殢無傷與無衣師尹說,墨劍不敗保他性命無虞,師尹若死必定替他報仇。無衣師尹困住殢無傷的雪中謎只是一場騙局。他們二人,生也負,死也負。

話語輕且薄,自以為堅如磐石的,實則不堪一擊。一副信誓旦旦模樣,仿佛只要說出就能實現。人或許渴望的就是對方許下諾言的一刻間,山盟海誓不見得句句實現,但不斷有人去說有人相信。

溫皇不需要類似虛幻的感覺,而是——

不能愛你,就親手殺你。

正是赤羽的選擇。

他在崖下枯樹林救起赤羽的時候,並不明白自己對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這個人可以被他毒死、被他設局陷死、被任飄渺一劍殺死,就是不能在荒郊野外隨隨便便地失血過多而死,雖然他胸前一劍是他所為。然而兩者怎麽相同?

他與赤羽以智鬥開局,被逼得化出任飄渺之相已屬失算。如果他要的是赤羽的性命,直接化身任飄渺便是。溫皇是個講究游戲規則的人。

赤羽也有他的原則。溫皇要死,就一定要跟他好好地拼一場,不負諸多對局較量。

赤羽性情剛烈,很有決斷力。溫皇喜歡他的決定,但是,還不夠,不夠赤羽記得他。

“鳳蝶,替我修書一封給你義父。最近神蠱峰不太平,你重傷初愈會需要他。”

鳳凰刀正架在“溫皇”脖子上,而如俎上魚肉之人低眉順目毫不反抗,任赤羽如何激將威脅,只把兩眼一閉,置生死於度外。

三日後,赤羽沒能殺了溫皇,將他以降卒身份帶入西劍流。

當日赤羽回到西劍流,炎魔尚沈浸在眼前的大好形勢以及對挑戰風雲碑高手的期待中,一心鏟除反叛。赤羽平日辦事牢靠素得人心,炎魔問起祭司與眾部署便說軍師外出查探形勢搜集情報雲雲,暗裏加派人手尋找下落。炎魔見他分辨有理,帶傷在身,不悅他殺雞用牛刀並且失利,判了個擅離職守之罪,處以誡靈鞭一鞭,受責幾句,許以戴罪立功除掉神蠱溫皇。

房中一燈如豆,赤羽正襟危坐,以砂紙打磨一把太刀。

“赤羽,這樣的說客何以引起你的興趣?”

刀身映出一張英俊的臉龐,眉峰不如往日犀利。他內心亦不甚明了。不知何時,挑釁的行為與故作暧昧的語言變了調,做戲當成了認真。

刀是他入學之時柳生大人所贈,兵器譜上沒有它的名字,但它擁有毫不遜色的剛強與柔韌,陪伴著他征戰殺敵,真正地做到了無堅不摧,因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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