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關燈
《【溫赤/殢師】棲遲》作者:師小尹

01

瓦礫泥石中稀稀落落地長著幾棵無名的樹。它們或許是有名字的,或許還很有名,但它們枝葉稀疏的樣子直教人記不起它們輝煌的名字。

人間世,既有無名的樹,也有無名的人。

躺在參差不齊的小樹林裏的兩個人算得上名動天下的大人物,但是,若他們長睡不醒,要不了多久就會變得無名無姓。

火紅長發掩去大半面容,眼簾闔,長眉斜,昏迷之中猶帶幾分肅殺淩厲。紅袖上淌出血河,有幾處傷口已經凝結了血液。手指仍然緊緊扣住刀柄,那是一把刀刃似火的長刀,西劍流軍師傍身的靈屬之器。

黑色長發鋪散一地,宛如一只黑色大蝶。側躺於地的人有狹長的眼、英挺的鼻、削薄的唇,精致的五官透出幾分冷然,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詫。湖藍衫上,胸前劃過一道口子,血已止住,看來傷口不深。

溫皇先恢覆了意識,顧不上擦唇邊的血,連忙收起身旁的無雙劍。天下無雙的一把劍,是天下第一劍秋水浮萍任飄渺的佩劍。

——他看見了多少?

冰冷的目光投射在赤羽身上,碰上一頭紅似火的發,微微融化。溫皇收斂殺意,走近赤羽。

撥開遮掩面容的長發,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失血過多。

替赤羽簡單地包紮了傷口,防止血液繼續流失,溫皇的視線停駐在赤羽的手上。雖然人已經沒了意識,但是指節緊緊扣住刀柄,絕無松開的可能。

——握得這麽緊,真的很重要?

聽聞溘鎢斯修煉到一定程度,修習者便會具備靈屬之器。屬於靈魂的一部分,與魂命緊密相連,自然會比一般的武者加倍看重自己的兵器。

——比性命都重要嗎?

靜立良久,他一臂托住赤羽的頸,一手穿過膝彎之下,連人帶刀一並抱起。

偶爾,趣味需要自己制造,過去不乏類似的情況。溫皇勾起一抹暧昧不明的笑,抱著赤羽和他的鳳凰刀走入枯樹林中。

——就當做是新冒出的問題。

赤羽蘇醒的時候,身上暖融融的,臉頰一邊發燙一邊發涼。先是頭腦,再是四肢,身體各部逐漸緩和過來。

火光不出所料地照進眼球,他以手護眼,微微睜開的眼裏印出了跳動的火焰,還有一抹藍色,一抹令他不快的顏色。

“赤羽大人。”那人半分慵懶半分悠閑,仿佛在閑雲齋裏擺酒賞月。

“嗯。”他一手護眼一手扶地,忍著全身酸痛支起身體。

溫皇在他的衣擺上放下兩三只野果,遞過叉著野兔的樹枝。他瞥見腿上染血的繃帶,道一聲“多謝”,照單全收溫皇的好意。感受到投註於身的目光,但不去理會溫皇有什麽動作,扯下兔腿一口一口地吃起來,伴以野果解渴。昏迷了大半天,赤羽饑餓非常,融入骨子裏的良好教養硬是讓他披著慢條斯理的皮用狼吞虎咽的速度吃出了風卷殘雲的效果。

這個時候,赤羽倒是把溫皇平日掛在嘴邊的誠意啊信任啊大大方方地拿了出來。

他們一言不發地自顧自做著事。赤羽有很多猜測和問題,也有很多沒想好的地方,溫皇亦然。赤羽不說話,因為眼前這個人有著敏銳的感覺與深沈的城府,兼之打太極的一流好手。溫皇不說話,因為他知道他這個看似易怒的對手心思銳利、見微知著,最善順蔓摸瓜。

先下手未必為強。此時此刻,誰都不能先開口,任由空氣在寂靜中沈降。

篝火漸弱,赤羽剛好摸到兩根樹枝,便往火裏加。只聽“啪”的一聲,樹枝炸開,火星四濺。目光轉移間,赤羽發現溫皇正定定地看著自己。

或許到現在為止溫皇一直就看著他,或許溫皇只是看了他一段時間,或許溫皇恰好在赤羽看他的時候看著赤羽。

“我有個故事,想說與你聽。”

“哦?”

“是我早年游歷的見聞,正可消磨漫漫長夜。”

“溫皇見多識廣,你的故事必定值得一聽。”

“我有個朋友,他已經死了很多年。”

02

溫皇見到他的時候,正是竹子枯敗的時節。晴光下,潔白的竹花開得正盛,成片的竹林裏竹子一簇綠一簇黃,更多的綠變成更多的黃。

紫色衣衫在黃與綠的交掩中十分明顯。慈光之塔的無衣師尹,與多數的描述無異,紫衣,焚香,高貴,英俊,一雙眉眼好看不過。

他對流光晚榭裏的不速之客習以為常,繼續批閱公文,等著來人說明意圖。溫皇不急著開口,將整座流光晚榭連同此間主人仔仔細細打量一遍。一炷香之後,他說:“竹子開始枯敗了,你呢?”

“我?”無衣師尹擡頭,對上狹長漆黑的一雙眼,“你不是都看在眼裏。”他眉眼帶笑,像這個年紀的所有人一樣平易近人。

“敢問溫皇看見了多少。”溫皇回他一個如天氣般的笑。“師尹公事繁忙,抽空陪我下一盤棋如何?”

“只許當下,難說以後。”

陽光穿過黃綠斑駁的竹葉,投下細碎的光點。靜謐美好的午後,香煙裊裊,上騰,盤繞,消散在空氣裏。

“山野閑人,客隨主便。”這局一開始,就不是溫皇與師尹所能決定的了。或許很快就會結束,或許永無了結之日。

指腹摩挲棋子,冰冷的雲子在手中握久了,教人有種溫暖的錯覺。

溫皇聽說,慈光之塔的師尹是個絕妙的人物,心思玲瓏剔透,善用人心,權謀手腕更是一流,令人為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溫皇聽說,師尹身邊時不時伴有一名一身夾霜帶雪的劍客,為人疏冷,劍術高超,有一把奇特的血紅墨劍傍身,所吐鐵涎可療墨劍之傷。

那麽多人恨師尹,那麽多人想殺他。他們死了,他卻活得好好的。一批批兩林學子自他門下肄業,他繼續翻手為雲覆手雨。誰教他們狠不過他。

溫皇把溫熱的棋子扔回盒子裏,任它快速地涼下去。

——終究不是熱的。

“天色已晚,明日再續。若師尹覺得不便,可撤去此局,再開新局。”

“一盤棋麽,無妨。”他說的話就如竹葉清香一般悠淡。

一朵竹花落在棋子之間,涼風吹起一地的枯黃敗葉。

如是,溫皇一連三天去流光晚榭找無衣師尹。第三天,竹林後傳來冰雪的氣息,仿佛大雪在他們渾然不覺的時候已降臨在竹林的某個角落。

冰冷肅殺的劍氣令溫皇不禁眼尾上挑,而師尹全神貫註於棋局,如常地執子落棋。

他清楚地知道那人的存在,他裝作若無其事甚至刻意忽略,所以,來人是那名劍客。

直到棋局結束,溫皇連一片衣角也沒見到,只有持續釋放的冰冷氣息。他感覺到劍客的註意力始終放在師尹身上,仿佛理所當然地無視於他。

——甘願在遠處久久站立,卻不願前來一會。

“綜合這幾日的棋局,溫皇敗多勝少,是我略遜一籌。”

“現在勝,不代表以後會勝。或許明天,敗多勝少的就是我。”師尹執起香鬥,向裏添加香料。“如果說達到目的便屬贏,贏的又是誰呢?”

“確實。”

“你還會來找我,下棋。”

“是。”溫皇羽扇一擺,“告辭,請。”

“請。”他轉身,朝那片冰雪走去。

“我轉身的時候,看見他的金絲雀翎披風揚在風裏,我知道他是個好對手。”溫皇的眼神流露出一絲懷念,他似乎很想嘆息,又讓嘆息無聲地消散在空氣裏。

赤羽鮮見他如此神情,道:“是,他接下了你的戰書。那名劍客亦是你感興趣之人,你見到他了?”明顯是個作廢的問題,但他不容得自己不問。

“嗯……目前,赤羽大人是溫皇最有興趣之人,你也是嗎?”溫皇一笑,狹長的眼眸瞇了起來。“或者說,你很關心我。”

“你胡說什麽!”縱使居於劣勢,赤羽不改直截犀利的作風,“你是西劍流的敵人,除非……”

“除非?”

“除非你死。”沒有除非了,從前赤羽會留他一條生路,但現在,西劍流容不得絲毫差池。

“軍師大人,草率決斷乃是大忌。回西劍流之前,你會另有答案。”溫皇很篤定,比赤羽更篤定。

03

光束穿林,柴上餘燼。赤羽扶著樹幹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受傷的腿承受不起身體的重量彎曲,重心抑制不住地前傾。在他將要撲倒在地之際,一雙並不粗壯卻很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腿腳有傷,想去哪裏?”待赤羽站穩,溫皇補充道:“我早就醒了,你有什麽需要可以與我說。”從醒來時的睫羽顫動到努力不發出聲響的站立行走,赤羽的一舉一動他看得很清楚。

“你……我們總要走出去。”

“溫皇本是山野閑人,現今不過換個地方閑居養蠱,說不定還能捕捉到幾只野獸,真應了我那句‘巢禽穴獸四時馴’。”言談之間,羽扇搖擺,仿佛正在規劃哪一處蓋房哪一處種植草藥。

“溫皇好興致,可惜赤羽不若你這般悠閑,請。”

邁出的步子尚懸在空中,一只手搭上肩膀向後一拉,赤羽仰面倒在溫皇的臂彎裏,下一刻便被抱起。“放開我,快!”

“赤羽大人行動不便,到天黑也走不了幾裏路,不若讓溫皇效勞快些。”溫皇大步踏出,“你若是不滿意,我還可以背你。”

“你!”

“看來還是抱的好。”溫皇故意緊了緊懷抱,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哪怕只是一點點的觸及。“赤羽大人可要老實點,你也知道,溫皇這薄弱的身軀……”

赤羽知他話中別有意味,懶得再與他磨嘴皮子,哼聲打斷,不再予理睬。

接近市鎮之時,二人稍事休息。赤羽從懷中取出匕首削了根拐杖,借由拐杖支撐、溫皇攙扶上路。

小鎮雖處偏遠之地,不乏人來人往。今日似有節日或是集會,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人流全往一個方向湧去,擠得赤羽頭昏眼花,耳邊嗡嗡作響。他一回頭,不見溫皇蹤影。他被人流裹挾,漫無目的地踏出一步。

“溫皇!”

猛然間,赤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淹沒在人聲中,還是自己根本沒有發聲。眼前濕意彌漫,一片朦朧,大腦步入混沌,赤羽按住了額頭。

——下雨了嗎?

冰冷的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惹得他渾身一顫。

“溫皇……”赤羽費力地說道:“你,去了哪裏?”

“我說過離開一會,讓你在原地等候,你方才答應了。我回轉之時,你就不見了。”

“抱歉……我未註意。”

赤羽任他環住肩背帶著穿越人群,他感到溫皇語帶不悅,看到溫皇眉頭微皺。手臂正在收緊。

——是錯覺吧?因身體不適而起的錯覺。

溫皇拐進了最近的一家客棧,對站在門邊看熱鬧的掌櫃說道:“掌櫃的,我這位朋友感染風寒,又不慎摔傷了腿,急需房間休息。”他先付了房錢,然後快速地對掌櫃交代幾句。

面對必經的一排階梯,溫皇道:“赤羽大人,你看……”

“扶我上去。”哼,裝模作樣。

溫皇接過他伸出的手環在自己肩頸處,借此承擔對方身體大半的重量。二人拾級而上,一層樓的路程走得有如登頂之路。

赤羽昏昏沈沈,將自己全然交予身旁的溫皇。

——你就這麽相信我?

——你只是別無他法,無法控制。

——清醒過來之後,你便會忘記。

04

拆開小腿上的繃帶,傷口已現紅腫化膿之象,所幸並未潰爛。

赤羽全身的傷口,就屬腿上的最深最嚴重。他墜下山溝時腿下不巧壓住一根樹枝,樹枝的一端直直沒入肌肉中。他追敵心切,為了不被傷勢拖延時間,立即咬牙將樹枝拔出。

“赤羽……”溫皇默念著傷者的名。身無良藥,名醫亦愁。山中霧氣彌漫潮濕悶熱,不利於傷口的恢覆,但溫皇沒想到傷竟撐不過一天。感嘆之際卻忘了造成傷口的始作俑者為誰。

額頭發燙,神志尚清。他加大了音量:“赤羽大人。“

“嗯……溫皇?”

“清醒些了?”溫皇收回額上的手。稍作休息之後,他還是從前的樣子。溫皇道:“借你懷中匕首一用。”

心知溫皇用意,赤羽還是忍不住反問道:“你身上難道沒有兵刃?”

“哈,我相信赤羽大人身上一定不止一把匕首。”

赤羽輕笑一聲,掏出匕首交到溫皇手上。

“兩位客官打擾了。“店小二送來先前溫皇吩咐的物件,“藥正在煎,請二位稍等,一煎好小人便送過來。”

燃燒的燭焰灼燒匕首,“接下來便要委屈赤羽大人了,盡管喊出來無妨。”一手固定住赤羽的腿,兩人的溫差令赤羽不禁微微顫抖。刀鋒輕輕擦過洗凈的傷口,再一刀刀深入,切除壞死的皮肉,排出膿液,隨後抹上藥汁。

一階段的切除過後,溫皇清洗道具,重新灼燒。燭焰映入他專註的眼裏,回想起赤羽壓抑之下的間斷呻吟,眸色沈沈。他道:“強忍辛苦,我來繼續昨晚的故事。”

赤羽立即跟上他的思維,“是,你說到你對無衣師尹十分欣賞,他會是你的好對手。”他聽得認真,記得清楚。

溫皇一刀切下,語帶輕松,卻不教人懷疑他的醫術與專註度。“我與師尹的對局十分簡單,因為能勞駕一國首輔親自出面的事情實在不多。”這個時候,他的眼底亮了幾分。

流光晚榭的竹子枯死泰半。今晨雨一場,竹花落滿地。仆從進進出出,在言允的指揮下除舊布新,無人有暇發覺此間主人早已不知所蹤。

溪水潺潺,延伸遠方,香風傳訊,昭示來人。

“想讓師尹出一趟流光晚榭著實不易。”

“而你神蠱溫皇讓我出來了,不止一次。”

“我與師尹在流光晚榭以外的地方會面還是頭一次。”

“身在局中,隔岸觀火,溫皇好謀略。”無衣師尹眼簾微垂,似是細嗅沈香。漫不經心的語氣驟然一收,“你在驚訝,驚訝我為什麽還活著。”

溫皇聞言,雙目一張。“看來溫皇之謀遠不及師尹手腕。”

每個國家都有不滿其政的勢力,他將數個小股勢力集結,掐準時機於貼近邊境處制造事端,要求無衣師尹親來一談。當是時,外有碎島、佛獄虎視眈眈,為以最小代價換得最大利益,師尹應允會談。

首輔之姿,只身赴會,雷霆手腕,壓得反動者毫無招架之力——抑或是因為籠罩其身的冰雪氣息教人避之唯恐不及。

然數日後,反動勢力故態覆萌,滋生事端,再度要求與無衣師尹會談,師尹應允,親往。如是者三,直到——

“你指使的那些人現在都已經死了,一個也沒留下。”

“那又如何?”搖扇涼風起,溫皇一身的青藍色,雨過天青不留痕。“我只錯算一步,沒想到珥界主如此信任你,他的首輔大人。”

“無論我死不死,亂我慈光之塔者只有死。更何況——”師尹把香鬥按在胸口,目光透過對岸的青翠樹林望向遠方。“界主從來沒有信任過我。還是你認為只要忠心耿耿便得善終、封妻蔭子?”

“我一直在等你的邀請,只有我牽制住你,才能一個不留,所以我不但沒在第一次會面時動手,而且可以一直等下去。我自問是個有耐心的人,但我厭煩無謂的行為。”

溫皇由著師尹一句一句說了個徹底,羽扇停在半空中,忘記了搖擺,半響才說出一句:“你真是傻。”

“說出這句話的你,曾經也是無可救藥地傻。”

狹長的眼倏然瞇成危險的弧度,緊鎖師尹,殺氣釋出,砭人肌骨。

05

“你是個聰明人,所以你傻起來的時候,沒有人會信。記住我說的話,亂慈光之塔者必死。”無衣師尹說得堅決,走得堅決。他大可不必這麽做,他知道溫皇要的不過是一場較量,但慈光之塔首輔的人生軌道上不該出現這個詞,一切都該是精準的考量。

他冷得發抖,卻依舊朝凍氣之源走去。他不知道殢無傷隱匿何處,只能憑借觸覺一步一步靠近。“我們離開。”

溫皇跟了上去,雖然無衣師尹明確表示不可能與他對局,但他不是輕易放棄的人,而且,那名劍客他總要見上一見。

慈光之塔無雪,寂井浮廊裏大雪紛飛,遮蓋一方青灰的天。劍客積雪一般的長發揚在片片飛雪中,他負手道:“你的路,到此為止。”

溫皇笑道:“你知我已跟隨多時,何必在乎多此一步。”

“浮廊之外我不過問,浮廊之內不容越過。”

“原來你不是去殺我的。”

殢無傷斜睨師尹一眼,“素不相識,無人過問,我為何要多此一舉。”他手按墨黑劍柄,“你若想一試墨劍,我大可奉陪。”

“且慢。”無衣師尹叫住他,“讓我與他說幾句。”

“你今日的眼相變得極快。”殢無傷一雙眼盯死了他,“無衣師尹,我倒不知你做戲的功夫居然退步如斯,需要他人相幫。須知寂井浮廊不容外人。”

突來的風熄滅了香火,涼透的手無處汲取溫暖。

“既然你以為是做戲,總要讓人將戲做完,看與不看隨你。給我一點時間。”

“憑什麽?”

“因為你不高興。”

“哼。”殢無傷徑直入內,“我只給你一炷香。”

沒來由地,溫皇大笑起來。“師尹這般權謀機變之人,也有降服不了的人。”

“神蠱溫皇乃苗疆智者,遠道而來。我怎好讓你白白耗費心力,將你了解的都說出來,或者我可以替你說。”他收回追隨離去之人的目光,斂住心神。

“哦——你認為我要講什麽?”溫皇眼尾一揚,他倒要佩服起這人的勇氣了。

“你有什麽不能在溪邊說,一定要等到寂井浮廊?”他習慣性地低頭聞香,“像我這樣心狠手辣的人,說什麽都是多餘。”無端出現的人,針對他設的局,顯然溫皇對他的所有資料一清二楚,但也只是資料而已。

雪不大,也不小,停停續續。雪地劍者的腳印被一點一點覆沒,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錯,你夠狠心,無所不用其極,以親妹之喪禮換得一名忠心之士。除非你不想,你的手上沒有無法利用的東西。”

“怎比得上溫皇,一眼窺破千般心思,萬千情報信手拈來。”

“嗯——”捕捉到弦外之音,溫皇眼底湧起深深漩渦。“師尹不愧為慈光之智慧者。溫皇一向以誠待人,師尹既知我所求,何必推三阻四。”

無衣師尹絲毫不買他的帳,聲音冷冷清清,“我與他,都不會對你出手。”

“你就這麽護著他?”忽而,溫皇一副似笑非笑模樣,唇邊落下幾許嘲諷,當真翻臉比翻書還快。

“溫皇乃苗疆擅蠱毒者,我豈會平白耗費助力,若你尋一寶劍,或有商討空間。”

“唉,那名劍客世間僅見,你這不是占我便宜。”他依稀窺見對方一張俊臉上的狡黠。

“你說呢?”

他略一閉眼,“溫皇平生最受不了的就是挑釁啊,如今可真叫我為難。”

溫皇將棉被蓋至赤羽腰際,只見一張高燒潮紅的臉泛出蒼白,赤羽無力咬牙亦無力呻吟,所有的力氣拿來呼吸尚嫌不夠。他閉上眼,略定一定神,說道:“你……你也會傻……有為難之時……”他咬重了為難兩個字。

“是。”溫皇先前欲以故事分散赤羽的註意,不想他竟如此認真。

他坐到赤羽同側將人扶起,褪去上衫繼續檢視傷口。白皙的皮膚上,胸前一道傷口又深又長。

這一劍砍下,必須讓赤羽昏迷。一招,尚有解釋餘地。

目光隨指尖輕輕撫過,溫皇忘記了他其實可以不解釋。只要這一劍穿胸而過,他就什麽都不用想,此刻已然身在神蠱峰,恢覆他安閑的樣子。然而,這一劍還不如赤羽自己導致的傷口深。

06

胸前散落著幾綹火紅發絲。兩種紅色,一者暗沈,一者明亮。一瞬間,溫皇移不開眼。剛剛消耗了大量精力的人無暇顧忌他在做什麽,反而將身體傾向他,在無所覺察的放任之下,他越湊越近。

傷口自右下斜向左上,止於肩胛,傷處氣勁殘留,盡管氣力將竭,天下第一劍的劍勢仍是逼人、劍痕仍是利落。

敲門聲將唇阻隔在咫尺之地,溫皇一把將赤羽按在床上,被子上提裹得人嚴嚴實實,牽到赤羽傷處,皺眉悶哼一聲。

溫皇道一聲:“進來。”夥計將藥端入。被問起晚飯之事時,他才發現已經這麽晚了。

他扶起赤羽, “抱歉。”

“我明白。”他一身新舊傷痕,暴露人前徒惹是非。依他的傷勢還要在客棧停歇數日,此時不宜引人註目。

溫皇繼續他的換藥工作,不時詢問赤羽的感受,完全是一個稱職的大夫。

經年的傷大多化為淡淡的一抹紅,卻有三道突兀地盤踞在光潔的皮膚上,易於愈合但難以消除。戒靈鞭,絕不教人皮開肉綻,然而火屬內勁侵入骨肉心脈,周身似被火灼燒,痛苦萬分。

一鞭已是焚心之痛,他竟硬生生得挨下三鞭。

這些事溫皇一點也不知道,他不認為需要知道。綜合前因後果,緣由是可以推測的,他多次布局破壞赤羽的計劃,並且大搖大擺進入西劍流救走了史艷文,同一時間黑白郎君趁隙為人所救,諸多漏算,過失重矣。

藥的溫度剛好,不涼不燙。手法嫻熟地餵藥,溫皇有種回到從前的錯覺。他照顧著身懷三途蠱的鳳蝶,費盡心思救治,還把狼主從苗疆驚動到神蠱峰。好不容易彼時的女娃已長成亭亭少女,卻被那不爭氣的劍無極捅了一劍,險些前功盡棄。

“溫皇,你的故事怎麽不講下去?”赤羽恢覆些血色,手捧一杯溫熱的茶倚在靠枕上。

“我一路講到一馬平川處,然後教你心安理得地昏過去?”

“你……”赤羽覺得他必須說些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這個故事我想你好好聽。”

“好。”最起碼,該尊重講故事的人。他不計敵對情勢相救,這個要求不算過分。

“因為我有些不懂之處,想請赤羽大人解答。”

“請講。”

他一手穿過赤羽腋下,低沈的聲音響在耳邊:“來日方才,養好精神。”

或許因為藥中含有助眠成分,或許因為溫皇的語音有特殊效力,赤羽闔上眼,暫忘困於心頭的千頭萬緒,將自己放落他的懷抱。

焰紅的長發纏住他的手,繞住他的眼。

目光投向窗外,溫潤的月光霎時凍結成冰。

他走出巫教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月朗氣清的好天氣,沒有風雲變色,沒有電閃雷鳴,清澈的河水平坦處悠然轉彎處湍急,有規律地前進,仿佛族人們還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與世無爭,各族互鬥。鬥了幾輩子十幾輩子幾十輩子,最終在他的劍八下歸於虛無。

同年同月同日死。簡單結束。

兩指一夾熄滅燭火,得來滿室銀輝。舉頭望月,眼前驀地浮現出無衣師尹自始至終冷霜月一般的眉眼。仿佛生無可戀又拼命地活下來,必要時把傷口扯得鮮血淋漓,讓疼痛提醒自己還活著。痛到後來終歸麻木,想愛的時候來不及。

溫皇想他真是個敬業的說書人。要感動別人就要先感動自己,為此一遍遍地追溯揣摩當時。幸虧他和無衣師尹沒什麽交情,如若泉下有知,沒準兒會從地下跑上來找他。

他背靠窗欞,熟睡的赤羽籠在銀色薄紗裏,目光落入他一雙眉眼,頓時覺得什麽冰都化了。

07

晨光撫過昨夜倚靠的地方,淺棕的木制窗格浮動著溫暖的光。不是閑雲齋簡潔風雅的白雲流水,更非還珠樓精美雅致的花鳥魚蟲,直白的井字格局加以泛黃的窗紙。

充足的睡眠後,赤羽渾身的沈重感消去一半,四肢仍有些乏力。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他深有體會。

藥香滲進空氣裏,窗前站立一人,烏發藍衣。他脫口而出:“溫皇?”

明亮的光線裏,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那人側對著他,一頭束以天藍發帶的青絲披在身上,細眉細眼,額中一抹朱砂繞青煙。窗外斑斕世態,焦點不知落於何處。稱他為一名隱士再合適不過。

赤羽知道那閑淡的眼神之下有著怎樣的深沈城府,然而知易行難,幾番錯覺。待眼前所見定了型,他重覆道:“溫皇。”

“我在。想不到赤羽大人念我至深。”溫皇微微一笑,看向他重新煥發出光彩的眼。他向赤羽的額頭伸手,“感覺怎麽樣?”溫皇恢覆了平常的語調,溫文爾雅。

赤羽的第一聲伴著初醒的粘膩,第二聲帶著柔和的力道。溫皇溫文得純粹,省卻了揶揄等暗藏的情緒。氣氛、動作、神情……一切水到渠成,他們仿佛認識了很久,此時此刻是一個上演過無數遍的早晨。

赤羽一向分得很清,說道:“多謝你的照顧,我好了許多。”他擋住了溫皇的手,溫熱的手合上汗濕的手。

“一身大汗,體溫恢覆正常。”在彌散的藥香中,溫皇為他按脈,感受皮膚之下生命力漸強的跳動。“果然精神了許多,但身體仍是虧虛,不宜過分勞神勞力。”

他瞥向赤羽的腿。

“藥,還未煎好。”欲速則不達,返回西劍流不急於一時。赤羽靠向背後的柔軟,“你不是輕易放棄的人,後來你與無衣師尹如何了?”

“我與師尹?”溫皇坐到藥爐邊,擺了幾下羽扇,“我不知道接下來的回憶算是美好或者糟糕。”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交談的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繞著圈,全不在意。

無衣師尹笑道:“閣下哪裏像為難的樣子。”

“因為我耐心有限,更加為難的人是你。”溫皇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劍,“你愛他,而我毫無顧忌。”

無衣師尹一凜,訝異於他的直接抑或是看穿。一瞬過後,平靜如雪。他說:“是。”眼底有一種凍結的明凈。

輪到溫皇訝異了。他們先前兜來轉去打著機鋒,突來的坦白誠懇倒教人有些招架不住。

“你相信嗎?”

“我相信我所看到的。”

“不,你從不相信,你只相信你的推測。”師尹側開頭,湛藍的眼角沈入黑色闌幹黛色瓦的浮廊小屋,檐上厚積了雪。

當人在屋子裏生火取暖的時候,積雪受到暖氣熏烘,不但不融,而且化為冰淩。無衣師尹現在,就是一根磨尖的淩,又冷又利。他說:“你只相信你自己。眼睛會騙人,耳朵會騙人,肌體會騙人……腦海裏想的才是真實。因為每一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以你的聰慧,對世事條分縷析自然能夠抽絲剝繭,真實瞞不過你,虛假更是。你所掌握的人心為利益所使,是昏沈的理智。但——有些時候並不需要理智。”

“你說感情?”

“感情一絲便夠。若到濃時,喪神喪志,困人困心。”

“哈。”溫皇突然很想笑,然而他笑出聲的時候已經模糊了緣由、模糊了對象。

“小賭怡情,閣下勞師動眾只為與我對局,我想我們可以來上一場。”

“賭什麽?”

溫皇不知道,他很快就會笑不出來,在他的一生中也算得上鮮有。

08

溫皇笑了,帶著年少的飛揚,是得一新局的愉悅。一個人在經營已久之後得償所願怎麽會不高興?

很少有人能抗拒他,老辣如無衣師尹也同樣。堅決的態度,強硬的拒絕,在他面前全數化為一層薄薄的窗紙,一捅就破。他說:“賭什麽?”以平淡的敘述語氣發出一個問句。

通常一開始,他不會要求賭局的主導權,然而發展路數盡在掌握。主權易位,樂之所在也。

“方才所說,你不在乎更不相信的東西。你輸,不得再亂慈光之塔;我輸,按你的意願對局一場。”

溫皇心下了然,“哈,我的感情。”他問:“怎麽賭?”這才是一個真正的問句。

“十分簡單。”無衣師尹迎著他的目光一望,循跡探入眼底。“說,你愛我。”

若是有一面鏡子,溫皇可以看到堪稱他一生中最精彩的表情變化。拆開來簡單的字眼,合並後梗塞在他的喉頭。

四目相對,觸到一片湛藍的冰,香煙騰起才消融些許。溫皇越發地難以發聲。

師尹走向他,將近錯身時停步按上他的肩頭。“不用勉強。把這句話留給你重要的人。”

要一個人認真地去衡量一樣東西,最好的方法就是拿走它。剛失去的時候記憶總是鮮明,模糊的印象一下子清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假使不重要,盡可逢場作戲,舉以予人。

“你一早認定我會輸。”

“一個即將溺死的人不會在乎會死在水域的哪一處,而一個溫暖的人不會甘心一點一點冷下去。”溫皇可以調查他,他也可以調查溫皇。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恐怕過了二十年殺殺伐伐的日子,屬於少年的東西來不及發芽就被埋藏到內心深處。

——當你看遍了世界,就會知道你的執著是多麽渺小的一部分。但有很多人,不願意走出來看一看。

溫皇道:“信與不信不會因為一場輸贏改變。”

師尹道:“在與不在不會因為你不信而改變。”

溫皇感到周身的溫度急劇下降,身體中心溫熱的跳動越發彰顯它的存在。

他說不出口,因為他在乎。

“我從來沒有這麽不知所措,哪怕面對未見過的蠱毒。”留意到赤羽的神色,溫皇以羽扇遮去大半面容,露出一雙黑色眼瞳。“哎呀,雖說溫皇窘迫之刻難得一見,此時不覆當時,赤羽大人不必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嗯……我聽得入神,失態了。”折扇插在衣架上的外袍裏,無可遮擋的赤羽側過溫皇的目光。

“我說過,不宜勞神。”他將藥倒入碗中,名正言順地接近赤羽。

“你說過,要我解惑。”

“我還說過,來日方長。第一遍聽不仔細,我可以再講。”

赤羽拿過藥碗,緩慢地喝,把自己應有的回應一並咽下去。

“接下來?”

“墨劍出鞘,我猝不及防而受傷。”

“時間到了。”

“是。”

“你不會讓時間走得這麽快。”溫皇的算盤一向打得可精。

“因為我分神了。”他老實承認。

“因為……那句話。”談天說地的語氣裏摻進了一分謹慎的試探,在他們並行的日子裏,赤羽第一次主動望進溫皇的黑色瞳孔,那又窄又深的水汪裏究竟會有什麽呢?

“因為我在看師尹。”他故意頓了頓,將話說到一半發揮得淋漓盡致,成功地讓赤羽的目光停駐在他身上——研究性的。

赤羽當然不是在看他。突來的疑問,自然而然的沈思。

溫皇對人有足夠的了解,對人心有準確的拿捏,他知道該在什麽地方停頓、該在什麽詞句上加重語氣,以至於鳳蝶哂他閑得無聊去街上說書算了。

目光穿梭在赤羽火紅的睫羽與青金的瞳仁之間,他把話說得清楚些:“我好奇那名雪地劍者所說的眼相。”

“所以你就地觀察。”

“結果一無所獲。”

“哦——真的?”

“赤羽大人,相術之說,你信麽?”

溫皇看到赤羽眼中跳動的火花,他知道他看對了人。

風雪劍從風雪來,思緒不及收,溫皇側開一步。

劍鋒艷色流淌,分不清是鐵涎還是鮮血,瑰麗耀人。

——色澤不甚明亮,卻由不得它不閃耀。

一如持劍的人,獨立蒼茫大地、身披黑白二色、默默千秋無語,掩不了絕代風華。整個世塵為他而冷寂,片片雪花因他爍爍粲然。

“這一劍,是教訓。”

“是,溫皇逾時了。”

他在笑,對面的人在生氣。

09

劍鋒劃開傷口的聲音輕輕淺淺,化作哀吟散在千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