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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落在庸人手中只是一塊廢鐵。武器跟對了主人,才能實現它的價值。這些年來,赤羽震斷了不少名劍寶刀,越發明白這個道理。他的刀沒有名字,一樣令人聞風喪膽。

他去見過淚了,帶著四壇酒。

“一壇是你的,一壇是總司的,一壇是嵐的。”一壇酒代表一段情。月牙淚可以讓自己的肩頭少一座山,但他選擇替赤羽承擔。

“信,我有總司的消息了。”

他不是需要麻痹和逃避的人。

“你需要宣洩。”

月牙淚對他說,一個人痛苦好過兩個人。淚又說,就當是報答他為他受的三鞭誡靈鞭。

“下一次,方位會更精確。”月牙淚拍開一壇的泥封,“流主一心開啟風雲碑會天下高手,因此行動會稍稍延遲。開碑之後,決戰之時。”

赤羽雖然身為軍師,但淚不必把任務的詳情告訴他。

“多謝。”

月牙淚開了第二壇,“是我要謝你。”

赤羽與他對飲,說道:“何須多言。”

“你有心事。”月牙淚沈默寡言,心思卻不沈默。

“我,我認為神蠱溫皇投降獻計之事太過順利,神蠱溫皇本人亦有古怪。”赤羽不希望淚為他分心,只說出部分。

“我相信你的判斷,細枝末節的事你最在行,等我完成了手上的事必來助你。”

烈酒澆入喉中,以迅猛強烈的速度灼燒臟腑,被夜風吹涼得手和臉熱了起來。

17

他是個送夢的人,亦是一同跌入了夢中。

櫻花樹下的豪飲,張燈結彩的街道上結伴而行,嘈雜一片裏四個人的聲音分外明顯……

潔凈柔軟的布拭過刀鋒,視線亦如刀。

三下敲門聲後,響起一個熟悉的溫潤儒雅的男聲:“軍師大人。”

“何事?”

“自然是有事相商。”

“進來。”

赤羽收刀放在架上。久久不聞開門聲,他正奇怪,一團人影從窗口躍了進來。溫皇逆著光,一身藍衣染上黑暗的顏色,幾近深青。“軍師大人。”

“有門不走,翻窗而入。本性難移。”赤羽壓下上揚的嘴角,所幸室內光線昏暗,溫皇看不見這一變化。

“夜半幽會,翻窗正是情調所在。”

赤羽哂道:“你一介降士,閑情逸致倒是和在神蠱峰上一樣多,本師卻不然。有事速稟,無事退下,我不計較你這次。”

溫皇不動如山,一雙彎月般的眼眸笑意依舊:“軍師大人的事當然是頭等大事。我見你形容傺侘,特來關心。”

赤羽背過身,“你可以退下了。”

言語之間有意拉開二人距離。他是西劍流軍師,溫皇是一個出賣朋友換取性命的降士。

溫皇道:“軍師大人對我尚有疑問。”

“正確。我放正在查探憶無心的消息,憶無心乃無名小輩,何以成為拿下苗疆的關鍵,該不會又是你聲東擊西之計。”

“論聲東擊西,誰也比不上軍師大人你啊。”他不是月牙淚,沒那麽容易被移開註意力,赤羽心事為誰他一清二楚。

罪魁禍首之一在這兒糾纏不休,赤羽無心應付,閉眼道:“本師給你個機會。”

“你仍是記掛啊。”調侃愉悅的意味更濃了。“赤羽大人有求,我必然應。”

赤羽低喃道:“我不是只在意結果的人。”他加重了語氣:“助你完成諾言,幫你的以誠待人多記上一筆,免擾本師休息。”

“好,那就請赤羽大人香茗待客。”

赤羽添上燈燭,一室光輝亮如白晝。幾案上一壺清茶,兩只碧玉小巧的瓷杯。赤羽手握折扇跪坐,神態嚴肅,儼然臨陣之姿。既然溫皇主動提出,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值得推敲。

看在溫皇眼裏,他的赤羽大人依然正經得可愛,讓他忍不住……

“你捏著茶杯,不嫌燙麽?”

“哈,正好暖手。”一笑置之,溫皇開講道:“我離開慈光之塔後,很多年沒有再去。”在他的“好幾年”裏,他悟出了劍九和劍十,滅了巫教。一個聚落的滅亡,血流成河,在時光的流逝裏,化為溫皇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從前葬送了他的人,換他來葬送。

“有一次我途徑慈光之塔,聽到了師尹出使苦境的消息,緊接著邊境封鎖,我立刻明白了所謂的出使是怎麽一回事。我打聽到師尹去了苦境,住在濯風山湡,一個與流光晚榭一樣有大片竹林的地方。”

名為出使,實為驅逐。無衣師尹流落異鄉,在苦境無依無靠,戢武王新仇舊恨一並清算,連環追殺。

“我該恭喜你還是安慰你。”

“你也是來嘲笑我的?”無衣師尹翠色相擁,紫衣華貴,在日光下趨於柔和,一雙桃花清溪的眼,波瀾微起。看不出來他是個甫從或天戟下保住一命的人。他被國家拋棄到苦境,為謀求立身之地而奔走,同時應對戢武王的追殺,警惕露出破綻,卻一點也不落魄,更不疲倦。“客套話,省下。”

“你變了,很多。”

“不如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因為素還真,還是他及時救了你。”

溪水九曲回環,低低地吟唱著小調,叮叮咚咚地跳躍。

18

“我已經不是慈光之塔的師尹。”所以他必須為自己奔走。沒有慈光之塔,他更無後顧之憂。

無衣師尹迎向陽光,金色的葉形掛墜閃耀出強烈的光芒。他托著香鬥,氣韻風度更上一層。

“你仍是師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能代你。”

“這句真心的讚揚我收下了。”在慈光之塔的歷史上,無衣師尹是一位心狠手辣、機關算盡的師尹。不,他被驅逐出境,或許從此被抹去。他離開了,有生之年、生命終結之後都不會回去,仍是忍不住去想。

不留痕跡,也好。

他的眼裏才有了一絲落魄與悲傷,因為他是個不能回家的人。

和平地與曾經的對手交談,溫皇還是頭一遭。因為無衣師尹從未將他看做對手?因為無衣師尹心裏只有慈光之塔,剩下的少得可憐的位置給了殢無傷?溫皇明白了:“你把心都掏了出來,何人能及。”

溫皇是來刺激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你還不死心。”

“因為你還沒有平靜。”出席梟皇論戰,為素還真覆活葉小釵奔走,“你保住性命的同時不忘謀取地位。”

“如果我死了,對局一事更不用提。”

溫皇緊逼道:“你沒有這個心,何必假作。”

師尹坦然道:“我沒有心,假作慣了。”

香爐騰起煙塵渺渺,溫皇想,濯風山湡比流光晚榭暖和上許多。

聖魔之戰迎來蓄謀已久的爆發,無衣師尹佩明巒兵符,為一軍之師。他走在魋山古道上,殘陽如血,遍地橙黃。

一年好景,橙黃橘綠。橙黃,就是這個顏色麽?

“你不留下他?”藍衣文士神出鬼沒,披風飄揚身後。

“我用不著處處靠他。”無衣師尹與他擦肩而過,走向通往點將臺的路。寬闊的古道上殘留著許多車轍印、腳印、馬蹄印,不久之前與很久以後,這兒的生活都是平靜安寧得與世無爭。行人走累了,就在路邊休息,吃一口幹糧喝一口水,有伴的閑聊幾句,無伴的搭話相陪。

溫皇很樂意戳破他,“你不願把他扯進來,想讓他好好地生活。”

“他要聽雪,就讓他靜聽一場絕艷的雪。我一不能陪他二不能領會其旨,難不成專程去打擾他。”

“你放不下,何必勉強。”

唇舌交鋒,比布局更為兇險。溫皇冷冷地覷著無衣師尹,等的就是脆弱一刻。

“拿在手裏的也不錯。我愛他,卻又與他對我何幹。”

“關於這場戰役,我有個提議。”

“不必,我已經想好了。”

無衣師尹的背影在落照裏遠去,腳下江水清平。

赤羽的眼神有一分奇怪。他沒有發表意見。

溫皇飲下涼透的茶,主動出擊道:“是不是覺得不像我?”

“你不是個容易善罷甘休的人。”沒有了解過,從何而來的像與不像?赤羽越發覺得溫皇如水中花鏡中月一般,只是憑著感覺摸過去,卻篤定得可怕。

溫皇沒有告訴赤羽,無衣師尹對他說:“你要去找他一較高下就去吧。”

師尹對他的消息就像他對師尹的一樣靈通。

“你不怕我傷他殺他。”

“我打不過你,管不著他。”無衣師尹說,“他總是為我受傷,也該為自己傷一傷。”就算死,也應該為自己而死,不該為了他無衣師尹。

“他算得精明,不吃半分虧。他想要的,沒一樣必要,包括解決燃眉之急的戰策。”

“也許是破綻不夠大。”赤羽眼底的奇怪未去,他道:“你才是聲東擊西的高手,你這個把心挖出來的騙子。”

赤羽心軟了,盡管他知道,在溫皇面前心軟沒什麽好結果。

19

“赤羽大人。”溫皇無限纏綿地念著他的名,移開了長案——橫亙在他們之間宛如楚河漢界。“我原本喜歡你,現在我非常喜歡你。”

赤羽不為所動,再柔情蜜意的表白他也聽過。“巫教日記、提到無衣師尹淪為棄子而憤怒的你……你是那名孩童。”

“故事是寫給人看的,故事是講給人聽的。”

“人活著是感情延續的最好方式,你沒必要為死了多年的一個朋友忿忿不平,所以為的是你自己。”赤羽每一句話都是大膽的猜測,他沒有依據。巫教日記裏的只言片語是有心人的故弄玄虛,真假參半。

“你在同情我。”他們之間隔著空曠的距離。

溫皇一把把赤羽按進懷裏,薄唇貼著他的發。“你忘記了我是以誠待人的溫皇。”他咬重了“以誠待人”四個字。

赤羽猝不及防地被帶倒,溫皇擁著他,恨不能揉碎肌骨,與自己融為一體。“我、我就是不該信你,不該、不該讓你進來……”

掌中蓄力,還不等他打出,桎梏一輕。一陣天旋地轉,一記清脆的破碎,兩聲稍鈍的落地,袖風掃去案上的一切。赤羽被按在長案上,黑色幽深的瞳孔居高臨下地鎖死他——一只奮力掙紮的獵物。

“然後呢?”赤羽道。

“哪個然後?”溫皇戲謔地反問。

“無衣師尹的故事。”赤羽散去了掌中氣勁,修長的五指拂過垂落的黑發,“或者你的。”

一剎的溫柔令溫皇心動,盡管他知道赤羽要說什麽,他還是願意一字不落地聽——只要是赤羽說的。

“你帶著你父親的人頭投向忌族,忌族族長接納你,他欣賞你的才華但又忌憚你的心狠手辣,在得知了三途蠱的研制方法後,他制造事端煽動族人將你逐出了巫教,此後你便了無音訊。巫教被滅之時,三途蠱引爆,現場留下了飄渺劍法。引爆三途蠱為的是一個不留,任飄渺則用來對付精擅蠱毒而受害較輕的人,比如說族長。你與任飄渺的關系不言而喻。”

“你是我見過最敢想的人。使飄渺劍法的人不一定是任飄渺。”溫皇握上了赤羽的溫柔,細細的吻落在他的手腕內側。

酥癢順著神經直擊大腦,赤羽輕顫了一下,心神仍定。“你只註目於強者,能使飄渺劍法又有資格站在你身邊的只有任飄渺。”

“所以任飄渺是我的好友,一點不錯。”

“你就是任飄渺,否則他一個醉心劍術的劍客如何躲得過三途蠱的逼命。任飄渺心高氣傲,他當時已是天下第一劍,怎會屈居人下。而且,你不相信任何人,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段過往。”

銳利更勝刀鋒的目光直切內心,溫皇一頓,隨即親吻變為狠狠的啃咬。頰邊溫度驟升,正是一式朱雀天火。

“一指風雷。”溫皇接下這掌,赤羽腳往上一掃,借力騰身。

為防事情鬧大引人前來,赤羽沒有化出靈屬之器,撲向刀架。

一泓秋水皎皎月,燭光為之凝結。溫皇羽扇翻覆,避其鋒芒。寒光閃動,任他靈巧如蛇,長刀仍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溫皇一笑,雙手一合,單膝下拜,頸上劃出一道血痕來。

“你!”又是這招。

“溫皇從來都是赤羽大人刀下的俘虜。”他聽千雪說那日情景,赤羽金冠束紅發,紅裝黑披風,威風凜凜,殺氣逼人,心向往之。

心向往之是溫皇默默補的。千雪自神蠱峰一會被赤羽銳利的心思剛猛的作風折騰得心驚膽戰,直叫溫皇惹的什麽仇家如此難纏,哪裏向往得起來。

現下雖無黑披風,燭光燈影,別有一番風情。

“還不退下!”赤羽喝道。

“我放不下赤羽大人啊。”羽扇彈出撞向赤羽肩胛,刀自頸邊擦過,傷痕更深淌出血來。溫皇不閃不避,迎著刀鋒貼近赤羽,手肘一擊,在他倒向床鋪之際一手撈住他的腰抱了個滿懷。“只要能接近赤羽大人,皮肉之傷算得了什麽。”

皮肉之傷?血液從藍色的衣領蜿蜒而下,若再深一分……真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你——你這混蛋。”溫皇卸了他兩成功力。

“天允山開碑之日,溫皇與任飄渺自有分曉。”

他把赤羽放在床上,坐到他對面,恍如鄉村客店中的相對。

“我只是不想被燒成焦炭。”

赤羽仍能運氣提勁,但無法聚成火焰。

“我記得你是來講故事的,好好說話。”

“這要視你的情況而定了。”他吻了吻赤羽的嘴角。

赤羽沒有避開。

20

溫皇撫過一頭火瀑,幾許驚艷。

“三百壯士對數萬魔兵,他勝了。”

無衣師尹是溫皇看得上的人,所以赤羽不懷疑這個結果。“天時、地利、人和,一場無情的戰役。”

“給魋山之役陪葬的還有天盆村的數百戶人家。魋山附近的天雪山是一座終年積雪的休眠火山,師尹以燃晶炮引動火山爆發,沖天火勢與熾熱巖漿融去大半積雪。而他在查探地形時將水渠改道,利用了坎兒井的水利系統。融雪與巖漿裹挾而下,在龐大的自然力量前,魔軍只有束手待斃一條路。”

“疏散村民必然引起消息走漏,是正確的做法。”為了整體的利益必須做出犧牲,正如在西劍流的霸業之前,他會毫不猶豫地做下正確的錯事。

溫皇臉色暗下一分,“你想過更好的方法嗎?”

“有更好的方法嗎?”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句反問。

“他也是這麽回應我的。”相似的口氣,令人不悅。“我問他是否後悔沒有聽一聽我的意見,他說……”

“沒有更好的方法。這句話是你對我說的,所以一定沒有。”無衣師尹笑了,雙眼澄澈如一汪清泉。“你的意見應與我相去不遠。你也是個不擇手段的人。那些人的生死,你不會在乎。”

“但你可以利用我來做。”

“與你交易,若非無貪無妄之人,只會一步一步的沈入深淵,無衣自問無此高德。魋山之役一看便知兇多吉少,你可知我為何接此難題?我確實不甘在苦境碌碌半生,欲借棘手之役一顯高才,然而——”無衣師尹笑得溫柔,自從見過了越織女,這個遺失許久的神情回到了他的臉上。

“苦境群俠、正道名門,只有無衣師尹可以理所當然地不擇手段。”

正道與邪派的區別主要來源於規則。正道遵守規則,雖然可以偶爾擦邊,而邪派則在正道的規則之外另有規則。

要克制橫勇強悍的魔兵,仁義是不夠的。亂世重典,以暴制暴,這是不被規則容許的辦法。所以它的最佳執行者是來自外境以心狠手辣、計謀智巧著稱的無衣師尹。

“這裏沒有慈光之塔,更沒有珥界主。”

“正因為苦境不是慈光之塔,素還真不是珥界主。”

溫皇明白,又不明白。“你一早就想好了。”

“我在乎的人,都要好好活著。”這一次,他們不會再和即鹿一樣。

“你自己呢?”這種把一切安置妥當的討厭的感覺。

“這句話該問你。尋找一個又一個對手開局挑戰,是對體力與精力的無限消耗,總有一天你會被掏空。”無衣師尹麽,註定命裏難安了。

“紅塵滾滾,足夠優秀的人才值得我駐足。”

白皙柔軟的五指插入火紅的發,尋到關竅所在靈活地動作。

“啪——”金冠順著柔滑長發滑落在床,繼而彈到地上,撞出了幾道優美的弧線後安分地停在某個角落。

溫皇的手指絞在濃密發絲裏,順勢摟住赤羽的背,兩人又親近一分。

“溫皇。”赤羽發聲阻止。那人的氣息呵在臉上,溫熱濕潤……

溫皇如他的願坐了回去,指尖仍在發間流連不去。

“他是個懂得保護自己的人,很難想象會戰死。”重拾話題,赤羽有意驅散暧昧氣氛。

“他一心一意保護的人將他引向了死亡。明巒的一名將領貪功冒進,在後續的戰役裏獨自領兵追擊魔兵,師尹放心不下親自帶隊跟隨,被引入魔兵的包圍圈。”

“我有個疑問。”赤羽以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請說。”

“無衣師尹死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場?”

他聽到了溫皇幹澀而凝滯的聲音:“是。”

——這個人為什麽總是這樣呢?

“我很慶幸,我還活著。”赤羽說道。

21

一身烈火的人倒在溫皇懷裏,一個又一個吻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俊美臉龐。細細耳語伴隨蠱毒一般迷人的嗓音傳入神經。“只要他還是那個精打細算於利益的慈光首輔,絕不會死。”

無衣師尹第一次信任起他的盟友、他的搭檔。然而——

龠勝明巒見死不救,救他意味著損耗本就不多的兵力。六昧童子是魔方奸細,他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明巒損兵折將。他最終輸給了利益,一敗塗地。

如果世界上真有一個不計較利益的地方,就是雪漪浮廊。這份純粹,他不配。

“你……住手。”酥癢的親吻令赤羽不自覺地逃避。

“現在住手不嫌晚麽,還是這種情況下你無法思考了。”

在溫皇一拉、他頭暈的當下,赤羽毫無設防地倒在溫皇的臂彎裏。

他分明沒有喝醉,一壇酒遠不及醉的分量,他卻頭暈得厲害,尤其是對上溫皇的眼眸。他感覺整個人被泡在酒裏,醉意浸染全身,直入肌骨充滿腔隙,模糊了抵抗的意識,在絮語裏軟下身體。

“你應該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是不是他死了很多年,你才想起有這個朋友?”

這次輪到溫皇奇怪,是以停下了動作。

“你預設的問題,在你說喜歡我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思考。表達方式不一樣,本質上卻沒多大改變。”

“你說。”遇見赤羽,同時遇見了意外與驚奇。

染上月光與燈燭混色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背,伸長之後來到束得整齊的發冠,三下兩下扯散亂。海藍色的發帶飄落,掠下瞬間的影。

“我不想說。”

“挑釁溫皇很有趣?”

“是你先挑釁的我。”

赤羽相信他對感情的敏銳。愛恨具有明確的界限,然而界定與重要性來得又慢又遲。不是每個人都會等,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等待的代價。

赤羽不知道自己犯了個嚴重的錯誤:素來以誠待人的溫皇最好不要去信。

舌竄入張開的唇,向內攻略更為柔嫩之處,時不時刺激一下赤羽的味蕾,給予雙方美味的享受。

失控的身體,迷亂的意識……超出自我限制的一切接二連三地發生。這個一點都不像自己的自己。

“我聽說中原有一種酒叫做女兒紅,是在女兒出生時埋下,等到出嫁那天再挖出,喝起來醇濃可口。”伊織拿著鏟子挖土,花瓣飄落在櫻色的發間。

“酒是陳的香。”總司與伊織一起挖坑埋酒,身體力行地表示讚同。

“酒的數量明顯不夠。”淚是最實際的。

自己呢?說了什麽?

“簡單,我去搬幾壇來。”

赤羽一閃身就不見了。他的功夫底子很好,因為每日的勤學苦練。他不在意天分,盡管天資有高低,不下苦功夫也只是白白浪費。如果真的在他身上出現過,他絕不做這種可恥的事!

他放進最後一壇酒。四人約定十六年後來開封。

一起長大的他們堅信友情牢不可破,一個十六年算得了什麽,再來十六年也不怕。

他那年十六歲,因此記得格外清楚。

還差一年,總司離開了他們。

赤羽寧可自己在做夢,諾言可以實現,兄弟可以相聚。

然而,四天王團聚是真,神蠱溫皇便是假;神蠱溫皇是真,四天王團聚便是假。

古人所言,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啊……”喉嚨深處擠壓出嘶吼。

鋪開的長發猶勝滴血玫瑰,胸前的傷痕正在被啃咬。褐色傷痂脫落完全,留下淺淺的紅色。或許永遠留在赤羽精壯的身體上,或許就此淡去。

銳利的切牙留下深刻的咬痕,不甘心,不夠。

——不夠劃破皮膚,讓我在你身上深深印刻。

——不夠鮮血流出,讓我品嘗你的滋味。

——不夠撕裂血肉,讓我將你吞噬。

“在想什麽?與我無關可不行。”

溫和挑逗的話語,截然相反的殘酷。

尖銳的疼痛將赤羽拉回現實,時光從十多年前穿越而來。

身體間歇性地彈起,渙散的目光因此稍稍集中。櫻花樹下的景象鏡裂而碎,取而代之的是幾近瘋狂的溫皇。

本是花前月下的旖旎,居然演化到撕咬侵略的地步。罷了,他們之間,從不美好。

“你知道代價。”溫皇把全身重量壓在赤羽身上。

將獵物纏得動彈不得近乎窒息的蛇亮出了尖利的牙。

赤羽故意歪過頭,將白皙的頸暴露得徹底。“不會比放你進來更糟糕。”

既然獵物大方送上自己,溫皇自是不會客氣。黑色紅色的發交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恨不能如液態的染料一般交融完全,讓自己的顏色深入對方的骨髓。

良辰美景——奈何天。

22

濕潤的劉海貼在發燙的臉上,粗重的喘氣聲伴著胸膛的劇烈起伏,半開的眼瞼後露出一雙失神的眼。目光所及,焦點勉強聚集之處,是一小截蠟燭。

滿室燈光因掌勁袖風波及滅剩了角落裏的一盞。蠟燭是全新的,可現在只有這麽一點。

一只手覆住了他的眼。這雙保養得宜、線條優美的手聯合那張一邊吐露得體優雅話語一邊暗下圈套的嘴,將他全身上下作弄得一點餘裕也無。

“你夠了。”微弱的聲音充滿了倦意。

“不夠。你心裏並非全部是我。”

前胸貼後背,赤羽能感覺到背後有一塊灼熱之處。胸腔裏,心臟有力地跳動。

“適可而止,別太貪心。”

適當的貪心叫上進,過度的貪心是種病。誰也無法界定何為適當何為過度,於是一點一點地,拿得兩手滿滿猶嫌不足,到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地步。人的欲望何等可怕。

溫皇有著深沈的占有欲卻不貪,他並非懂得節制之人,相反的,放肆、恣意、任性、狂妄。這種人看上眼的東西少之又少。

不為冰冷的話語所動,溫皇強勁的手臂摟得更緊,按在赤羽的胸口。“這種時候你心裏都做不到只有我一個,何況平日裏日理萬機的軍師大人。”

“你還知道我是軍師大人。”他睜大了眼,接收自指縫穿出的光線,“我不會忘記西劍流,任何時候。”

“我來讓你忘記。”溫皇的手特地從豐潤紅唇繞過,來到他的肩。

赤羽沒來由地害怕,害怕倒映著他模樣的眼,害怕與他四目相對。薄唇吐露的一聲一息皆是誘惑,明知不該輕信,心底卻擺脫不了“聽從他”的意願。

身後的男人比毒蛇恐怖一萬倍。蛇毒使獵物麻痹,束手就戮,而溫皇本身就是毒,散布無形,使人不由自主地言聽計從。他沒有許諾,卻教人甘冒風險。

疲軟的身體拗不過健壯的手臂,他被翻了過去。蜷縮的身體在溫皇的動作下舒展,溫柔體貼。他們仿佛是一對真正的人情人,相識相戀多年。

擁抱,交纏。

盤根錯節的粗壯藤蘿緊緊環繞合抱的樹,在枝椏上開出紫色的花。遠遠望去,青綠之間點綴淺淡嬌俏的紫。春生萬物,萌芽發展壯大的季節。

赤羽舔去幹涸的血跡,撫觸溫皇的傷口,對著創口吮吸。

擁著他的身體明顯一顫,十分享受情人的撫慰。

“赤羽大人,你這是逼我做些過分的事。”

“你不算過分麽?”

“還有更過分的。”

“嗯,沒有最過分,只有更過分。”

赤羽雙手捧起溫皇的臉龐,認真近乎虔誠地落下一吻。“我愛你。”

長睫投下斑駁的影,他閉著眼,吻得投入。

溫皇盡說歪理,但他說得對。如果他要自己卸下所有偽裝與防備,只有現在而已。

哪怕只是尋一個最拙劣的借口。

溫皇忽然不敢看他,木然地接受傾註了赤羽全部感情的吻。

他舔去赤羽唇邊的血。他們的血是一樣的溫度,沒有一個冷一個熱。

“我愛你。不知道何時開始,回想起來,很久很久。”

“我知道。”

溫皇咬破赤羽的唇,血腥味重新充滿他的口腔。

暖黃光線倏地消失,徒留一地清輝。月色冷冷,蠟淚凝結。

重幔內的兩人比任何時候都熱切。溫皇撕咬身下的軀體,少年的熱血與成人的穩重結合,是一種美好的滋味。霸道地接受赤羽的愛,霸道地給予,霸道得不像溫皇。

疼痛的刺激恰到好處,赤羽飲鴆止渴地索取更多,喊出刺激溫皇神經的聲音,換來更深的痛。深陷循環,不願自拔。

溫皇撥開粘在額上的發,不放過任何一個情緒波動。

——我要你記得我,活著的時候無法忘懷,死前的一瞬間想的依然是我。你不能死在隨便的人手上,不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最好,是我殺的。

23

陽光灑向大地,驅除黑暗,帶來光明。

房間歸置得井井有條,一如軍師本人。

西劍流軍師照常醒來,穿上掛在床頭的外衣,鏡前整理裝容。

昨日所用金冠不在慣常的地方,房內亦無蹤影。

罷了,裝扮不是重要之事。赤羽另取鳳翅金冠束發,棄了往日的一頭馬尾,束起高冠。鏡中人紅衣烈火,黑袖沈穩,掩去一身疲憊。

鮮衣怒馬,衣錦還鄉。所有的少年都會做的夢。

一路上,他向問好的巡邏守衛點頭致意。步入大殿,一襲藍衫候在殿內。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軍師腳步微頓,轉變方向掩飾,立於溫皇對側。

“降士溫皇參見軍師大人。”多情眼,無情聲。

氣派恢弘的大殿之內,一紅一藍長身玉立。沈默之中目光掃視,難免四目相對。

赤羽問道:“流主交代之事辦得如何?”

溫皇對答道:“背書我已取得,否則怎敢來此見軍師大人。”

赤羽厲聲道:“嗯,老實聽從命令,若有小動作,下場不必我贅言。”

“神蠱溫皇乃是惜命之人。”

赤羽聽得外頭守衛一波波行禮問安之聲,知是流主炎魔到來,不再與溫皇多話,二人左右分立。

“參見流主。”

“降士溫皇參見流主。”

炎魔直奔主題:“你出現在此,看來已取得背書。”

溫皇呈上卷軸:“流主料事如神,請過目。”

炎魔以他睥睨天下的眼確認過關鍵之處無誤後,交由軍師保管。

自此,神蠱溫皇難以逃脫效命西劍流背叛中原之名。

縱使神蠱峰上一場激鬥令人以為投降有權宜之計之嫌,但溫皇如今的為虎作倀是事實,群情激憤之下,史艷文、俏如來等人只手難回天。溫皇若反悔,也無法取信中原,只是徒勞無功,西劍流依然穩坐釣魚臺。

要讓叛變入己方的人最大限度效力,行之有效的方法就是交代他做一些不大不小卻公然拋頭露面的事。縱使他想白,情勢不由人,逼也逼得他黑,要想自保唯有出力。

同樣的,抹黑一個人需要的不多——一個好人做了件壞事,等待他的必然是責備與議論。有賴溫皇之助,史艷文的“壞事”已然犯下。

赤羽握緊卷軸。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赤羽。”

“屬下在。”

“你與溫皇多番交手,對他最為了解,他的任務就交由你指派。”

“是!”赤羽察言觀色,說道:“神蠱溫皇,你的第一件任務就是與我方同上天允山,見證風雲碑的開啟。”

“是,軍師大人。”

炎魔露出滿意的神色,“赤羽,拿下苗疆之計全權交由你辦理,例行晨會不必出席,與神蠱溫皇商議此事。”

“是。”言下之意,會議過後便要聽取結果。

溫皇之計極具誘惑。誘惑是什麽?以利益蒙蔽,令人看不到潛在的危險。結果是什麽?失足陷落,損兵折將。

溫皇看中了赤羽以西劍流的利益為準、炎魔好大喜功的性格獻計保命,所以赤羽必須盤問清楚細枝末節,以防起初順風順水卻僵在半途。年少的沖動給赤羽上了永生難忘的一課,如果沒有總司奮不顧身相救,不但他身首異處,還拖累了伊織。

所以,無論發生何事,赤羽都要求自己沈著冷靜、倍加謹慎。越是位高,越是輸不起。

炎魔亟需建立地位,即便對溫皇萬般不屑,卻不會放過這次機會。明擺著某人意圖分散精力,這挑戰唯有赤羽能接下。

處理完一天的事務,赤羽回到房間。伸手,茶壺不見了,重新拿出一個。他能聽見記憶裏茶壺破碎的聲音。

丟失的金冠、摔碎的茶壺,昭示昨夜的事實,並非一場幻夢。準確來說,還有酸軟的腰,在與某人唇槍舌劍一整天後更甚。借直屬管理的名義跟在身邊,言行舉止規矩,話語量減少一半,脫胎換骨。

這樣過下去,也罷。就在赤羽以為定型的時候,溫皇死了,在天允山。

24

意料中的結局,意料外的方式。

炎魔驟然發難,枯血荒魂斷脈封死溫皇生機。不快,難阻溫皇機變。

無力的身體就像被折斷的柳枝。

“啪——”來自地獄的叩門。

養分的斷絕註定了它的枯槁。

一襲藍衫倒在史艷文懷裏,常年不離手的羽扇委頓在地,任由黃土蒙塵。史艷文白衣束冠,白得純粹,一張儒雅俊美的臉布滿憤怒。

他不知道,有一張網等他落入。

是夜,西劍流軍師的房間燈火通明,巡邏忍衛習以為常地投去尊敬的目光,盡可能放輕腳步。

檀木幾案上擺放著西劍流大小據點的急件,內容一律是“平安無事”之類的回覆。中原群俠亦無異動,除了有些人嚷著要為神蠱溫皇報仇——他出謀劃策,從西劍流手中營救出失蹤五年的領袖史艷文,統領一盤散沙的武林人士對抗西劍流。

溫皇令人難以置信地安分死去。

指尖冰冷的觸感揮之不去,孤寂襲上心頭。

“不是易容,不是化體。”你當真死得如此輕易。

山風呼嘯,草木搖擺,袍帶飄揚,巍然不動的是漆黑的棺木和裏面神態安詳的人。

——你死,一了百了。我卻止不住想,想你的一舉一動。這些都是永世不解的謎了。

他合上棺木。此行目的已成,不多逗留。

“你不送他最後一程。”史艷文的聲音,珍珠般貴重低調的溫潤。美艷斯文,謙謙君子風,難得一見的君子才人。如果有機會,他們會是好朋友。

赤羽轉念想道:自古愛國愛民者命運多舛,居心不良者命途亨通,所以才會有各種各樣善有善報、好人一生平安的祈禱。他轉過身去又要害他,生死相搏,朋友不交也罷。

“失去一個對手是武道上的寂寞。本師,內心並不希望這份寂寞成真。”面對可敬可信之人,不禁流露真情。

“軍師大人也是性情中人。”西劍流入侵中原是這位赤羽軍師一手策劃,但史艷文直覺赤羽與他同感悲傷,或許還有更深層的情感。正如他獨對溫皇墳塋時,“萬般情緒,無可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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